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晚上看完书后并没有睡觉,他看了看窗外。月色正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都看不见。他轻手轻脚地下楼推开了古堡的大门。
似乎要下雨,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雷克斯沿着新修的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静一静。
瑟薇娜昨天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你不隐藏,帝都那些人就不会叫你废物。你的未婚妻也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退婚?
雷克斯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那些曾经的画面。
训练场的阳光下,艾莉西亚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满眼崇拜的地看着自己练剑。那时候她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点婴儿肥。
“雷克斯,你以后真的会成为龙骑士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满头大汗,把剑往肩上一扛,笑得肆意张扬:
“当然!克莱恩家出过三个龙骑士,我为什么不能是第四个?”
雷克斯睁开眼睛,把那画面压回去。
“……忘了我吧。”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是对艾莉西亚?还是对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他靠在树上缓缓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独处时露出了真正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怎么都甩不掉的疲倦。
‘父亲。’
他想起父亲威尔海姆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众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时那佝偻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帅,在议政厅说句公道话都要被暗地里嘲笑。
“父亲,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振兴家族。”
雷克斯低声说,“不是委曲求全,不是看人脸色。是让克莱恩家的名字重新被所有人记住。”
他如今做到了。克莱恩家三百年来没人能做到的事。他成为了第四代龙骑士。
但那五年却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龙之谷,’不是书上写的那个巨龙与人类和平共处的世外桃源。
那里有战场,有厮杀,有猎龙者用涂了毒的武器围剿落单的龙族。他在那里杀过人,流过血,在死亡的边缘来回走了无数遍。
他见过龙焰把一整队猎龙者烧成灰烬的样子。见过希尔黛被围攻时翅膀上的血把整片地都染红的样子。也见过自己的手沾满鲜血的样子。
从龙之谷回来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回曾经的那个开朗的少年了。
帝国的腐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那些在宴会上对他笑脸相迎的人,背地里都在盘算着能从克莱恩家拿走什么。他不想再演了,也不想再证明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沉默到艾莉西亚当众退婚。
沉默到....父亲亲手把他流放到北境。
“这样就好。”他对自己说。
但真的好吗?雷克斯没有答案。
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任由夜风把他头发吹乱。
但此刻极轻极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是脚步,是衣料摩擦树叶时极其细微的声响。
“出来吧,别躲了。”
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语气。
树冠上传来一阵窸窣,瑟薇娜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她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深色的便服。
“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大半夜一个人往外跑,我还以为你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然后呢?偷偷的跟踪了一路,发现我只是在散步?”
“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散步。万一你跑了,我怎么跟宰相交差?”
雷克斯看着她,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在开玩笑。
“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瑟薇娜自然的靠在他旁边的那棵树上,“寂寞了?不去找你的小‘女仆’亲热亲热?”
“我说过了,我和希尔黛没有那层关系。”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瑟薇娜摆了摆手,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于是她换了个新的话题:
“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天你打掉我的耳坠,我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吗?”
雷克斯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现在的气氛很适合说这些。但是,你要是现在不想开口,我们就在这里沉默一会儿,然后回去就挺好的。”
瑟薇娜听到这句话直接笑出了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她笑完摆了摆手,“那不讲就不讲吧。反正也只是个烂大街的故事。一个在北境土生土长的小女孩,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今天的位置。没什么新鲜的。”
她伸手把耳坠取下来,借着微弱的夜光看了看。
“当时你打掉它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把它弄坏了。还好当时比试用的是木棍,要是真剑,这东西大概就两半了。”
“既然这东西这么重要,那为什么不好好收起来,而是天天戴在身上?”
“这个嘛……”瑟薇娜把耳坠重新戴上,手指在木质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秘密。就像你也有秘密一样。”
“你说得对。”雷克斯没有追问。
瑟薇娜看着他:“话说,你为什么选择来北境?”
“因为我没得选。”
“你骗人。”瑟薇娜的语气笃定,“即使权力再被架空,一个公爵选择自己被流放的地点,这点自主权还是有的吧。”
眼见瞒不过,雷克斯索**代了事实:
“这里是我们克莱恩家最初的封地。只是如今权力被架空,没有能力管辖了而已。”
“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重建这里。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我已经对帝都那群上层贵族感到恶心了。”
瑟薇娜听到这句话后不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话我倒是很有同感。我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回帝都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去都觉得喘不过气。那些人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笑起来的弧度……全都假得要命。”
“所以你也不喜欢那里。”
“谁告诉你我喜欢了?”瑟薇娜哼了一声,“要不是军令在身,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帝都一步。北境虽然穷,但至少这里的人都实诚,几乎没有坏心眼。”
“可惜啊,”瑟薇娜叹了口气,“这地方现在连瓶酒都没有。不然我们能聊一整晚。”
“你要想喝,下次让莉亚带几瓶过来。”
“莉亚?谁?”
“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
瑟薇娜的眉头挑了一下:“那个帮你修路的商会?”
“嗯。”
“……女的?”
“嗯。”
瑟薇娜没有继续问。“算了,不聊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活。”
“你不用天天干活。”
“我愿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瑟薇娜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雷克斯。”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她转过身看着雷克斯,夜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我很喜欢。”
雷克斯听到后倒是不以为意,只是跟在她身后抬头看了看天。
空气里潮湿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
“要下雨了啊。”
瑟薇娜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就快点走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