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今天没有去商会，这几天的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内鬼、运输线、被劫的货物、失踪的人手……每一件事都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她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出房间。这栋别墅不算小，但住人的房间只有那么几间。维克托叔叔住在一楼，她住在二楼，没有任何家仆，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有些冷清。以前不觉得。以前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房子大不大跟她没什么关系。但今天……今天她不想去商会，不想见那些堆积成山的文件，不想听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
她现在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可安静下来之后脑子里反而不安静了。
雷克斯的脸总是莫名其妙的浮现出来。不是戴着面具的样子，是那天在北境农田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莉亚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你到底是怎么了，莉亚？”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明明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现在这是在干嘛？”
没人回答她。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想透透气，却看到了花园里的两个人。雷克斯和希尔黛站在花园的那棵老橡树下正在说着什么，希尔黛微微仰头看着他。
莉亚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其妙的升腾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应该也在那里而不是在这。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分。
花园里，雷克斯正在跟希尔黛交代事情。“马库斯那边暂时不用再盯了。他已经被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盯紧了赫尔曼就行，他才是关键。”
希尔黛点了点头：“维克托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雷克斯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莉亚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像是刻意摆出来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几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早。”雷克斯看了她一眼。
“早。”莉亚站定，目光在他和希尔黛之间扫了一下，“你们在聊什么？”
“调查内鬼的事。”雷克斯等着她说下文，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外套的衣角。
“你今天不去商会？”
“不想去。”莉亚的回答很干脆，“我今天不想听那些破事。”
“那你想做什么？”
莉亚想了想：“我想出去散散心。”她看了一眼希尔黛：“你们两个要一起吗？”
希尔黛摇了摇头。“我还要跟维克托先生学习烹饪技巧，你们去吧。”说完，她朝雷克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别墅。只是经过莉亚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莉亚一眼。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很短，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警惕。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默许？
直到希尔黛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莉亚才收回目光转向雷克斯：“走吧。”
“去哪？”
“先逛逛再说。”莉亚已经迈步往外走了，“我带你看看联邦主城。你上次来的时候光顾着查仓库了，什么都没看到吧？”
雷克斯想了想，确实如此。这次跟着莉亚来到联邦主城，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仓库和她的办公室里。
“好吧。”他默默跟上去
两人没有坐马车。莉亚说今天不想坐车，想走走。雷克斯没意见，反正他也不赶时间。
莉亚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不是平时那种干练的套装，头发也散了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了之前的精干，反而柔和了不少。
两人走过一个街角，前方传来竖琴的声音。人群三三两两地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吟游诗人。
那人的装扮实在一言难尽。一件绿棕相间的长袍，颜色搭配像是从森林里爬出来的树精。脚上蹬着一双翘头的克拉科夫鞋，那鞋尖长得能当武器用。头上戴着一顶插了红色羽毛的软帽，随着他弹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但他的手一拨动琴弦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轻便小巧的竖琴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流淌出动人的乐章。他的声音不算浑厚，但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是陈年的葡萄酒，醇厚而温柔。
他似乎时看到了二人来了灵感，随后缓缓唱道：
“玫瑰有刺，但无人因此不爱它的芬芳。
海水苦涩，但河流仍奔向它的怀抱。
我的爱人啊，你的眼中有星辰坠落，
我的心便如飞蛾，扑向那不可抗拒的光。
——琴弦过渡——（脑补一下音乐吧）
他们说爱是烈火，会将愚者焚烧殆尽。
可我愿意做那愚者，在你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因为灰烬之中，会开出新的花，
那花的香气，便是你名字的回响。”
莉亚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但她的身旁此刻却传来一声不符合时机的轻笑。她转头看雷克斯。发现他正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在努力的憋笑。
“你笑什么？”莉亚压低声音。
“没什么。”雷克斯放下手，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你明明在笑。”
“真的没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个吟游诗人又忍不住了，“嗯……就是他那身衣服，实在让人没法把他唱的和他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欣赏美的能力？”
“我欣赏了。歌很好听。”雷克斯正色道，“但不妨碍我觉得他的衣服好笑。”莉亚想反驳，但看着那个吟游诗人随着音乐摇头晃脑、帽子上的羽毛一抖一抖的样子....确实让人绷不住。
“二位大人~”吟游诗人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抱着竖琴朝雷克斯和莉亚鞠了一躬。
“您二人简直就是幸福女神梅纳斯钦定、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容真诚得不像是在恭维，“如果对我刚刚的弹奏还算满意，可否用您那美丽的双手打赏一点铜币呢？当然，您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也会祝福二位幸福的~”
莉亚被他那句“天造地设的一对”说得耳朵微微一热。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丢进诗人面前的帽子里。
“哦~这位美丽的夫人您真是慷慨~！愿女神保佑您，和您的丈夫~”
莉亚没有纠正他，反而转身拉住雷克斯的手腕快步离开了那个街角。
“走那么快干什么？”雷克斯被她拽着走，语气里带着疑惑。
“没什么。”莉亚松开他的手腕，放慢了脚步，“就是……我不想在那儿待了而已。”她的脸有点泛红，但雷克斯没注意到。
两人又兜兜转转走了一段路，莉亚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三层石楼，门廊上挂着大幅的彩色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女人，穿着华丽的礼服，侧脸对着观众，嘴唇微启，像是在歌唱。海报下方写着一行花体字：
卡珊娜·莫尔——联邦之声·大陆巡演·主城站。
“卡珊娜·莫尔？”雷克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
“你听说过她？”
“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大陆名人录》？还是《当代艺术家》？”雷克斯想了想，“反正是个很有名的歌手。”
“是‘大陆最有名的歌手’。”莉亚纠正他，“她每一次的的巡演，门票需要提前半年预约抢购。”
她走到门口，从钱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递给了门口的负责人。那人看了一眼，立刻弯腰行礼，双手把金卡递回来。“莉亚会长，您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请跟我来。”
负责人领着两人穿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歌剧厅比雷克斯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上绘着巨幅壁画，画的是音乐女神手持竖琴、被天使环绕的场景。四周的包厢层层叠叠，装饰着金色和深红色的丝绒。正中央的舞台被暗红色的幕布遮着，只能看到几盏魔法灯在幕布后面发出暖黄色的光。
负责人把他们带到二楼正中央的一个包厢。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歌剧厅的全貌，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您经常来这里？”雷克斯在丝绒椅子上坐下。
“嗯。”莉亚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听音乐。这是我缓解压力的方式之一，而且这座歌剧院在我爷爷的时候就买下来了，是我们格兰切斯特家的私有财产。”她顿了顿，转头看他：“这里和帝都的歌剧院有什么不一样吗？”
雷克斯摇了摇头：“我从没去过帝都的歌剧院。”莉亚愣了一下：“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可是公爵啊，能一次没去过？”
“我是帝都的废物公爵。”雷克斯纠正她，“你觉得有谁会请一个废物去听歌剧？”
“你....”莉亚张了张嘴，但此刻舞台上的魔法灯忽然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后面完整的乐队。
指挥抬起手，乐声响起。然后那个叫卡珊娜·莫尔的女人优雅的走上了舞台。
她比海报上看起来还要年轻。一袭酒红色的礼服，裙摆拖在地上，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
随着小提琴的声音悠扬的响起，她也缓缓开口，那声音悠扬的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不是高亢，不是嘹亮，而是一种……把人包裹进去的温柔。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像是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口。
雷克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因为歌谣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但莉亚没怎么听进去。她的注意力都在一旁的雷克斯身上，看着他放松的的样子，觉得自己也开心了不少。
歌剧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幕布缓缓合拢的时候，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莉亚意犹未尽地呼了一口气，站起身往外走。
“感觉如何？”
“很不错。”雷克斯跟在她身后。
“没了？”
“没了。”
“....”莉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两句？比如她的高音部分处理得很有层次感？或者第二幕的那首咏叹调情感很饱满之类的赞赏？”
“我又不懂音乐。”雷克斯的语气很坦然，“我觉得好听就够了。非要说出个一二三来，那是装b。”
莉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她走在前面，背对着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
“雷克斯。”莉亚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说了吗，交易而已。”
“我不信。”莉亚的脚步慢了下来，“你这个人的眼中我看不到任何一点欲望成份。”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莉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问你。”
魔法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没有了平时那种精明干练的锐气。
雷克斯看着她想了想。“因为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站在田埂边上，怕弄脏靴子不敢踩泥地。”
莉亚愣住了：“……这算什么理由？”
“一个愿意亲自跑到北境那种地方、怕脏靴子但还是愿意来找我的人，值得我帮忙。而且还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莉亚似乎理解错了这句话的意思....急忙扭过头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可……可我的靴子后来还是脏了。”莉亚的声音很轻。
雷克斯笑了一声：“嗯，我看到了，抱歉。”
莉亚没有接话。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在魔法灯的暖光下，那笑容看起来比平时真实得多。两人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维克托正站在台阶上等着。看到他们回来微微欠身。
“小姐，雷克斯先生。晚餐准备好了。”
“谢谢维克托叔叔。”莉亚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雷克斯。”
“嗯？”
“……明天还去商会吗？”
“看您的安排。”
“那明天……跟我去吧。”
雷克斯看了她一眼：“没问题。”
莉亚推开门走了进去。维克托跟在后面，经过雷克斯身边的时候，老人家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雷克斯没看懂那笑容的意思，也没多想，就跟着走了进去。
维克托在二人的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栋冷清了很多年的别墅，以后好像要开始热闹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