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批!”
莉亚兴奋的把报告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可思议和如释重负之间。
“六批银霜矿这几天竟然全部安全抵达到了索利斯堡。一个人都没丢,一颗都没少。”她看向靠在墙边的雷克斯,后者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书看,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看来这家伙果真老实了。”
“老实?”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看他是被吓老实了。我查了他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到。你来了不到半个月他就夹起尾巴做人了。”
雷克斯合上书,走到桌前坐下。“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露馅了。所以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有什么风浪。”
“那这些证据”莉亚指了指桌上那摞调查材料,“够定罪吗?”
“还远远不够。”
莉亚的眉头皱起来:“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现在处于‘知道在查但不知道查到哪’的状态。他还会收手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但只要有一笔足够大的利益摆在面前,他一定会忍不住再次动手。”
“为什么?”
“他这就像赌博一样。赌了第一次的人,上瘾后总会觉得再赌最后一次就能全部回本。而且……”他顿了顿,“他的上线也不会让他停手的。马库斯被警告这件事说明,赫尔曼背后的人比他急。他们需要他继续提供情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制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假象,让赫尔曼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雷克斯把茶杯放下,开始说他的计划。
“第一步,撤掉盯梢。”
“撤掉?”莉亚愣了一下,“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打草惊蛇的前提是蛇知道你在打。如果我们让他以为风头过了呢?”
雷克斯看着她,“你这几天开个会,直接公开说运输线的问题可能是意外,不一定是内鬼。让维克托叔叔安排人放风,说商会最近在查的是盗匪问题,不是内部情况。”
“然后他就放松警惕了。”
“对。他的上线也会认为我们查不下去了。然后第二步,抛诱饵。”
“什么诱饵?”
“一批‘价值有史以来最高’的货物。路线要看起来危险,让他觉得劫匪得手是正常的。时间窗口要短,短到他没有时间反复确认安全性。”
莉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好一招引蛇出洞。”
“毕竟商会拼的是脑子,不是血。”雷克斯摘下面具揉了揉鼻梁,“我说的对吗?”
莉亚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默默的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
“……你有在听吗?”
“在听。”莉亚移开目光,“继续说吧。”
两人又商量了半个多小时,把每一步都敲定了。假货用什么伪装、路线怎么设计、监控怎么布置、收网在哪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直到没有任何漏洞。
莉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她忽然说,“要是做商人的话,绝对会是我们格兰切斯特商会的头号敌人。我们赚不到任何便宜的那种。”
“经商就不了。”雷克斯重新戴上面具,“还是种地更适合我。”
莉亚笑了一声没接话。
“雷克斯。”
“嗯?”
“……没什么。我们该回去了不是吗?”
“你说得对。”雷克斯看了看窗外的路灯。
两天之后商会总部大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仓储主管、运输队长、各地分会长、甚至是几个常年不露面的顾问都出现了,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聊最近的货物积压和路线安全问题,抱怨运输成本上涨,还有会长为何突然召集会议的原因。
窃窃私语声直到莉亚走进来后才平息,身后还跟着那个戴面具的“特别顾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克斯身上。这个神秘的面具男最近出现在会长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更没人敢问。
莉亚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商会最近有一批有史以来最大的特殊货物要走。”莉亚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很多,“价值……是我们格兰切斯特商会成立有史以来最高的一次。”
长桌两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批货的目的地是艾许沃德。路线和出发时间,目前只有我和维克托知道。但我需要各位打起百分之一千的配合。货物会在仓库D区暂存装卸、登记出库,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经手。”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在赫尔曼身上停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莉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批货一旦出事,后果不是你们任何人能承担的起的。连我这个商会总会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众人互相看了看,绝大多数人都郑重的点了点头。赫尔曼也一样。
“那么散会。”莉亚站起身,“赫尔曼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
赫尔曼坐在椅子上带着一丝困惑:“会长,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把D区的准备工作全权交给你。货物两天就后到,在那之前赶紧把库房清出来。具体的安排,维克托会告诉你。”
“明白了。”赫尔曼站起身,“会长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他朝莉亚行了个礼,又朝雷克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雷克斯从墙上直起身。“他信了吗?”莉亚问。
“信了七八成。”雷克斯看着楼下赫尔曼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方向,“剩下那两三成,等他看到货物的时候就信了。”
莉亚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如果他不上钩呢?”
“放心,他会主动咬钩的。”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午夜的主城南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赫尔曼的身影从巷口闪进来,脚步又快又轻。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在巷子中段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那纸条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边缘已经起毛了。他在手里攥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蹲下身把纸条塞进墙角的一块松动砖缝里。但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东西呢?”
赫尔曼猛地转身。兜帽男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这里。”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路线图、时间表、护卫配置,都在上面了。”
兜帽男从砖缝里摸出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次是什么货?”
“还是银霜矿。”赫尔曼咽了口唾沫,“但这次的数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会长亲口说的,价值是商会成立以来最高的。”
兜帽男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足够装满一千多辆马车!”赫尔曼的声音在发抖,“路线走布伦隘口,两天后就出发。”
“两天后?”兜帽男皱了皱眉,“怎么会这么急?”
“我根本来不及确认!”赫尔曼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又赶紧压下去,“但肯定不会有假。会长亲自主持的会议,连那些常年不露面的顾问都叫来了。而且....她说这批货如果出事,连她都也担不起。”
兜帽男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
“你干得好。”
“可你们保证过不会对我的家人动手的!”赫尔曼忽然抓住兜帽男的衣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儿子自从那天被恐吓之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老二‘莫名其妙’的被木头砸断了腿!这是你们干的对不对?”
“因为你的宝贝儿子差点说漏了嘴。要不是我提前让人警告他,他现在已经被人套出话来了。”
赫尔曼的脸涨得通红:“我的儿子才二十多岁!!你们!”
“够了!”兜帽男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从我们这拿到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想回头?晚了!”
赫尔曼的嘴唇在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你们承诺过的。这批货一到手,就给我和家人提供洛锡安的永居户口!”
兜帽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瘆人。“放轻松~伙计。”他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我们说过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说完兜帽男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对了。这批货要是没问题……上面说了,你的报酬翻十倍。”
赫尔曼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但赫尔曼和兜帽男都没有注意到。巷子上方的屋顶上,有两个黑影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
希尔黛蹲在屋檐边缘,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确认巷子里已经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看来鱼上钩了。雷克斯从屋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动手吧。”
希尔黛没有犹豫。直接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脚尖点地的瞬间已经闪到了兜帽男身后。
一只手刃精准地劈在他的颈侧。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雷克斯从巷子口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兜帽男,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赫尔曼。
后者已经完全傻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雷克斯,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赫尔曼先生。”雷克斯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赫尔曼的脸刷地白了。“你……你是……”
“雷克斯·莱昂纳多。”雷克斯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雷克斯·冯·克莱恩。这才是我的真名。”
雷克斯站起身,“放心,你的两个儿子不会有事的。至少不会因为你的事被牵连。”
“走吧。”他直接将赫尔曼拽了起来,“莉亚会长等你很久了。”
巷子外面,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莉亚的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冷,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失望。
赫尔曼看到那个眼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而那个兜帽男呢,此刻正被希尔黛拎着后领像拎一袋垃圾一样轻松的扔进了马车的后备箱中。
“对了,”雷克斯忽然想起什么,“他口袋里的纸条。”
“我拿出来了,吾主。”希尔黛从袖口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雷克斯展开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注得密密麻麻。布伦隘口、侧谷、扎营点、预计到达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好东西。”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这个可以当证据用。”
马车里,莉亚看着对面缩成一团的赫尔曼沉默了很久。
“赫尔曼,你在商会干了多少年?”
“我……二.....二十三年。”赫尔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十三年。”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了仓库主管不是吗?”
赫尔曼没有接话。
“为什么要这样!?我父亲,我,对你苛刻过什么吗?!”
“会长……我……”他哽咽的捂住了脸,“我...我对不起你们。”
莉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了雷克斯说过的一句话。
“人一旦开始选择走捷径,就很难再想回到正路上来了。”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