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把自己摔进房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厚重的实木门“砰”地一声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都隔绝在外,只留下这一室死寂。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冰冷的光斑。秦岚像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一步步挪到墙角,然后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埋进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
“秦岚她只是想要被爱而已啊!她有什么错!”
这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疯狂回响,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锯着她脆弱的神经。在她那套早已扭曲变形的逻辑闭环里,她是绝对的受害者。夏眠是那个将她从黑暗深渊中拉出来的人,是那个在她灰暗世界里唯一肯向她伸出手的光。既然你先点燃了火,为什么又要亲手把它浇灭?为什么要将我再次推回那万劫不复的冰窖?
“爱的感觉……我早就不太清楚了。”
秦岚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试图用这种痛感来麻痹内心的空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更加遥远、更加冰冷的童年。那对可恶的父母,那对只知道逃避现实、追求所谓“诗和远方”的懦夫。他们给了她生命,给了她挥霍不尽的财富,却唯独没有给她家的温度。他们自己去了不知道哪个风景优美的世外桃源逍遥快活,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巨大而冰冷的豪宅里,像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面对着一群只会点头哈腰、毫无温度的佣人。
“可恶的夏眠,自己只是想亲近一点,只是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为什么就要与自己绝交?”
秦岚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只是想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没有距离,近到融为一体。这有什么错?她只是太害怕孤独了,怕得发疯。
“可恶,可恶,可恶!”
秦岚的疯还没有发完。她觉得所有人都有错。父母有错,为什么生下她却不管她?夏眠有错,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要亲手毁掉她?这个世界有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弃我?
所有的责任,都被她熟练地推到了别人身上。只要错的是世界,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恨下去,继续在这场自导自演的悲剧里扮演主角。
她的世界刚从黑白转向五彩,被夏眠强行涂抹上了斑斓的颜色,现在又被夏眠亲手抹去,再次成了死寂的黑白。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就没人愿意来关心关心我呢?”
秦岚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玻璃窗。那里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以及那双早已失去焦距、暗淡无光的眼睛。那是对生命彻底放弃执念后的虚无。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夏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厚重的《民法典》,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但她并没有在看,目光虽然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焦距却早已涣散。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坚硬的轮廓。
她在想,自己是否太残忍了。
那个在录音笔里决绝的声音,那个将秦岚定义为“长不大的小鬼”的声音,此刻在她脑海里回荡,带着一丝让她不安的回响。毕竟,是她先抓住了秦岚的手,是她先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给了秦岚一丝温度。而现在,自己确实是将秦岚从那个泥潭中拉了起来,给了她希望,然后又狠狠地推了回去,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这种愧疚感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但是,如果不推开呢?
如果不拒绝,如果不划清界限,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深渊,是彻底的毁灭。秦岚的世界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一旦沾上,就再也无法脱身。
夏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纸张,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毕竟你我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夏眠默念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秦岚的世界是混沌的,是感性的,是“我要我就要”,是为了取暖可以不惜烧毁一切的荒原。
而夏眠的世界,正在试图建立在理性的基石之上。那里有法律的准绳,有道德的底线,有是非曲直的界限。她必须守住这些界限,哪怕显得冷酷无情。
夏眠合上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残忍也好,决绝也罢。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像个人,她只能选择做那个“推人者”,只能选择站在岸上,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