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把第六封相亲帖扔进壁炉里，看着火焰把烫金的信纸烧成灰烬。
“小姐，这是奥兰德公爵家的长子……”
“我知道！不用你讲！”艾莉西亚打断了管家的话，“我拒了！”
“是...是小姐。”管家默默退了出去。
自从与雷克斯解除了婚约之后，艾莉西亚被父母安排的相亲会几乎就没有断过......。第一个相亲对象是维伦侯爵家的次子。吃饭的时候全程在吹嘘自己猎杀过一头狮鹫，但艾莉西亚注意到他竟然握刀叉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那是长期沉溺酒色的人才会有的颤抖。
俗称肾虚。
第二个，莫里森家族的长子。倒是规规矩矩，但谈话间不经意地透露出对平民的轻蔑，“他们不过是没投好胎罢了”。这是他的原话，后面被艾莉西亚直接‘请’出了家门。
第三个更是重量级，帝国元帅的孙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艾莉西亚从他看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
他要的不是她，而是“海森家族”的这个助力。
紧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艾莉西亚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退婚，她现在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令人发呕的‘东西’。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被她狠狠地按回去。
她后悔了，后悔的很彻底。但后悔没有用。
海森家族在帝国是个异类。
克莱恩、奥兰德、瓦尔德马尔、赫伯特。这四个公爵家族把持着帝国最核心的权力。
而海森家连侯爵都算不上。是艾莉西亚的父亲和爷爷凭借军功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再加上艾莉西亚自己仅仅二十五岁就成为了帝国圣骑士团副团长，用剑和血证明了海森家族的能力。
帝国贵族圈已经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海森家族要取代克莱恩家族，成为新的四大公爵之一。
但艾莉西亚显然不想取代任何人。
威尔海姆伯父是她在帝国最尊敬的长辈之一。小时候她去克莱恩家玩，威尔海姆伯父总会给她带一包糖果，然后摸摸她的头说：“又长高了。”
那时候克莱恩家虽然已经开始衰落，但威尔海姆伯父的眼神里还有光。可现在却没有了。
艾莉西亚上次见到威尔海姆伯父，还是在那个退婚宴会上。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帅，站在宴会厅中央被周围的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
没有人记得这个“丢脸”的老人，年轻时曾以一己之力守住帝国东线，抵挡住敌国三万大军的进攻。
他的祖父、曾祖父，先祖，整整三代龙骑士为帝国开疆拓土，奠定了如今大陆霸主的基石。
没有人记得。或者，他们只是选择不记得。
“副团长。”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艾莉西亚的思绪。
“什么事？”
“会议要开始了。是关于联邦交涉的事。”
艾莉西亚整了整圣骑士团的常服，跟着副官走出了办公室。
帝国议会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明明是四大公爵，却只有三个公爵的位置。威尔海姆坐在一旁的角落里，面前的茶杯从会议开始就没动过。
等艾莉西亚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奥兰德公爵在说话。
“要我说，联邦这是没事找事。一个由几十个小破国家拼凑起来的联邦，竟敢跟我们帝国谈条件？他们哪来的底气？”
“听说是因为他们截获了一批被劫的军用物资，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什么组织。”瓦尔德马尔公爵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好像叫什么‘暗冕同盟’。”
“暗冕同盟？”赫伯特公爵笑了，“这名字起得倒是挺唬人。一群土匪流寇而已，也值得联邦大惊小怪？”
奥兰德公爵挥了挥手“他们要求帝国这边配合调查。说是那个组织的头目可能是帝国人，曾在军中服役。”
“帝国人？军中服役？”赫伯特公爵的笑声更大了，“那岂不是在座各位都有可能？要不要咱们都去联邦自证清白？”
说完长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奥兰德公爵忽然转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威尔海姆公爵，你怎么看？”
威尔海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联邦既然正式提出交涉，说明他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我们应该认真对待，而不是在这里……”
“哈？认真对待？威尔海姆，你是不是在东线待久了，胆子也跟着变小了啊？”
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威尔海姆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艾莉西亚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
她认识的那个威尔海姆伯父，曾经在战场上面对三万敌军都不曾退缩。现在却坐在这个会议室里，被几个靠祖荫爬上来的公爵嘲笑，连反驳都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克莱恩家已经没有实力和他们叫板了。三个龙骑士的血脉，几百年的的荣光，现在却在帝国连一个盟友都找不到。
“够了。”艾莉西亚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联邦既然正式提出交涉，说明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嘲笑解决不了问题。如果真的出了事，在座的各位，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完奥兰德公爵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缓缓的走了进来。身穿一身黑金的帝国官服。肩头嵌着鎏金肩章，那是帝国宰辅的无上权柄象征。
一头深海般的湛蓝色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鬓边点缀着嵌蓝宝石的金饰。她的五官精致而冷峻，抬眼时没有半分柔媚，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明明是一个女人，却比如今的帝皇都更有震慑力。
她整个帝国真正的幕后掌舵人。名为‘维多利亚·冯·阿斯特利亚。’
“宰……宰相大人。”
奥兰德公爵第一个站起来行礼，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动作却显得仓促狼狈。维多利亚没有看他们。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人。
“刚刚都笑得很开心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冰块落在钢板上，“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说来给我听听。”
此刻没有人敢说话。
维多利亚的目光落在了艾莉西亚的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艾莉西亚站起身，将会议上的争论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偏袒任何人。
“奥兰德公爵。”
“在、在！”
“联邦的正式交涉文件，你看过了吗？”
“还、还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联邦是‘没事找事’？”
奥兰德公爵的额头开始冒汗。但维多利亚没有继续追究。
“威尔海姆公爵。”
“在”
维多利亚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坐下吧。你的家族和你为帝国流过的血，我们都知道，不必在我面前站着。”维多利亚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关于联邦的交涉，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她说了三点。
一是帝国将成立专案组与联邦对接，彻查“暗冕同盟”的来历。二是帝国境内所有涉及军用物资运输的线路需要重新审核安全流程。
第三：“派人去查一下，这个‘暗冕同盟’和帝国境内有没有关联。”
“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搞鬼，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一个都跑不了。散会！”
众人听到这两个字后如释重负，急着离开这里。
“威尔公爵，艾莉西亚，你们留一下。”
待众人都陆续离开后，威尔海姆走到维多利亚面前单膝跪地。艾莉西亚也跟着跪下。
维多利亚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不必如此。”她站起身走到威尔海姆面前，“起来说话吧。”
威尔海姆站起身却依然低着头。
“我不在帝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威尔海姆沉默了很久。“我……把雷克斯流放到了北境。”
“北境？”
“是。”
“那位北境铁骑总督瑟薇娜的管辖地？”
“……是。”
维多利亚似乎被威尔海姆的这个行为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但她并未开口询问缘由，眼神中有些失落。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联系瑟莉亚，让她寻访一下雷克斯的近期情况。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遵命，大人。”
“你们先回去吧。”
二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艾莉西亚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维多利亚的声音。
“艾莉西亚。”
她停下来转过身，却看到维多利亚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看不懂的东西。
“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没有。我只是在处理骑士团的公务。”
维多利亚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艾莉西亚快步走出会议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没有注意到，维多利亚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门彻底关上。
走廊里，威尔海姆走得很慢。脚步甚至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沉稳。
艾莉西亚追了上去，“威尔海姆伯父。”
“嗯。”
“雷克斯他……在北境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没有给孩子写过一封信问他怎么样...。”
“雷克斯会没事的。”
威尔海姆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艾莉西亚说不清楚的东西。
“唉...希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