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海姆独自坐在书房里,壁炉的火已经烧得只剩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侧脸贴在孩子的脸颊上,笑得温柔而满足。男孩被逗得咯咯笑,小手抓着女人一缕秀发。而他自己站在旁边穿着军装站的得笔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习惯镜头的僵硬笑容。
那是自己妻子梅琳娜还活着的时候。
威尔海姆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被他摸过太多次已经起毛了。他把照片凑近眼前,想看清梅琳娜的脸,但火光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一个男人,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不该在深夜对着妻子的照片流泪。
但他现在就是忍不住。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照片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梅琳娜……我们的儿子……我对不起我们的儿子。”
空荡荡的书房里没有人回答他。过了很久,威尔海姆才缓缓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放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和三个先代龙骑士的画像并排摆在一起。
他抬眼望向墙上并排悬挂的三幅画像。最左侧的那位,是初代龙骑士‘埃德蒙・冯・克莱恩。’画中他持枪稳坐龙背,目光锐利如炬,仿佛下一刻便要纵龙冲锋。
威尔海姆自幼便总缠着祖父听他的传奇。那位先祖曾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打下一座城池。
中间一幅则是第二代龙骑士‘弗里德里希・冯・克莱恩。’他静立在巨龙身侧,一手按在剑柄之上,神情沉稳而威严。正是在他执掌家族的年代,克莱恩一门抵达鼎盛,帝国的版图也随他的龙翼,扩张到了前所未及的远方。
而最末一幅,便是第三代,也是家族最后一位龙骑士.... ‘康拉德・冯・克莱恩。’画中人已不再年轻,鬓发染霜,可那双眼睛依旧锋锐如刀。
他战死沙场时,自己都还尚未降生,可那段故事他早已听过无数遍。最后的战役里,他孤身直面敌军整支军团,斩敌无数,最终力竭殉国。
三代龙骑士的功勋与荣光,却在他这一代,几乎要被褫夺公爵之位了。
威尔海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爷。”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
“艾莉西亚小姐来了。她说想见您。”
威尔海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带她去客厅吧,我马上来。”他用手帕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书房。
艾莉西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平时穿军装时的英气,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
“伯父。”
“坐下吧,孩子。”威尔海姆在她对面坐下,示意管家退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艾莉西亚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来看看您,没什么事。”
威尔海姆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又和你父母闹矛盾了?”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他们又未经我同意安排了一场相亲会。我……我忍无可忍,跟他们吵了一架。”
“母亲被我气哭了。父亲在安慰她,我就跑出来了。”
威尔海姆思索了一下..“是不是奥兰德家的长子?”
“您怎么知道?”
“帝都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奥兰德家那小子我见过。人倒是不坏,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年轻了,配不上你的优秀。”
艾莉西亚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伯父,您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是。勤奋、要强、有自己的主意。你配得上更好的人。”
“我很抱歉,孩子。”威尔海姆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雷克斯,你也不至于现在经历这样的事。”
“不!不是的,伯父!”艾莉西亚威尔海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雷克斯的原因。是我……是我当时太冲动了,完全没有考虑后果。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威尔海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怪他?”
“我有什么资格去怪他?是我当众退的婚,是我让他成了帝都的笑话。他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她说不下去了。
威尔海姆没有接话。他像一个沉默的港湾容纳着这个女孩说不出口的悔意。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让艾莉西亚觉得安心。只有在威尔海姆伯父这里,她才能卸下那些盔甲,不用做圣骑士团的副团长,不用做海森家的女儿,不用做那个配得上任何人的艾莉西亚。
她只是她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老、老爷!维多利亚大人来了!”
威尔海姆猛地站起身。“宰相大人?”
“是……是的!就一个人,没有护卫,没有随从,一个人来的!”
威尔海姆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疑问.....她来干什么?
门被推开,维多利亚·冯·阿斯特利亚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白天那身黑金官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便装长裙,没有那些象征权力的装饰,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但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依然在。
“威尔海姆公爵。”她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又转向艾莉西亚,“艾莉西亚也在。”
“宰……宰相大人。”威尔海姆正要行礼,被维多利亚抬手制止了。
“今晚没有宰相。”她的语气比白天柔和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不用行礼,也不用紧张。”
威尔海姆看了看门外,确实没有其他人。“您……一个人来的?”
“嗯。”
“这个时间,您一个人……”艾莉西亚忍不住开口。
“呵呵..帝国的治安还没差到那个程度。有热茶吗?”
威尔海姆回过神来,连忙叫管家重新沏了一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克莱恩公爵家老旧的沙发上,端着一杯热茶,看起来就像来串门的邻居。
“您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威尔海姆试探着问起来。
“没有大事。刚从议会出来,恰巧路过这里,就想着进来坐坐。”
路过?
威尔海姆和艾莉西亚再次对视一眼。克莱恩公爵府在城北,议会厅在城南。怎么个路过法才能从城南路过到城北?
但谁也没敢问。
“艾莉西亚。”维多利亚忽然开口。
“在。”
“听说你和雷克斯退婚了?”
“呃……是。”
“为什么?”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久到威尔海姆都想替她解围了。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我当时觉得他变了。他失踪五年回来之后,我以为他放弃了自己。我以为……我的退婚能让他清醒过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说‘知道了’他....显得一点都不在意。”
维多利亚的目光落在茶水的涟漪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很久,她才说了这么一句。
“你太莽撞了。”
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惋惜。
威尔海姆看着维多利亚的侧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位宰相大人对雷克斯的事,似乎关心得有些过头了。
但他没往深处想。他只觉得可能是宰相大人念及克莱恩家族过去的功勋,对雷克斯这个最后的继承人多几分关注。
“不说这些了。”维多利亚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白天的干练,“我今晚来,确实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关于联邦的交涉,还有‘暗冕同盟’的事。”
“您白天在会议上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
“那是明面上的交代。”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暗地里,我需要你们做另一件事。联邦那边传来的情报比会议上说的要详细得多。‘暗冕同盟’不是普通的盗匪团伙,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资金来源,甚至可能有帝国境内的人在配合他们。”
“您的意思是……”
“帝国这边,有人在帮他们。我需要你们秘密调查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其他三个公爵。”
“您怀疑他们?”威尔海姆的声音也压低了。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奥兰德、瓦尔德马尔、赫伯特。这三家最近的动作太多了。联名削减军费、架空东线守军的补给、在议会里推他们自己的人上位……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显得太巧了吗?”
这些事威尔海姆也不是没有注意到,但他一直以为只是那三家在争权夺利。如果这些动作和“暗冕同盟”有关联的话……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调查。”
“我也参加。”
维多利亚转过身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艾莉西亚。我知道你想去北境。”
“您……大人您怎么知道?”
“你今天在会上看威尔海姆时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做错了事,你想去弥补对吗?”
艾莉西亚低下了头。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维多利亚的语气不容置疑,“北境那边的事,我会安排瑟薇娜去处理。你留在帝都,配合威尔海姆调查。等事情结束了……”她没有说下去。
但艾莉西亚听懂了。等事情结束了,她才能去找雷克斯。
“……遵命。”
“威尔海姆。”
“在。”
“雷克斯他……你觉得他真的是帝国贵族口中的‘废物’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威尔海姆完全没料到。此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维多利亚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推开门在管家的带领下离开了屋子。
“伯父。”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宰相大人她……是不是对雷克斯……”
“别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