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呜呜呜......”
女孩的哭声从烧焦的木棚下传来。她蜷缩在父亲的尸体旁，小手拼命摇晃着那个再也不会睁眼的男人。母亲倒在门口，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弟弟——三个人都被某种东西贯穿了胸膛，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色。
“谁来......救救我们......”
没人回应她。
或者说，整个万斯特镇已经没人能回应任何人了。
火焰在街道上狂欢。面包店的招牌砸进隔壁的民宅，点燃了晒在外面的亚麻布。铁匠铺的炉子翻了，熔化的铁水流进排水沟，把躲藏在里面的三个孩子活活烫死。井边倒着七八具干尸——他们生前试图打水灭火，却在碰到井绳的瞬间被抽干了生命。
空气里弥漫着焦肉和铁锈的混合臭味。
“快跑啊——大家快跑——”
一个浑身着火的男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跑了十几步后扑倒在地。他的后背炸开，十几根细小的触手从脊椎的位置钻出，像蚯蚓一样扭动着寻找下一个宿主。
“神啊......求您救救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吧......”
老神父跪在教堂废墟前，双手高举向天空。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被什么东西从腰部咬断，肠子拖在地上沾满了灰。但他还在祈祷。
然后他的脑袋突然爆开。
一根触手从他的眼眶里钻进去，又从后脑勺捅出来，尖端卷着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
“嗡嗡嗡嗡嗡嗡——”
怪物的低鸣从镇中心传来。
那东西已经膨胀到三层楼高了。最初它只是从某个倒霉冒险者尸体里钻出来的小东西，但每杀死一个生物，它就把尸体吸收进自己体内。现在它像一座腐烂的肉山，表面布满眼睛、嘴巴、以及人类和动物的肢体残骸。
十几根主触手从肉山顶部伸出来，每根都有水桶粗，表面长满了倒刺和吸盘。吸盘里还在往外渗绿色的脓液——滴到石板上就冒起白烟，滴到人身上，那个人几秒钟后就只剩一副骨架。
“救命——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年轻男人被触手卷住了腰。他拼命挣扎，指甲抠进触手的肉里，但毫无用处。触手越缠越紧，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珠凹陷，皮肤起皱，最后——
骷髅掉在地上，摔碎了。
触手像鞭子一样甩动，把骨渣甩向人群聚集的广场。
“完了......全完了......”
酒馆老板瘫坐在广场中央，看着铺天盖地砸下来的触手，闭上了眼睛。
然后——
“神帝护盾·反！”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在广场上空展开。
触手砸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屏障纹丝不动。紧接着，一条参天巨龙般的火焰从屏障后方升起——那是纯粹由魔力凝聚成的火龙，盘旋着撞向最粗的那根触手。
“吼——”
火龙张开巨口，咬住触手疯狂撕扯。火焰顺着触手的纹理蔓延，点燃了肉山表面的油脂。
“嗡嗡嗡嗡嗡！！”怪物发出痛苦的嘶鸣。
“神圣的风之精灵，倾听我的请求。以我的意志为引，请赐予我力量吧——”
清亮的女声从教堂钟楼顶端传来。
半精灵少女伊斯娜拉满长弓，弓弦上搭着七支翠绿色的箭矢。风元素在她周围旋转，吹起她的金发和斗篷。她眯起一只眼，瞄准——
松手。
七支箭化作数十道绿色流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根触手的根部，炸开一团风刃。血肉横飞，断肢乱舞。
三根主触手齐根而断，砸进附近的房屋里。
“落叶百瞬斩！”
一道黑影掠过断掉的触手之间。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刀光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洒，每一片“落叶”落在触手上，触手就多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三秒钟后，剩下那几根触手也断了。
黑影落回地面，把两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围巾一角绣着公会徽章。
“......轻松。”他吹了声口哨。
【万圣公会 · B级正式冒险者 · 职业：刺客（已专职·暗影） · Lv.43】
广场上爆发出欢呼声。
“洛斯，可不要掉以轻心。”
小个子法师从屏障后面走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魔法师长袍，手里握着橡木法杖，一头棕色卷毛乱糟糟地翘着。法杖顶端镶嵌的魔石还在发光——刚才那道“神帝护盾”就是他放的。
他仰头看着还在燃烧的肉山，皱起眉头。
“这东西已经引起冒险者联盟的注意了。他们把它评定为A级灾害。”
“A级？”洛斯挑眉，“就这？”
“据说上一个讨伐公会......”卷毛法师压低声音，“全灭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切。”
伊斯娜从钟楼跳下来，风元素托着她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身边。她把弓背回肩上，双手叉腰，一脸不耐烦：
“什么A级灾害，还不是被本小姐轻松拿下？要我说，是上一个公会没本事。要是我们万圣公会早来，早就把它讨伐了。”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断触手。触手还在微微抽搐，绿色的体液从断口渗出来。
“可恶，我下午还约了闺蜜去喝下午茶。”她冲着肉山喊，“能不能请怪物先生你自己死掉啊？别耽误本小姐的时间！”
“伊斯娜，还是小心为妙。”
穿着全身铠的金发男子举着盾牌走过来，盾面上还残留着刚才抵挡触手飞溅液体的灼痕。他警惕地盯着肉山，盾牌始终保持在防御位置。
“千万要谨记会长大人的话。这家伙......可是毁灭了一个城镇的东西。”
【万圣公会 · C级正式冒险者 · 职业：战士（已专职·神圣守护） · Lv.36】
“乌利斯说得对。”
第四个人从燃烧的房屋后面转出来。他穿着祭司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典，封面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他刚才释放的“翱翔之龙”——那道火龙——消耗了他大半魔力，脸色有些苍白。
“大家不要掉以轻心。这东西还没死透。”
话音刚落——
“嗡嗡嗡嗡嗡嗡嗡——”
肉山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断掉的触手根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更可怕的是，肉山开始吸收周围的尸体——人类的、动物的、甚至它自己掉下来的断肢。所有血肉都被卷入那团烂肉里，融合、重组、膨胀。
新的触手长出来了。
比之前更多。比之前更粗。
而且——触手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每隔几秒就喷出一股热气。小型触手从主触手侧面钻出来，像头发一样密密麻麻地扭动。
“这......”
卷毛法师后退半步。
“混蛋！”
一声暴喝从众人身后传来。
银发少年踩着燃烧的房梁高高跃起，双手握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巨剑。剑身反射着火光，剑脊上刻着龙纹。
他落在队伍最前方，巨剑重重插进地面，砸出一圈裂纹。
“就是你把我可爱的万斯特镇毁掉的？”
他拔出剑，剑尖指向膨胀的怪物。银发在热风中飞舞，华丽的盔甲上镶嵌着七颗龙牙——每一颗都代表他亲手杀死过一头亚龙。
【万圣公会 · A级正式冒险者 · 称号：万圣公会会长 · 职业：剑士（已专职·龙剑士） · Lv.61】
“今天，你就成为我们公会迈向更强的垫脚石吧！”
他冲了出去。
身后，队友们紧随其后。
刺客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法师开始吟唱下一个防护咒语。射手拉满长弓，风元素再次聚集。战士举起盾牌，护在法师身前。祭司翻开圣典，金色光芒笼罩所有人。
“好耶！是万圣公会！”
“我们有救了！”
“加油啊！勇者小队！”
“把那只怪物大卸八块！让它不得好死！”
“X的！弄死它！它把我妻儿都......”
幸存者们的呐喊声中混杂着哭泣。
银发少年冲在最前面，龙剑士的气息全面爆发，金色的斗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对虚幻的龙翼。他跳起来，巨剑抡圆——
斩！
剑锋劈进肉山，砍出一道两米深的口子。
怪物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所有触手同时挥舞起来。刺客的刀刃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光弧，斩断七八根细触手。射手的箭雨压制了左侧的攻击。战士的盾牌挡下右侧的抽击。法师和祭司的防护罩硬抗了三次撞击。
“能赢！”
银发少年大喊。
然后——
怪物“笑”了。
不是拟声词。是真正的、人类能理解的笑声。
从那团烂肉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充满恶意的——
“杀。”
经历战斗几十分钟后。
肉山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主动解体。成千上万根触手从母体里弹射出来，每一根都有生命，每一根都在寻找猎物。银发少年被三根触手同时缠住，巨剑脱手。刺客被细触手扎进肩膀，半边身体瞬间麻痹。射手被抽飞，撞穿了两堵墙。战士的盾牌被腐蚀出大洞。法师的防护罩只撑了三秒。
祭司跪在地上，圣典掉进火里。
“杀杀杀杀杀杀杀——”
触手把银发少年拖到肉山面前。
那些眼睛、嘴巴、残肢——全都盯着他。
“求求你......”
银发少年的声音在颤抖。他的盔甲碎了，龙牙掉了一地。满脸血污，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
“求求你......饶我一命......求求......”
“杀。”
触手刺穿了他的胸膛。
从心脏的位置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卷着一颗还在跳动的东西。
“完蛋了......这个世界完蛋了......”
老神父还没死。他的下半身还在教堂废墟里，但他还活着。他看着银发少年的尸体被吸收，看着刺客被拖进肉山，看着射手的弓折成两段，看着战士的盾牌被踩碎。
“神啊......请您......带走我......”
“杀。”
他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
广场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幸存者，现在全都倒在地上。有的被吸成干尸，有的被切成碎块，有的还保持逃跑的姿势，但已经被触手贯穿后心。
肉山再次膨胀。
它现在有六层楼高了。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人类的眼睛、动物的眼睛、还有它自己长出来的复眼。所有眼睛都在转动，都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然后。
天空中传来龙吟。
不是魔力凝聚的假龙。
是真的龙。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龙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双翼展开遮蔽了半边天空。它落在广场上，踩碎了最后几栋摇摇欲坠的房屋。龙背上坐着一个全身覆盖黑铠的骑士，连脸都被面甲遮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黑漆之龙公会 · S级正式冒险者 · 称号：挑战赛十三连胜者 · 黑漆之龙公会会长 · A级灾害独自通关者 .......· 职业：骑士（已二次专职·魔战士·龙骑士） · Lv.83】
“收手吧。”
他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低沉、平静。
“魔神之徒。”
怪物转向他。
所有眼睛同时盯着龙骑士。
“杀？”
这一次，是疑问的语气。
龙骑士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出了剑——一把通体漆黑、燃烧着紫色火焰的长剑。身下的黑龙张开嘴，喉咙深处开始凝聚暗红色的光。
火焰在燃烧。
尸体在冒烟。
废墟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呻吟。
而在一栋倒塌房屋的角落里，一块木板下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
很小。
很绿。
很......怂。
那是一只鼻涕虫。
拇指大小，通体半透明，趴在木板下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它的触角——两根细细的小触角——正在微微颤抖。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它一直在这里。
看着万圣公会登场，看着万圣公会团灭。
看着S级龙骑士从天而降。
看着那个巨大的、恐怖的、杀死了数百人的怪物，此刻正歪着“头”（如果那团烂肉有头的话），跟龙骑士对峙。
鼻涕虫慢慢把触角缩回去。
然后——
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更小的球。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看不见......
一阵风吹过，把木板掀开一角。
阳光照在它身上。
它浑身一僵。
三米外，一根断掉的触手还在抽搐。触手上的一只眼睛，正好转过来——
盯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