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没去换衣服,也没去餐厅,直接上了二楼敲响了雷克斯的房门。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雷克斯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从维克托那里借来的《奥伦提亚联邦商法》。
“进来都不敲门?”
“我敲了。”莉亚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是你没听见。说说吧,今天去仓库看到什么了?”
雷克斯合上书,“赫尔曼这个人,伪装得很好。热情周到、对业务了如指掌。带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每个区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然后问题来了。他的反应太快了。”
“什么意思?”
“我亮出身份牌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我差点没注意到。他一下子直接切换出热情的笑容迎接我。一个在仓库干了二十年的老职员,不应该对特别顾问这个头衔这么敏感。”
莉亚皱了皱眉:“也许他只是对生面孔警惕?”
“警惕是正常的。但他不是警惕,是…紧张。而且他看到身份牌之前就已经紧张了。”雷克斯顿了顿,“另外,D区有问题。”
“D区?”
“他说D区存的是布料和日用品,不值什么钱。但我看到装卸工人搬那些所谓的不值钱的箱子时,动作比搬宝石还小心。而且那些箱子上没有任何标签,这在你们商会的流程里,正常吗?”
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不正常。”她说,“商会的规定,所有入库货物必须有明确的标签和登记。没有标签的货……要么是还没登记的,要么是不想被登记的重要物品。”
“银霜矿?”
莉亚看了他一眼:“你猜到了?”
“这东西想不猜到都难。”
莉亚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两声轻敲。维克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记事本。
“小姐,雷克斯先生。”他微微欠身,“外面的人有消息了。”
“坐吧维克托叔叔。”莉亚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维克托坐下来翻开记事本。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克制的样子,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笃定。
“赫尔曼家附近,我安排了三个人。”
“查到什么了?”
“两件事。第一,上个月,赫尔曼家里多了一件东方来的瓷器。一个十分精美的青瓷花瓶”他比划了一下,“街坊邻居都说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赫尔曼跟人说是远房亲戚送的。”
“远房亲戚?”莉亚冷笑了一声,“他哪来的远房亲戚?”
“第二件事和他的大儿子马库斯有关。”维克托翻了翻记事本,“这小子最近半年变化很大。以前在铁匠铺老老实实干活,现在隔三差五就换一身新衣服出门。街坊说他最近带回来过好几个不同的女人,都是酒馆里那种……”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二儿子菲利普呢?”雷克斯问。
“菲利普倒是老实。跟着他舅舅学木工,每天早出晚归,没什么异常。”
雷克斯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这就对上了。赫尔曼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的大儿子马库斯最近在相看姑娘,对方家里要的聘礼不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发愁,像是为钱的事操心。”
“实际上马库斯根本没在相什么姑娘。他是在花天酒地,而且花的不是小钱。东方来的青瓷花瓶,隔三差五换新衣服,酒馆里找女人。这些东西加起来,一个月少说要几十枚金币。”
莉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所以他的‘发愁’是装的。”
“不,他是真的发愁。只是发愁的东西不一样。他不是愁没钱给儿子娶媳妇。他是愁儿子花钱太张扬,怕被人看出来有问题。”
“兄弟俩一个在挥霍,一个在打工。”莉亚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在替家里花钱,一个在替家里挣名声。这样就算有人问起来,街坊邻居也会说‘赫尔曼家的大儿子不太成器,但小儿子还是老实的’。”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莉亚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据,够定罪吗?”
雷克斯摇了摇头。
“买古董不犯法。儿子不干活、找女人也不犯法。这些东西只能说明赫尔曼最近手头宽裕了。但宽裕的原因可以有很多。比如继承了一笔遗产,赌博赢了大钱,甚至可以说那些东西是借来撑面子的。拿到法官面前,他不会理你。”
莉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怎么办?”
“继续盯着。狐狸的尾巴不是一天能露出来的。他现在只是觉得突然有一个新人来到了商会有些紧张。但只要他还在做那些事,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等多久?”
“看他有多急了。他如果聪明就会收敛一段时间。但如果上面的人催得紧,他就不得不继续。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他的上线是谁。”
莉亚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和雷克斯并肩站着。“还有一件事。”雷克斯忽然开口。
“什么?”
“D区的银霜矿,存放时间一般多久?”
“不超过五天。”莉亚说,“所有的银霜矿从别处运来加工完毕后,都会统一的在D区暂存,然后分批发往各地。路线图、时间表、护卫配置,只有我、维克托叔叔,还有赫尔曼知道。”
“所以如果有人在路上劫货,一定是有人提前把情报递出去了。”
“是。”
“五天。”雷克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天之内,情报要从赫尔曼手里传到劫匪手里。时间窗口很短,这意味着他的情报传递方式一定很固定。可能是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某个人。”
“你的意思是?”
“找到那个接口,就能顺藤摸瓜。”
“你觉得突破口在哪里?”
雷克斯的嘴角微微翘起。“他的两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也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一个负责花钱,一个负责老实。”她说,“那我们就从花钱的那个开始。”
“不用急。”雷克斯走回桌前坐下,“先让他觉得风头过去了。人一松懈,就会犯错误。”
维克托站起身,把记事本合上收进口袋:“我明白了。我让他们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辛苦了维克托叔叔。”
维克托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莉亚却没有走,她靠在窗边看着雷克斯重新翻开那本书。
“你看这个做什么?”
“了解你们这儿的规矩。”雷克斯翻了一页,“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事,总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