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开工之后，古堡前面就没安静过。锤子敲打石头、锯木头的嘶嘶声、工匠们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雷克斯倒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这破地方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儿。
但莉亚的心思完全不在工程上......她在看希尔黛。
早晨雷克斯还没起床希尔黛已经在厨房里了。咖啡豆是现磨的，水温用手背试过。不是傻乎乎的直接摸上去，而是把手悬在壶口上方半寸的位置，凭蒸汽的温度判断。莉亚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简直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雷克斯起床下楼的时候，咖啡正好端上餐桌。
“早。”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对味道满意地点点头。
“早，吾主。”希尔黛站在旁边，“昨晚睡得如何？”
“还行。莉亚呢？昨晚睡觉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雷克斯看向莉亚，“这古堡年头久了，晚上风大。”
莉亚正盯着那杯咖啡出神，被他一问才回过神：“啊？没有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
外面传来工匠们开工的声响。雷克斯站起身走到门口，希尔黛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整个过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对话。雷克斯伸手，外套就在那里。像是排练过一万遍。
莉亚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主仆。这像是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她跟着后面去工地，一整天都在偷偷观察二人。
雷克斯蹲在田埂上看水车地基的时候，希尔黛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不远不近。风大的时候她会往前挪半步，替雷克斯挡住风口。雷克斯起身的时候她会退后一步把空间让出来。
雷克斯和工匠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但只要雷克斯一抬手，她就能递上他想要的东西。
一整天下来，莉亚是越看越沉默......
“说好的帮我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希尔黛确实说过要帮她，但这两个人的默契简直像是连体婴。她一个外人怎么插得进去？
晚上回到古堡时莉亚终于忍不住了。
“希尔黛。”
“嗯。”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熟练的？他今天明明没跟你说几句话，但你就是知道他要什么。外套、咖啡、站位……全都刚刚好。”
希尔黛把手里的盘子放好，转过身看着她。
“用心看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莉亚沉默了。“用心看”，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她看了一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你明天让我试试如何？”她试探着问。
希尔黛点了点头：“没问题。”
睡前，莉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咖啡的温度、希尔黛递外套的时机、站位的距离。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她到底观察了多久……”莉亚小声嘟囔，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一早，莉亚起的比希尔黛起得还早。她站在厨房里面对咖啡豆、磨豆机和那一排瓶瓶罐罐深吸了一口气。
“不就是咖啡嘛……我...应该没问题、”
她学着希尔黛的样子磨豆、煮水、冲泡。水温用手背试。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弄出一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咖啡。
雷克斯下楼的时候，莉亚端着咖啡迎上去。
“今天试试我的手艺！”
雷克斯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但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怎么了？”莉亚紧张地问。
“没什么。”雷克斯又细细品了一口，“今天的咖啡……好像有点过于甜了。”
“嗯？？？”她明明记得昨天希尔黛也放了两块糖啊！
随后希尔黛默默从旁边递过来另一杯。雷克斯接过去喝了一口后表情舒展开来，满意地点点头。
莉亚端着那杯被嫌弃的咖啡站在原地，内心却在咆哮：“下次我一定行！”
然而这一天，她连续失败了无数次。
递外套的时机不对、雷克斯还没走到门口她就递过去了，雷克斯愣了一下才接。在外面视察工作时的站位也不对，她总是习惯性的站在雷克斯前面挡他的视线。至于递工具就更离谱了，雷克斯要的是铲子，她却递过去了草铲.....。这东西的头略尖，整体还是铲子形，作用只是用来铲起草皮...与铲子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只是长的非常像。
每一次失败，希尔黛都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但不说什么，只是在她搞不定的时候默默接手。
晚上，莉亚坐在古堡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竟这么没用。
堂堂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谈判桌上能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的人，经在这里什么都搞不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希尔黛轻轻地在她旁边坐下。
“我是不是很笨？连杯咖啡都搞不定。”
“你不笨。你只是不了解他。”
“那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了解他的？”
“因为我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每天都在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故事，
“他皱眉的时候是累了，沉默的时候是在想事情，走路变慢的时候是在观察周围。他吃鱼的时候喜欢先吃鱼尾，喝汤的时候会先吹三下。”
莉亚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你把他的每一个习惯都记住了？”
“嗯。”
“这得记多少东西……”
希尔黛摇摇头没有回答。
“可你这样不累吗？”
“他从没有让我感到累过。”希尔黛转过头，那双红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莉亚那双白嫩的手。
希尔黛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我发现自从你来了之后，吾主笑的时候变多了。我以前不知道他还会那样笑。”
莉亚听到这句话后莫名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其实是在意你的表现。”
“唉？唉唉唉？？？”莉亚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希尔黛打断她的慌乱，语气依然平静，“我之前也对你说过，吾主对感情非常迟钝。如果你不主动，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莉亚看着希尔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虽然她从来没见过希尔黛笑。
“你这是在吐槽他吗？”莉亚终于挤出一句话。
“嗯……算是吧。”
月光照在古堡门口的台阶上，两个女人的影子并排坐在一起，一个比另一个矮了半个头。远处，雷克斯站在窗户后面，他看着门口那两个身影微微歪了歪头。
“她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他思索了半天，始终没想明白，转身回去继续看书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