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没想到这件事能牵扯到政治层面......“挑起联邦与帝国的战争”这句话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再往下想了。
想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流放到北境的公爵。空有公爵之名,连自己领地里的几亩地都还没种明白,哪来的资格掺和两个大国之间的政治?
“跟我没关系。”
雷克斯推门走进了莉亚的办公室,却看到莉亚正坐在桌前发呆。脸上的表情比雷克斯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赫尔曼呢?”
“关起来了。商会的守卫看着,跑不了。”
“什么都说了。”莉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上,“二十三年的老人,为了钱,把商会的运输线一条一条地卖出去。他说他一开始不想的,第一次只是泄露了一批小货的路线,拿了五十枚金币。后来数额越来越大,大到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看到我父亲与他的那张合影就心慌。但他停不下来。他说他有两个儿子要养,而且……”她抬头看了雷克斯一眼,“他的上线威胁他。如果他停手,就把他全家都杀了。”
雷克斯等到莉亚的心情平复了一番后,才把乌尔里克交代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莉亚听完,脸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意。
“战争?”
“他们劫了我商会的货,杀了我的人,就为了挑起这该死的战争?”
“是。”
“这件事我需要报告给联邦高层。现在的已经证据足够了。即使是最官僚的人,也不会对这种事视而不见。”
“雷克斯点了点头,“我就不掺和了。”
“为什么?”
“你想想,一个帝国公爵出现在联邦的议政厅里,你觉得那些官员会怎么想?不被当成间谍关起来就算好的了。”
“你说得对...”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雷克斯站起身,“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带着希尔黛离开后,莉亚拿起那份赫尔曼的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了三个字。“雷克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划掉......
第二天一早,莉亚坐着马车前往联邦议政厅。她穿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她在谈判桌上才会露出的表情。
联邦议政厅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各色制服的官员和侍从。她被领进一间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胸前别着各种徽章,表情从公事公办到昏昏欲睡不等。
莉亚坐下来,把那份供词放在桌上。“诸位大人,我需要报告一件事。”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会议室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莉亚·格兰切斯特会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可言吗?”
莉亚把赫尔曼的供词、乌尔里克交代的组织背景、再到那个叫瓦莱里乌斯的帝国军人。还有这几个月被劫货物的清单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每一项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都在这里了。”
老头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沉稳:“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这件事确实需要认真对待。”
莉亚在议政厅待了一整天。等到她走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脑子里还在回放最后那场讨论的结果。
那个叫格雷尔的联络人已经被抓捕了。联邦也准备向帝国方面发出正式交涉。而且还了之前自己提出的商会武装护卫申请。成立专案组调查失踪货物和人员。
她拿到了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马车在商会门口停下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桌上的文件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
维克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这是雷克斯先生留给您的。他说让我亲自交给您。”
莉亚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简单的字。“莉亚会长亲启”。
字迹很随意,像是随手写的。
她拿着信走进办公室坐下没有立刻拆掉。而是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把今天的一切都告诉给雷克斯,可他已经走了。
她似乎做足了勇气去面对什么沉重的话题,深吸一口气后拆开了信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和她猜的一样,随随便便的。有些字的笔画甚至飘了出去,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莉亚会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北境了。别生气,我不是不告而别,只是不喜欢说再见。
这几天在联邦待得很开心。歌剧很好听,而且茶也很好喝。谢谢你带我看那些东西。我以前在帝都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带我去听过歌剧。当然也没人敢请一个废物去听就是了。
关于商会的事,我说几句外行话,你随便听听。
赫尔曼的事不要声张。外人知道得越少,内鬼的上线就越难判断商会的虚实。
那几个分会长,能换就换吧。联名信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太老了。老到忘了自己是为谁在做事。而且你的运输线太依赖那几个人了。情报、路线、护卫,全都攥在少数人手里。一个人出事,整条线就断。这不是商会该有的样子。
当然,我只是个种地的。这些话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对了,你答应过我的种子别忘了。北境的春天快来了,而我还有很多农田还荒着呢。还有,你上次说我的肉饼好吃。如果你下次来北境,我再给你做一些。
最后,别总熬夜。你桌上的文件我帮你看了几份,都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处理也来得及。
商会的事,谢谢你让我参与。你是个很好的会长,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的。
你的朋友,雷克斯
P.S. 你家里的那几本小说我拿走了,不要介意。”
莉亚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莉亚才睁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格子里。那个格子里本来放着几张旧照片和一枚她母亲留下的胸针。现在多了一封信。
“维克托叔叔。”
“我在。”
“我现在.....我的感觉很奇怪。”她的声音很轻,“胸口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受,就是……空空的。但是一想到他说的话,又觉得没那么空了。”
维克托看着她的侧脸,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小姐,您恋爱了。”
莉亚猛地转过头:“什么?”
“您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雷克斯先生。而且,您父亲当年爱上您母亲梅娜夫人的时候,跟我说的话和您一模一样。”
莉亚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
“小姐,”维克托打断她,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您从议政厅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处理公务,而是看他的信。您把信放进抽屉里,和夫人的胸针放在一起。您对我说过这里只放您最珍重的物品不是吗?”
“我....”莉亚脸红的低下了头,
“他...他其实很优秀不是吗?”
维克托笑着点了点头,“遵循你的心~小姐。”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莉亚低头看着那个抽屉自言自语:“北境…春天快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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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已经记不清自己回来多久了。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更久。他懒得算。联邦和帝国的那些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个被流放的废物公爵,国家的事情轮不到他操心。
一心只想种地。
这天早上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积雪化了大半。石板缝里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嫩绿头的头在晨光里颤巍巍地立着。院子里的那两匹马正在啃新长出来的草芽嚼得津津有味。
“春天来了。”他快步走向那片农田。翻过的土地已经不像冬天时那么硬了,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那些黑麦和冬根又高了一大截。最壮的几株已经长到了他的小腿那么高,叶子宽厚油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雷克斯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嫩芽,看了很久。
“这才是生活。”
希尔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吾主,该吃早餐了。”
“你看,”雷克斯指着那片田地,“都长出来了。”
“嗯。”
“黑麦、冬根,全都长出来了。这片地还能种东西。”
“您种得很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雷克斯走到古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地。
“希尔黛。你说如果我把这片地全种上庄稼,秋天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希尔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金色的。”
“金色的?”
“嗯。一整片都会像书中所描述的那样都是金色的。”
雷克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