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推开档案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只有一排排铁皮柜子散发着铁锈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头顶的魔法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剩下的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排柜子。
C区，第七列，第三排。
这是存放帝国军方阵亡军官档案的位置。
她来之前已经查过了索引。如果联邦那边传来的情报没错，“瓦莱里乌斯·沃克斯”这个人如果真的在帝国军中服役过二十年，那这里一定会有他的任何记录。
联邦的交涉文件摊在她办公桌上已经好几天了。那个叫“暗冕同盟”的组织，劫掠军用物资，暗杀商会护卫，甚至企图挑起两国战争。
而这一切的幕后组织者，很可能是一个帝国军人。
艾莉西亚本来只是例行查阅相关资料。但‘瓦莱里乌斯’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很久以前。在她还是见习骑士的时候没事翻看那些老旧战报的日子。
她拉开第三排的抽屉，手指沿着标签一个个划过。
贝克、克劳福德、德雷克——
‘德雷克？’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封面上印着帝国军方的鹰徽，下面是几行工整的印刷体：
> 姓名：瓦莱里乌斯·德雷克
> 军衔：少校
> 状态：阵亡
“阵亡。”
艾莉西亚解开档案缠绕的细绳。里面却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一个服役二十年的军官，档案不应该这么薄。
第一页只有基本信息。年龄、籍贯、服役记录、所获勋章。
帝国雄鹰勋章，东线十字勋章。
这两枚勋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尤其是帝国雄鹰勋章，整个帝国军队现役和退役加起来，获得过这枚勋章的不超过五十个人。
她翻开第二页。
> 于十五年前在执行“磐石行动”时失踪，三个月后经军方确认阵亡。
“磐石行动？”艾莉西亚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行动。
她在骑士团待了这么多年，读过无数战报和秘密行动记录，但这个代号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中。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照片。
一张黑白照片贴在内页的右上角，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帝国陆军少校的制服，他的表情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锋利得像是能穿透纸张。
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艾莉西亚盯着那双眼睛，试图和记忆里联邦情报中的描述重叠。
但联邦那边没有画像，只有一些简单的文字描述。没有人知道他二十年后长什么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了起来。
行动记录很大一部分用黑笔磨除，甚至还有空白页纸。没有行动目的，没有地点，没有参与人员名单。整页纸只有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本行动记录依据帝国军法第47条予以封存。”
帝国军法第47条。她当然知道这条法规。
授权军方在“涉及国家安全”的情况下封存特定行动的记录。但这条法规很少被启用，至少她任职期间从未见过。
一个被启用了第47条的行动，一个被标记为‘阵亡’但尸体从未被找到的少校，一个十五年后出现在联邦、组织盗匪劫掠军用物资的‘已死之人’。
艾莉西亚把档案袋合上，攥在手里。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处理的。
威尔海姆坐在书房里，他看着桌上艾莉西亚递来的档案，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艾莉西亚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某种长久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证实。
“伯父，您知道‘磐石行动’？”
威尔海姆沉默了很久。
“嗯.....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
“这个行动，我以为是高层彻底把它销毁了。早在十五年前，我当时还在东线。军中就有一则传言，说有一支精锐小队被派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任务成功了，但小队......‘全军覆没。’”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人再提这件事。更没有人追究。那些士兵的家属拿到了抚恤金，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曾经试图打听过，可我这种级别的元帅得到的答复是竟是‘该行动已被封存，无权查阅’。”
艾莉西亚攥紧了档案袋的边角。“所以您也不知道‘磐石行动’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威尔海姆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只知道一件事。能启用到军法第47条的......”
“要么是帝皇....要么....是帝国的教皇。”
两人沉默着对视。
“伯父，您觉得……”艾莉西亚斟酌着措辞，“一个被标记为阵亡的人，十五年后出现在联邦，组织人劫掠军用物资。他到底想干什么？”
威尔海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望窗外灰蒙蒙的雨天。
“我不知道。”
“但如果一个人从死亡名单上爬回来的人，他不但没有选择销声匿迹，反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他一定有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值得赌上一切的理由。”
“什么理由？”
“钱？权？仇恨？这都有可能。但我们不知道。关于这个人，我们现在所掌握的可用情报太少了。”
艾莉西亚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联邦那边的情报说，他是‘暗冕同盟’的头目。劫持商队抢夺军用物资、刺杀商会会长。他们的行为像是在蓄意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
威尔海姆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是为了钱，劫掠商队说得通。但牵扯到两国关系，这不只是钱的事了。”
“您是说，他有更大的图谋？”
维尔海姆摇了摇头：“我只是自己的猜测。”
“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了。一个十五年前就宣布阵亡的人，被封存的行动记录，在联邦活动的组织。这些东西连不成一条线。”
艾莉西亚合上笔记本。“我会继续查的。”
“嗯，务必小心。”威尔海姆的声音沉下来，“如果这个瓦莱里乌斯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在做这些事。那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一定有人。至少，当年帮他伪造死亡的人，还在。”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收进包里。
从克莱恩公爵府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回骑士团总部，而是骑马去了帝国政务厅。
宰相的办公室在政务厅顶层。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帝国宰辅的画像。
艾莉西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维多利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放下手中的笔。
“什么事？”
艾莉西亚走上前，从包里取出那份档案袋放在桌上。
“宰相大人，关于联邦交涉中提到的‘瓦莱里乌斯·沃克斯’，我查到了一些零星的线索。”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打开档案袋，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继续说。
“帝国军方确实有一个叫瓦莱里乌斯的军官。服役二十年，少校军衔，获得过帝国雄鹰勋章。十五年前在执行‘磐石行动’时失踪，后被认定为阵亡。”
“磐石行动？”
“是的，但这条行动记录依据军法第47条被封存了。我无权查阅。”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打开了档案袋。她翻看着那几页薄薄的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
“你认为这个瓦莱里乌斯·德雷克，就是联邦情报中的瓦莱里乌斯·沃克斯？”
“我不确定。但我感觉可能性很高。他的年龄、军龄、出身都十分吻合。而且……一个被认定为阵亡的人，如果还活着，他隐姓埋名换个身份，是说得通的。”
“动机呢？”维多利亚抬起头看着她，“一个为国家服役二十年的军官，为什么要选择背叛帝国？”
“我不知道。”艾莉西亚说，“这正是我想查下去的。”
维多利亚看着这份档案，“这件事，你不要再对外人提起，我会去向帝皇报告的。”
“是。”
“档案留在我这里。‘磐石行动’的封存令，我来处理。如果能解封，我会通知你。”
“谢宰相大人。”
艾莉西亚行了个礼，转身走到门口。却被维多利亚叫住了。
她扭过头，却看见灯光将宰相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雷克斯在北境……你有新的消息吗？”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我……我没有和他再联系过。”
“好，我知道了。去吧。”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维多利亚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档案袋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边角已经磨损的旧地图。和一张照片。
地图上，北境的位置被反复折叠过，留下深深的折痕。
而那张照片上的人，
却是雷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