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真惨呢。”
在公园中,耶芙娜和凯坐在一张长椅的左右。
她吃着凯请她的冰棍,一边听对方的讲述。
凯今年三十五岁。
听他说,是在二十五岁那一年,被朋友带去娱乐场玩,无意间接触到那种游戏。
就像耶芙娜一样,那天他赚钱了。
短短一个小时,就拿到一年努力工作的总和。
凯的世界观就此破灭。
无法再规规矩矩坐在办公桌前工作。
自那之后,就一直投身到娱乐场,结果却不再像第一天好运。
以至于不得不像娱乐场借钱,才二十八岁,就已经背上数百个W的债务,妻子带着孩子走了,父亲气死,母亲也气住院,一年前因为没钱治疗病逝。
一个人的凯,陷入迷茫与痛苦的绝望中。
“我就是个CS,FW,如果死掉的人是我就好了!”
凯用力扇着自己。
他的脸瞬间红一大半。
耶芙娜默默啃着冰棍。
“我踏上【寻找天使】的旅途,是想要从那位全知的天使口中找到答案。要如何,重新做回人,否则我这一辈子都将在原地踏步,无法继续前进。”
冰棍被一口咬断。
耶芙娜将目光看向凯,“重新变成人啊。真棒的理想呢,我为你加油哦。”
她将咬断的冰棍交给凯,起身离开。
尽管心态在离开娱乐场所就回归平静。
却也能在那一小段时间里,体会到那个游戏中藏着的毒素。
那对1000个W的渴望,差点将她吞噬,不过终究是一个梦。
“好好加油变成人哦。”
耶芙娜回头望向公园的方向。
她是发自内心的祝福对方。
凯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是从人坠落成CS,又想回归到人。
他们之间有点相像。
只不过,她是还尚未成为过人。
凯的事情给耶芙娜希望。
他能从人变成CS,意味着是不是自己也能从怪物变成人呢?
假如一切顺利。
凯从天使那里找到答案。
耶芙娜也从天使那里知晓自己是什么,从而找到变成人的方法。
那她的终极目标就可以更改?可以真正意义上的以一个人的身份去追求些什么。
这让她期待。
从商店买了一根碎冰冰加速走着。
看到迎面走来的少女,耶芙娜将买来的碎碎冰掰开一节给她。
“啾比,要碎碎冰吗?”
“怎么啦?你这么大方了?”啾比接过嗦着冰。
她不满地用身体撞了一下啾比,“我一直都很大方的好吧。嘿嘿,我刚才发现,去见那位天使是正确的决定,神战什么的,就先放一边了。”
只要从那位全知的天使口中得知自己是什么品种的怪物。
和凯再一起分享如何变成人的知识,她就可以完成蜕变。成为能哭、能生气、能害怕,和拥有美好理想的自己。
“我只是个见证者。你做什么决定,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参加神战,还是藏到一个深山老林中,我都不会管。”
啾比嘬着碎冰冰。
她们都出了汗,一同到酒店开了间小时房。
因为担心时间不够。
耶芙娜又一次缠着啾比给自己洗头。
顺道将娱乐场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啾比。
“不要再去玩了,就算用能力作弊也一样。我就先告诉你运气是不守恒的。以及就算用能力作弊赚来的钱,迟早会因为别的方式溜走,我也不会高兴一点。还有离凯远一些。”
啾比一边用洗发水搓着耶芙娜的脑袋,一边警告着。
让她不碰游戏的话是能够理解的。
后半段话却无法理解,不慎一脚堕入深渊,变成CS,想要重新爬出泥潭,变回人类。
在耶芙娜看来,这很了不起,也很伟大,是与她抱着相似想法、却还没有成为‘人’的存在,她能做的,就是与对方一同努力,向着相同的目标前进。
“凯可是想要成为人哎。人是在星禾大陆是很惨啦,但也不能觉得这样很蠢就让我远离吧。”
“……也对,那就这样吧。”
啾比沉默了一会儿,才放弃阻止她。
这反而让耶芙娜更加疑惑,不过啾比洗头的动作很舒服,她将注意放在这上面,很快就将这事抛到脑后。
……
晚上,耶芙娜被一些窸窣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于夜色中,显出紫色的背影离开房间。
那不是卫生间的门。
耶芙娜揉着眼睛,想重新倒下睡觉,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啾比的身影。
在无法按捺的好奇心下,跟着一同离开房间。
啾比并没有走远,就一个人坐在酒店的休息区,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像是享受人生百态的老人,叫人不忍心去打扰她的安宁。
耶芙娜不会在乎那么多,到她身旁坐下。
“给我喝一口”
她抓着啾比的手,将脑袋凑过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触碰到唇瓣,渗透到舌头。
就像是踩到老鼠夹一样,她迅速挪开嘴。
“笨。”
啾比轻笑着,继续悠悠地喝着茶。
安静下来的她,就像是个优雅的姑娘,夜晚宁静的酒店,衬托她的美貌。
“啾比是因为我才睡不着吗?”
耶芙娜将目光放在啾比的身上。
她把杯子递到嘴边,微微倾斜抿走里面的茶水,还有一片湿润的茶叶被夹在嘴唇间。
啾比稍稍用力,将茶叶吸入舌尖,“为啥这么说?”
“先前在医院,啾比说要让世界回归原本的样子。换言之,你想要的是世界混乱之前、没有罪人…也就是没有我的世界。”
事情已经发生。
旧神已死,世界变得一片混沌。
由罪人掀起的混沌,为世界送来灾难。
想要让世界回归原本,唯一的方法就只有让当年没能受到惩罚的罪人,接受应有的审判,将这件事彻底翻页过去,才能翻到新的篇章,让世界继续向前。
“假设一切真如你说的这样。这一点又如何成为影响我睡不着觉,坐在这里喝茶的动机?”
啾比拿着刚刚被吸入嘴巴的茶叶。
她的视线,凝望着这片被浸湿的茶叶。
“因为…感情?”
耶芙娜试探性地歪着脑袋。
这是她自己也不确定的回答。
啾比听后,捏住茶叶的手指脱力。
它掉回到杯子中,里面的茶水掀起涟漪,伴随着如琴音般悦耳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中,让玩手机的前台将脑袋抬起,好奇地将目光放在啾比的身上。
她笑的欢快,笑的持久,就连眼泪都溢出来。
半天过后,才擦拭着眼角。
“你原来还有自恋属性吗?你说我会爱上你?一个罪人?甚至为此失眠?”
“我只是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可能性。比方说,不舍之类的?还记得我们在地球看的那部纪录片吗,一位狱警陪一个死刑犯相处一个月。在处刑那天,死刑犯哭了,狱警也感动到有眼泪溢出。”
当时她们熬夜看的电影,啾比一直趴在她的脑袋上。
如今知晓这一切,让耶芙娜很好奇,那时的啾比在想什么。
是期待着她忏悔?还是期待着她尽快伏法?
不过比起狱警在面对即将处刑的罪犯的反应。
耶芙娜更加在意犯人本身。
和狱警相处的那一个月,犯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在临死前表达自己不想死的欲望,在狱警的面前哭泣悔罪。
那位囚犯,就算犯错仍然是人类,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产生的感情感到痛苦。
这在她看来,是无比美好的一面。
可是……
耶芙娜不行。
就算知道自己是罪人,就算知道自己比那部电影的犯人造成的罪孽更深,也无法去忏悔。
哪怕啾比厌恶自己。
内心也不过是一句‘哦’
她不知道自己在未来是否会像罪人一样,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痛苦,跪在啾比的面前对害死她的造主一事忏悔。
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在那部纪录片中,陪伴罪人一个月的狱警,已经成为他的老师、朋友一样的存在。
可是,和啾比相处的一个月里。
从未把啾比当成过特殊的存在。
对她的感觉,和对凯、对阿贝良久一模一样,都是个普通的路人区别。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就像始终没办法体会到生气、愤怒、恐惧这些之外的情感。
耶芙娜没办法将其他人纳入心中。
即便如此,她也会一直依靠啾比,装作很爱她、装作很需要她。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虚假变成真实。
只有这样做,才能在未来终将迎来的离别,违反规则,杀死啾比。
她期待着,自己会像电影中的罪犯那样后悔、悲恸、哭泣,甚至产生贪生怕死,表达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想要拥有这些的欲望,无比强烈,无比执着。
就像动物苛求食物,人类渴望爱情或金钱地位。
身为非人之物,却诞生在人的都市的耶芙娜,自然也会渴望着和人一样的感情。
她明白这一点很难。
在她四岁生日那天,愿望就已经诞生。
后来每年的生日,耶芙娜一直都会对着流星许愿。
祈祷着身上的人皮能够与怪物的血肉融合,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十年过去,除了身体随着时间变大,她那颗藏在胸口里面跳动的心没有变过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