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工匠干活是真利索,建设的速度比雷克斯想象的要快不少。原本泥泞得能陷进去半只脚的路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硬路面了。碎石铺底,沙土填缝,大锤夯得结结实实,马车走上去稳当得很。
古堡也焕然一新。屋顶换了新瓦,墙面的裂缝补好了,内部的墙重新粉刷过。连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都上了新铰链,开关的时候安静得像猫走路。
现在就只剩下水车这个最麻烦的家伙了。
这日雷克斯照例睡到自然醒。他下楼的时候莉亚已经端着咖啡在餐桌旁等着了。她最近每天都起得比希尔黛还早,就为了抢这杯咖啡的“首发权”。
咖啡的温度刚好,香气醇厚,入口顺滑。雷克斯细细品味了一下点了点头。“今天的咖啡,味道刚好。”
莉亚她偷偷看了希尔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莉亚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端起自己的杯子假装喝水挡住了半张脸。
中午雷克斯去田埂上看水车的进度。巨大的木轮已经架好了,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水流从引水渠冲下来,推动轮叶缓慢地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嘎吱声。格里高尔蹲在齿轮旁边,用扳手拧着最后一颗螺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莉亚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记得希尔黛教过她的。雷克斯手指不动的时候,他只是在发呆,不是在想事情。
雷克斯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怕打扰你发呆。”
“竟然被你发现了。”
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把目光移回水车上假装在研究轮叶的结构。
当天临近夕阳的时候,水车终于开始正式运行了。格里高尔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手一挥:“放水!”
上游的闸门被拉开。积蓄了一整天的河水奔涌而下,冲击着水车的轮叶。巨大的木轮在水流推动下平稳地旋转起来,带动连杆和齿轮,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河水被一斗一斗地舀起来,倒入高处的引水槽,然后顺着新挖的沟渠一路流向那些荒废了百年的农田。
雷克斯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漫进远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一桶一桶地浇了。”
工匠们在古堡前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格里高尔从马车上搬出好几箱酒,往地上一摆,拍了拍箱子盖。
“诸位!活儿干完了!今晚不醉不归!”
工匠们轰然叫好。后面陆陆续续的搬出了干粮和肉干,架起铁锅开始煮汤,还有人从兜里掏出一把口琴,试了几个音。调子透着一股子欢快。
雷克斯主动走过去,端起一杯酒。
“我代表克莱恩家族,感谢各位的辛苦付出,谢谢你们。”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工匠们愣了一下。他们干了大半辈子的活,拿钱走人是常事,被主家当面敬酒倒是头一回。格里高尔最先反应过来举起酒杯,嗓门大得像打雷:“雷克斯先生客气了你是我们会长的重要朋友,我们当然不会懈怠手中的活!”众人纷纷举杯七嘴八舌地应和。
口琴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轻快的调子带着点乡野的粗粝感,却意外地好听。几个年轻的工匠率先围着篝火跳起来,步伐乱七八糟的,但笑得很大声。有人跟着音乐拍手打节奏,扯着嗓子跟着口琴的调子唱,唱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但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雷克斯端着第二杯酒坐在篝火边看着这群人闹腾,嘴上的笑容就没放下来。
莉亚也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酒杯。她今晚可喝了不少,酒量本来就差,加上心情好,一杯接一杯地灌。格里高尔带来的酒烈,她喝第一杯的时候呛了半天,但就是不肯放下杯子。
此刻的她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看东西都有重影了。篝火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雷克斯的侧脸也在晃。
“雷克斯!!!”她端着酒杯凑过去,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度,“我跟你说!你这个地方!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好!!!!”
雷克斯注意到她的异常,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身体烫得像个小火炉,整个人往他这边歪。
“你少喝点。”
“我没事!”莉亚端着酒杯,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但语气理直气壮,“我今天高兴!路修好了!水车也好了!还有你的破古堡!终于像个样子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飘,整个人往雷克斯身上靠。雷克斯扶着她,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篝火的烟熏味和她自己那股说不清的淡香。
“你喝醉了。”
“我没醉!”莉亚抬起头瞪他,眼神涣散,语气却异常认真,“我就是……有点晕……”
雷克斯看了看篝火旁正热闹的工匠们,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希尔黛。她的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但雷克斯知道她一直在看着这边。
“希尔黛,你先扶她进去休息吧。”
希尔黛走过来从雷克斯手里接过莉亚。靠在她肩上时还在嘟囔:“我真的没醉……我就是……想再喝一杯……”
希尔黛没说话,半扶半抱地把莉亚带进了古堡。
雷克斯留下来又陪工匠们喝了几杯。口琴换了好几首曲子,从欢快的舞曲换到悠扬的乡谣,又从乡谣换回舞曲。篝火烧得只剩炭火的时候,众人才陆续起身告辞。
格里高尔最后一个走,他把空酒箱搬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新修的水车和路,又看了一眼古堡,咂了咂嘴。“雷克斯先生,您这儿以后肯定差不了。有需要随时找我。商会那边有我的地址。”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古堡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在夜色里明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雷克斯推开古堡的大门。他站在门厅里环顾这崭新的四周。
墙面是新的,米白色的涂料在魔法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地板踩上去厚实稳当。楼梯扶手换了新木头,摸上去不像以前那样扎手。但椅子没换,只是重新包了一层更软的坐垫。
说实话,他完全没想到莉亚会帮他到这一步。他以为只是提供一些种子就足够了,顶多再帮忙联系几个工匠。但这个女人把整个工程都包了,从材料到人手,从设计到监理,事无巨细。
“吾主。”希尔黛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她走下楼在雷克斯面前站定,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陈皮茶。
“莉亚会长在楼上。她好像有话想对您说。”
雷克斯接过茶杯,抬头看了看楼上:“她不是喝醉了吗?”
“是的。所以她说的话可能很重要。你不是说过醉酒的人,说的往往是真话吗。”
雷克斯看了她一眼。希尔黛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她的嘴角比平时紧了一点点,像是忍着什么。
“您去看看她吧。”希尔黛侧身让开楼梯的位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她需要有人陪。”
雷克斯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去看看。
走到莉亚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莉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莉亚,我给你带了茶。”
还是没人应。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雷克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气,还有莉亚身上那股说不清的香味。
他端着茶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前的小桌边也没人。
“莉亚?”
没人应。
他正要转身出去,身后的门忽然自己合上了。
“咔嗒”一声,门锁直接落下。
雷克斯盯着那扇门,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希尔黛今天果然不太对劲。
他正要转身,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上了他的后背。
柔软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在他的肩胛骨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潮意。然后是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有些烫。
“莉亚?”
“雷克斯……”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黄油,带着浓重的醉意,还有一丝清醒时绝不会有的黏腻。雷克斯能感觉到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背上,发丝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我是不是很烦……”莉亚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背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天赖在这里……”
“不烦。”
雷克斯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莉亚的衣服好像……有些单薄。
不是白天穿的那件牛仔衣,是某种轻飘飘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她的体温隔着那层布料传过来,比正常体温高了不少.....。是酒精的作用吗?
“骗人……”莉亚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肯定觉得我烦……我又不会煮咖啡……又不会看你的动作……我什么都不会……”
“可你明明会的挺多的。”雷克斯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目光盯着对面的墙壁,“一个人撑得起格兰切斯特商会,管得那么多人服服帖帖。这比煮咖啡难多了。”
“骗人!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莉亚的声音忽然凌厉起来,带着哭腔。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他的腰侧。
“我……我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我很脆弱……很害怕……我只是强撑着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双手死死地箍着雷克斯的腰,像是怕他跑掉。
“雷克斯~”
“嗯。”
“你面向我好吗?”
雷克斯犹豫了很久。他怕莉亚情绪崩溃,不敢拒绝。而且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没有命令,不是请求,更像是某种更柔软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缓慢地转过身,
结果就后悔了。
莉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紫色睡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完全露在外面,胸口的布料勉强遮住该遮的地方。更要命的是。
睡裙里面什么都没穿。身体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比什么都看得清楚更让人心跳加速。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雷克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盯着墙角那盏没开的灯。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你喝了多少?”
莉亚没有回答。她抬头盯着他,脸红扑扑的,酒气熏得整个人软绵绵的,但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商界女强人的精明和算计,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期待。
“你……喜不喜欢我在这里?”
雷克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没有了平时那种精明干练的锐气,她看起来像一个紧张期待等着被回答的女孩。
“喜...喜欢。”
莉亚愣住了。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脸埋进雷克斯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你骗人……你就是客气……”
“没骗你。”
雷克斯端着茶杯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举在半空。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胸口轻轻扫过,带着一点湿润。
“你已经喝醉了,好好休息吧。”
他缓慢地移动身子,试图把莉亚往床边领。他的手完全不敢碰她的身体。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怕自己心跳的声音被她听到。他只能用肩膀轻轻推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床的方向挪。
“那……那你喜欢希尔黛吗?”
雷克斯完全没料到她还会问这句话,只是下意识的也回应了一句:
“……也喜欢。”
莉亚没有追问,但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指甲轻轻掐着他的衣服,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那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她多一点?”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喜欢?”
雷克斯此刻脑子第一次这么混乱。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希尔黛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这句话在他嘴边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但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对莉亚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这样说,莉亚会怎么想?“他是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家人?朋友?还是只是一个暂时住在这里的客人?”
雷克斯张着嘴,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莉亚见他迟迟没回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他的倒影。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雷克斯完全有时间躲开。但他没有。他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闻到她呼吸里的酒气,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味。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手还是僵硬地举着那杯茶,像举着一面保命的盾牌。
莉亚吻住了他。很重,很用力,带着酒精的热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的嘴唇很软,但吻得很笨,像是从来没做过这件事。她的鼻尖撞在他的脸颊上,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她就那样贴着他不动了,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茶杯终于从雷克斯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皮茶洇湿了一小块地毯,蜂蜜和薄荷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但没有人注意到。
他现在只感觉到莉亚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带着一点湿润。她的呼吸打在他的人中上又热又急,带着酒气和一点点的颤抖。
她的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雷克斯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十分钟。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他就那样僵硬地站着,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人。
当莉亚的嘴唇离开他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啵”的声响。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去睡了。”她转身扑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雷克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毯上那滩茶渍,又看了看床上那团缩成一团的被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莉亚嘴唇的温度和酒气。
“晚安。”他说,声音有点哑。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门外的走廊里,希尔黛悄**的已经打开了门锁,此刻她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雷克斯从莉亚房间里走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相遇。
“明天我会换一块地毯,吾主。”
雷克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今天从头到尾都不太对劲。
“你是故意的。”
希尔黛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猫。
“什么故意的?吾主?”
雷克斯发现自己拿她完全没办法。于是选择了默默的绕过她往楼下走。
“笨蛋。”她轻声说。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