雷克斯还没走到仓库大门处就被两个守卫拦住了。“先生,这里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守卫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表情公事公办。
雷克斯没说话,默默的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边的身份牌递过去。守卫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是商会独有的钢印和签名都属实之后,双手把身份牌递还给雷克斯。
“非常抱歉,莱昂纳多先生!我们不知道是您!”
“没关系。”雷克斯把身份牌收进口袋,“尽职尽责是好事,我会像会长表扬你们的。”
两个守卫齐齐让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雷克斯迈步走进仓库。
说是仓库,但这里更像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工厂。放眼望去,一排排石砌的库房整齐地排列着,宽阔的道路在库房间纵横交错。马车来来往往,装卸工人们扛着货箱穿梭其间,货箱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雷克斯站在入口处看了几秒,然后沿着主路往里走。办公楼在仓库区的正中央,是一栋三层石楼,外墙刷着和库房一样的灰色。雷克斯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职员们正在埋头处理单据,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这个戴面具的陌生人都愣了一下。
雷克斯没理他们,直接上了二楼。莉亚说过赫尔曼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此刻的门敞开着。雷克斯站在门口,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背对着门,踮着脚尖够架子最高层的一本账本。他的身材不高,微微发福,后腰上别着一串密密麻麻的钥匙。
“赫尔曼先生?”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圆脸,留着浓密的胡茬,果然和莉亚描述的一样很好认。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看到门口站着的面具男,赫尔曼的手停在半空,账本差点掉下来砸在他脸上。“您是……”他的目光落在雷克斯胸口别着的铜牌名片上“特别顾问?”
他放下账本,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您好您好!我是赫尔曼·布伦特,仓储主管。”他主动伸出手,笑容很热情。
雷克斯握了握他的手。“雷克斯·莱昂纳多。刚来不久,过来看看,顺便熟悉一下业务。”
“哦!您是莉亚会长请来的那位顾问先生!”赫尔曼一拍脑门,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一些,“实在抱歉,会长前几天交代过,我这一忙就给忘了。您别见怪。”
“不会。”
“那……我带您转转?”赫尔曼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仓库这边事情多,人员也杂,第一次来确实容易迷路。”
“有劳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这边是A区,存放的的是各类矿石。联邦的矿山每个月送两批过来,在仓库中转之后发往南边的工坊。”他指了指左边的库房,“那边是B区,主要是魔法材料和炼金原料。这些东西金贵的很,温度和湿度都得让人时时刻刻的盯着,库房里还专门配了魔法阵保护。”
“这里的东西还真不少啊。”
“那是。”赫尔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仓库,在整个联邦,不,整个大陆都数一数二。您想到的东西我们这儿都能找到,您想不到的,说不定也能找到。”
“粮食呢?”
“C区那里。小麦、黑麦、燕麦、玉米等等。还有东方的香料和茶叶。最近刚到了一批,茶香四溢,就是价格比粮食还贵...。”
两人走过D区的时候,雷克斯注意到有几辆马车停在库房门口,但车上的货箱没有任何标签。装卸工人们轻拿轻放,动作比别处小心得多。
“那边是什么?”雷克斯随口问。
赫尔曼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哦,那边是D区,存的是一些…呃…普通货物。丝绸布料、日用品之类的,不值什么钱,所以这地方看的也少。”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会长把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前面那几个区的仓库,后面这些地方都是些大路货。”
雷克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在心里把D区的位置记了下来。布料和日用品不值得用那种小心到反常的方式装卸。
两人继续往前走。赫尔曼的介绍依然流畅,从各区的存储品类到每天的吞吐量,从运输线路到下游客户,说得头头是道。他甚至能闭着眼说出某个封闭货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您干这行很久了?”雷克斯问。
“二十多年了。”赫尔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最开始在码头扛包,后来调到仓库记账,再后来慢慢升上来。这仓库里的每一块砖我都熟悉。”
两人逛完再次回到办公楼。赫尔曼把雷克斯领进自己的办公室,“您坐,我给您泡杯茶,我这地方乱,您别嫌弃。”
雷克斯扫了一眼办公室。空间不算小,但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架子上摞着账本和清单,桌上摊着没处理完的单据,墙角堆着几箱样品。窗户倒是擦得干净,能看到外面仓库区的全貌。
赫尔曼端着两杯茶回来,在桌上腾出一块地方放下。“请。”
雷克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顾不及赞赏这是什么茶叶。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清单上。清单的格式很规整,每一批货的发货时间、目的地、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有几张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角,上面的字迹看起来比其他的潦草一些。
他放下茶杯,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你结婚了吗?”
赫尔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问这个。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不瞒您说,先生,我有一位很爱我的妻子。”他从桌上的相框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她。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
照片上的女人圆脸微胖,笑得很朴实。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赫尔曼的儿子,五官和他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个儿子。”赫尔曼指着照片,“大的叫马库斯,今年二十二,在城南的铁匠铺当学徒。小的叫菲利普,二十,跟着他舅舅学做木工。”
“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可不是嘛。”赫尔曼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为人父的那种操心,“马库斯最近在相看姑娘,那对方家里要的聘礼可不低。菲利普倒是不急,但他那个性子什么都不争不抢的,我这个当爹的反而对他更操心。”
他收起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只可惜我的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陪他们。”
“赫尔曼先生很辛苦。”
“辛苦什么,”赫尔曼摆摆手“养家糊口的事,谈不上辛苦。倒是您莱昂纳多先生,您成家了吗?”
雷克斯摇了摇头。
“没有?您看起来也不年轻了。”赫尔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是没遇到合适的?”
“嗯..算是吧。”雷克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的编了一个虚假的故事,
“我二十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我当时为了她几乎献出了自己的一切,结果后来她跟一个有钱的商人跑了。”
赫尔曼的表情变了,从关切变成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一种我年轻时也经历过这种事的共鸣。“那是她有眼无珠。”赫尔曼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先生您别往心里去。这世上好女人多的是,不值得为那种人……”
“没事。”雷克斯笑了笑,“都过去很久了。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自由的很。”
“可…”
“所以我现在是个不婚主义者。”雷克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天多谢你了,赫尔曼先生。改天请你喝酒。”
“您太客气了!”赫尔曼也站起来,脸上的同情还没完全褪去,“那……晚上要不要去城南那家酒馆坐坐?那儿的麦酒不错,我和几个老伙计经常去。”
“下次一定。”雷克斯礼貌地婉拒,“我今天还有别的事。”
“那行,那行。您慢走。”
雷克斯走出办公室,穿过仓库区往外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赫尔曼此刻正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赫尔曼确实在看。他站在窗前表情平静,但眉头微微皱起。
“特别顾问?”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会长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人?”
直到雷克斯的身影消失在仓库大门外,他才走回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清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最下面那几张潦草的清单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特别顾问……”他又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处理桌上的单据。
雷克斯走出仓库大门,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几十步,他在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个苹果。
“今天怎么样?”他低声问。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头给苹果摆位置。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进仓库之前在后巷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没等到,就进去了。”
雷克斯把苹果放回去,掏出几枚铜币放在摊上。“明天继续。”
“明白。”
雷克斯转身离开,沿着主街慢慢走回莉亚的别墅。脑子里却在过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赫尔曼的反应太快了。从看到身份牌到切换表情,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一个在仓库干了二十年的老职员,不应该对特别顾问这个头衔这么敏感。
除非他知道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