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莉亚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她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在走廊里踱了几步,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希尔黛的背影。
希尔黛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穿过走廊走向厨房的方向似乎是要收拾餐具。
“你跟着我干嘛?”希尔黛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的红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没有疑惑和不悦,只是单纯的好奇莉亚为什么跟着自己。
莉亚被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弄得有点措手不及,手里的红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没事,”莉亚稳住杯子,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聊?”
希尔黛歪了歪头。那动作很轻,但放在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就显得格外……可爱?莉亚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聊聊。”莉亚走上去和她并肩站在走廊的窗前,
“我想问问你跟了他多久了?”
“无可奉告。”
“……你就不能直接回答我吗?”
“不能。”
莉亚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那换个问题。你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是主仆关系。”
“我只想做女仆。这样就能一直在他身边。”
莉亚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红酒杯上收紧。这句话很轻,但里面的分量莉亚听得出来有多重。
成为雷克斯的女仆是希尔黛主动选择的,只是为了能够一直在他身边。莉亚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完全不是雷克斯的下属。她是甘愿选择以这种身份留在他身边的人。
“你……”莉亚张了张嘴,想问“你喜欢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太蠢了。答案已经写在希尔黛的脸上。
“算了,不问你了。”莉亚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我自己去问他。”
希尔黛没有拦她。只是在莉亚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如果莉亚回头,她会发现那个笑不是被冒犯,而是看戏。
莉亚端着空酒杯走回客厅,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事....她亲自泡了两壶茶。一壶是商会上个月刚从东方运来的红茶,香气醇厚,入口顺滑。另一壶是花茶,带着淡淡的玫瑰和洋甘菊的味道。她不知道雷克斯喜欢哪种,干脆都泡了。
她端着上了二楼。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屋内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她正要敲门手抬到一半停住了。透过门缝,她看到了屋里的场景。
雷克斯站在床边背对着门正在换衣服。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上半身的衣服还没穿,光着的背脊在魔法灯的暖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象牙色。
莉亚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雷克斯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从肩胛到腰际的线条流畅得像被什么力量拉过一样。背部的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每一块都恰到好处,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但真正让莉亚移不开眼睛的,是他身上的伤疤。
最显眼的是四道深深的爪痕,从右肩胛斜拉到左腰,像是被什么巨兽的爪子狠狠划过。那疤痕已经愈合了很久,但痕迹依然触目惊心,像是四道白色的闪电刻在他的背上。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手臂上,腰侧,有的在后背正中央。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甚至还有烧伤。这些伤疤没有破坏他的身体美感,反而让那张完美的“画布”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感。像是经历过生死、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野性。”
莉亚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被风霜和战斗打磨过的、带着野性的美感。
她看得太入神了,手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门没有关严,被这一碰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莉亚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脚下一滑~“啊!”
托盘脱手,两壶茶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茶水四溅。莉亚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板上,手掌撑住了身体,但姿势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
雷克斯听到动静转过身。一片茶叶正巧的挂在他的鼻尖上,少量的茶水从他的胸口往下淌,顺着腹肌的沟壑一路流到腰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上半身,又看了看摔在地上的莉亚,伸手把鼻尖上的茶叶拿下来。
“你这是要请我喝茶,还是赶我走?”
莉亚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绸手帕,扑上去就往雷克斯身上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的瞬间,那触感.....那肌肉是真的结实。丝绸手帕薄薄的一层根本挡不住那种紧实而温热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带着滚烫的温度,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的跳动。
莉亚的手停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我自己来就行。”
雷克斯接过她手里的手帕,转过身擦身上的茶水。莉亚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摸上去的那一瞬间的触感。
那腹肌....那轮廓...天啊。
“莉亚会长?”
“啊?啊!在!”莉亚猛地回过神。
“你来找我有事?”
“有…有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来给你送茶。”
“送茶?”雷克斯看了看地上翻倒的茶壶和满地的茶水,“嗯确实送到了。”
莉亚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急忙叫来了维克托收拾。
十分钟后,维克托又重新泡了一壶茶端上来。老管家把托盘放在桌上,地上的水渍还没有干。他看到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莉亚,又看了一眼已经穿上衣服的雷克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默默的转身带上了门。
雷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香气醇厚,入口顺滑,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以前在帝都和北境古堡喝惯了浓郁的咖啡,却没想到这东方的茶如此对胃口。茶汤清澈透亮,入口甘醇顺滑,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花果气息,喝下去通体舒畅,连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这茶很不错。”他说。
莉亚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嗯……那是商会上个月从东方运来的……你喜欢的话……”
“嗯,我挺喜欢。”
雷克斯又喝了一口顺手翻开了桌上的书。那是一本联邦的小说,讲的是一个冒险者的故事,他昨天看了开头觉得挺有意思。
莉亚坐在对面,偷偷抬眼看他。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看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莉亚会长。”
“啊?!”
“你来就是为了送茶?”
“对!对,就是送茶。”莉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新到的茶,让你尝尝。没别的事。”
雷克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性。“谢谢,茶很好。”
“不客气。”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莉亚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本来想问他和希尔黛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要问什么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四道爪痕、那结实的肌肉、还有手按上去时感受到的温度。
“明天不是要去商会吗?”雷克斯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会长为何不早早休息?”
“我……我这就去。”莉亚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雷克斯。”
“嗯?”
“那个……既然你喜欢这茶,等你回去的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一些过去。”
“没问题。只要你不嫌麻烦的话。”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莉亚的声音又快又急,“那……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拉开门,刚要迈出去,忽然想起来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对了!”
“嗯?”
“你……你和希尔黛到底是什么关系?”
雷克斯终于抬起头看了莉亚一眼,然后皱了皱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我没有!!!”
莉亚娇呼一声拉开门跑了出去。然后是“砰”的一声关门,震得走廊里的悬吊灯都晃了晃。
“怎么了这是?”他摇了摇头起身关上门后继续看他的小说。
而莉亚此刻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静,冷静……”她对着枕头自言自语,“你是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你见过大世面。你不应该被一个男人的腹肌搞得....”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啊啊啊啊啊!!”
莉亚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拉回来,再踢开。她努力逼着自己睡觉,可眼睛睁得像猫头鹰一样,毫无睡意。此刻满脑子都是雷克斯。
农田里抬头看她的那一眼。这几天跟他说话时的语气。还有刚刚雷克斯光着上半身水珠顺着腹肌往下流的画面。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揉了揉脸。
“你到底是怎么了,莉亚·格兰切斯特?”
“你见过多少优秀的男人?联邦的贵族公子、邻国的王子、商界的精英……你从来都没正眼看过谁。现在被一个公爵搞得睡不着觉?”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大餐的浓香,是很朴素的味道。肉香,面包、还有一点点焦糖的甜味。
“维克托叔叔在做夜宵?”她自言自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否定了。维克托叔叔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休息,从来不会在凌晨进厨房。
那会是谁?
她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
莉亚推开门愣住了。雷克斯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用一把长勺搅动锅里的东西。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面包、一小碟黄油、还有两杯已经倒好的热牛奶。
希尔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其中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看到莉亚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莉亚看着雷克斯,“你在干什么?”
“做夜宵。”
“凌晨一点做夜宵?”
“因为希尔黛饿了。”
莉亚的目光转向希尔黛。从她的表情上完全是看不出半点饿了的样子。她的目光又落在灶台边上的盘子里。那里放着几个刚煎好的肉馅饼,外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肉汁从饼皮的裂缝里渗出来,在盘子里汇成一小摊诱人的汁水。
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你要不要也来一份?”雷克斯问。
莉亚本想拒绝。她晚上吃得特别少,这是她保持身材的规矩。十几年了,雷打不动。但那股香味实在让她有些受不了。
“来....半块就够。”
雷克斯没说什么,用铲子铲了一块肉饼放在小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莉亚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外皮烤得微脆,咬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馅鲜嫩多汁,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香草的香气和一点点黑胡椒的辛辣。温热的香气顺着喉咙漫开,瞬间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不再用小口小口地品尝了。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肉饼烫得她嘶嘶吸气,却舍不得松口。
“再……再来一个。”她把空盘子推过去。莉亚这次连叉子都懒得用了,直接用手抓起来啃。饼皮的碎屑掉在盘子里,肉汁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完全不在乎。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慢了下来。
这味道……不是那种加了各种香料的复杂味道。是很干净、很温暖的味道。像是……像是家人专门为她做的一样。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再也没有吃过这种味道的东西。维克托叔叔做的饭菜虽然很好吃,却少了这种烟火气的亲切感。
而这个肉饼,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会在周末的早晨亲手做肉饼当早餐。父亲坐在餐桌对面看报纸,偶尔伸手偷一块她盘子里的肉饼,被她追着满屋跑。
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盘子里。她没擦,只是默默的吃着肉饼。任由眼泪随意低落。
雷克斯和希尔黛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她这是怎么了?”
雷克斯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你怎么了?”
莉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太好吃了而已。”
莉亚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站起身背对着二人站了一会儿。
“谢谢。”
说完后她快步走出厨房没有回头。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希尔黛放下空杯子,看向雷克斯。“吾主。”
“嗯?”
“她哭了。”
“我看到了。”
“她为什么要哭?”
雷克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勾起她什么回忆了吧。”
“那您应该多做一些。”
“为什么?”
“因为下次她还会哭,我能感觉到她的压力很大,哭是很好的缓解压力方式”
雷克斯听着希尔黛的回答忽然笑出声:“你倒是挺会替她着想。”
希尔黛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与雷克斯一起清洗了一下盘子。
“吾主。”
“嗯?”
“那个肉饼……我也还想吃。”
“没问题,明天再做就是了。”
“好。”
走廊里希尔黛的脚步很轻。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