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克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头顶只有一盏灯,微弱的光线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黑暗中勉强画出一个昏黄的圆。那光太弱了,弱到连自己脚下的地面都照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圈模糊的影子。
他试图动弹,然后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绳子。他越是挣扎勒得越紧。绳子的纹理粗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皮肤里钻。胸口那一道已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了,手腕和脚踝更是被箍得发麻。
“别挣扎了。越挣扎越紧,小心把自己的肋骨勒断。”
乌尔里克猛地抬头,试图看清声音的来源,但头顶的灯光太弱了,弱到只能照亮他自己。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光线只照到他的长裤,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面容。
“我问你是谁!”乌尔里克又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在替谁做事。”
乌尔里克冷笑了一声。他用力挺直了腰,尽管胸口那根绳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要杀要剐随你便!”
他的态度很强硬,但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这种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人不安。
“挺硬气啊。”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那换个问题。你的上线是谁?”
“不说?行。”
一声响指,乌尔里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上升。不是幻觉。椅子连同他自己一起浮空了倒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他看到了水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悬在他头顶,但里面装满了水。
“我再问一次。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乌尔里克的声音尖了几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
一块湿布盖在了他的脸上。
布是湿的,刚好能贴住口鼻堵住呼吸,能让水一滴一滴地渗进鼻腔和喉咙里。
然后下一刻他的脑袋直接落入了水桶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水渗进鼻腔的感觉像是有人往肺里灌了熔化的铅。不是刺痛,是灼烧。从鼻腔开始,一路烧进气管直到肺的最深处。
每一次试图呼吸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水。每一次水进去,身体就本能地想要咳出来,但湿布堵住了嘴,咳不出来,只能闷在胸腔里,变成一阵阵剧烈要把肋骨震碎的呛咳。
他想要呼吸,身体本能的开始疯狂挣扎。
但绳子越勒越紧。胸口的绳子已经嵌进了肉里,他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在绳子的压迫下逐渐变形。手腕的绳子磨破了皮,温热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能感觉到窒息。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白光开始闪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呼吸。
但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更深的坠落。水进肺里呛咳,痉挛,短暂的几秒喘息后就是下一波水浇下来。如同没有尽头的循环。
水刑的折磨能让他刚好在溺毙的边缘反复徘徊,刚好让他的身体一次次经历“要死了”的恐惧,但永远差那么一点。
这才是水刑最可怕的地方。从清醒到崩溃再到清醒的全过程。身体不让他昏过去,不让他逃避,不让他解脱。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他真的彻底受不了了。
“呜——!呜呜——!!”
那声音从湿布下面挤出来,带着一个成年人毫无保留的崩溃。他的身体缓缓降落到地面。
湿布被揭开的那一瞬间,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口呼吸都是带着血腥味。他剧烈地咳嗽,咳到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姓名。”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乌尔里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名字是乌尔里克。”
“你的上线是谁?”
“……他叫.....瓦莱里乌斯·沃克斯。”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我……咳咳!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向众神发誓!”
“吾主,他在撒谎。”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看到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出。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像是在解剖自己。仿佛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还不肯说实话是吗?”那个男人的声音阴冷的响起。
“我……我……”
“希尔黛。”
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女人走到了他面前。她弯下腰,那双红眸距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然后希尔黛的瞳孔开始拉长、收缩、变成了一道竖直的缝隙。那竖瞳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人从基因深处感到恐惧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乌尔里克剧烈的惨叫声响起。瞳孔在那双竖瞳的注视下剧烈地震颤,然后一切有归于平静。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
“说。”
乌尔里克开口了。声音像是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播放最后的录音。
“我在联邦的另一个同伙叫格雷尔·卡伦。位置在老城区铜壶酒馆周围的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负责劫掠货物后中转和联络。我们的组织叫‘暗冕同盟’。劫掠物资准备在暗中挑起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
雷克斯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你们的组织在哪?”
“不知道。”乌尔里克的声音依然平板,“我只和格雷尔单线联系。他从不对我透露更多。”
“瓦莱里乌斯是谁?”
“我们的领头人。只知道他是帝国人,曾在军中服役二十年。军衔……好像是少校。但我不确定。我从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过声音。”
说完这句话,乌尔里克的头彻底低了下去。
希尔黛直起身退后一步。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但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他承受不住。龙族的精神力对人类来说太强了。他的意识已经……”
“我知道。”雷克斯打断了她,
他蹲下来看着乌尔里克那张已经呆滞的脸。
“瓦莱里乌斯。”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帝国人,军中服役二十年,少校……”
“我们走吧。”
“这个人怎么处理?”希尔黛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乌尔里克。
“维克托会来收拾的。我们还有不少老鼠等着抓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审讯室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走廊里,雷克斯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希尔黛。”
“在。”
“你说……一个在军队服役了二十年的少校,为什么会跑到联邦来,组织一个专门劫掠军用物资的团伙?”
希尔黛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人类喜欢的金币吗?”
“不像。”雷克斯摇了摇头,“挑起联邦和帝国的战争。这已经不是钱的事情了。这是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