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碎石滚过岩壁的声响断断续续。林昭跪在温璃身边，右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她冰冷的皮肤，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血污，右脸那三道爪痕被血迹糊住，长发散在地面，像一摊泼翻的灰烬。
他动了。
左臂符文锁链还未收回，银蓝色光纹顺着经脉往心口收，每抽一丝都像从骨头里往外扯铁线。他咬牙，左手撑地，膝盖顶着碎石往前挪了半步，终于把身体支起来。右手颤抖着摸向尾戒，指尖划过戒面刻痕，储物空间开启的瞬间，震动剧烈得整只手都在抖。
玉瓶出来了。
通体乳白，封口处贴着一道符纸，边缘已经泛黄。他没时间检查是否完好，只凭记忆知道这就是溯魂露。他一手托住温璃后颈，另一只手将玉瓶贴上她胸口裂开的位置——那里焦黑一片，灵核碎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药液未动。
他知道，得靠自己的灵能激活。
他闭眼，掌心压住玉瓶，灵能顺着指尖注入。银蓝光纹从他手指蔓延进瓶身，溯魂露开始泛起微光，像是沉睡的东西被唤醒。温璃胸口的焦痕微微颤动，裂开的灵核缝隙里透出一点淡金色，缓慢蠕动，开始弥合。
有效。
可就在能量贯通的刹那，他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直接喷在玉瓶颈部。眼前发黑，耳鸣如潮，全身经脉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针来回穿刺。反噬来了。
他想撑住，手指死死扣住玉瓶，可身体已经不受控。视野倾斜，天旋地转，最后一秒，他看见温璃的脸色似乎回暖了一点，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然后，他仰面倒下。
砸在碎石地上，肩背撞出一声闷响。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东西。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尾戒还在震，琴音断断续续，像是谁在远处拨一根快断的弦。
意识沉下去。
没有梦。
只有冷。
***
阿雪是从岩缝里钻出来的。
它一直躲着。魂爆发生时它就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会被波及。它缩在三米深的裂缝底部，尾巴卷成一团，耳朵贴着脑袋，听着上面的声音——爆炸、锁链绞杀、林昭那一声没喊出口的吼。
等一切安静下来，它才敢出来。
跳上石台时，爪子打滑了一下。它看见林昭倒在地上，面朝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温璃躺在旁边，胸口有微弱起伏，玉瓶还贴在她心口，符纸已经烧成了灰。
它冲过去，尾巴第一时间卷住林昭的手腕。脉搏还在，但极弱，跳得不稳。它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像是被什么拉扯着，一顿一顿的。
不行。
灵能失控了。
银蓝色符文从他皮肤下往外冒，像是要破体而出。尾戒嗡嗡作响，琴音越来越乱，再这样下去，他会自己把自己撕开。
阿雪张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鸣。淡金色音波从口中溢出，形成一圈环状屏障，缓缓罩住林昭全身。音波与逸散的符文接触，发出细微的“滋”声，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
它继续发力。
音波频率调低，与林昭体内乱窜的灵能共振。那些暴走的符文被一点点拉回经脉，速度很慢，但它不敢停。它知道一旦中断，前面的努力就全废了。
它的四肢开始发抖。
毛发失去光泽，原本蓬松的尾巴变得干瘪，耳朵也耷拉下来。它喘着气，每吐一次音波，身体就轻一分，像是有什么被抽走了。
但它还是趴在他胸口，前爪搭在他肩膀，尾巴缠着手腕，不肯松开。
“别死……”它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笨主人……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买桂花糕……”
它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哭。
音波没断。
***
温璃是被痛醒的。
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片闷胀，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她眼皮动了动，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倾斜的岩壁，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灰白的光。
她想抬手，试了一下，没力气。
她试着呼吸，胸口一紧，牵出一阵钝痛。但她活下来了。她能感觉到——心跳稳定，呼吸顺畅，灵核虽然还有裂痕，但不再碎裂。
她是谁救的？
记忆回到最后那一刻：谢烬的投影，能量球凝聚，林昭在她身后，她转身，跃出，挡下那一击。
然后，黑了。
她慢慢偏头。
看见了林昭。
他躺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面朝上，双眼闭着，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作战服沾满灰尘和血迹，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对着她的方向。尾戒在微弱地闪，琴音断续，像是坏掉的闹钟。
她想坐起来，刚一动，伤口就狠狠抽了一下。她咬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半靠着岩壁坐直，视线往下，落在林昭脸上。
他还活着。
她伸手，探他鼻息。
气息很浅，但确实存在。
她松了口气，手指却抖得厉害。
这时，肩头传来一点动静。
阿雪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看了她一眼。它看起来糟透了，毛色暗淡，眼睛半睁，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他……”温璃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话，“用了溯魂露？”
阿雪点头，动作很轻。“救你……三天前……反噬……昏迷到现在。”
温璃浑身一震。
三天？
她盯着林昭的脸。右眼角那颗泪痣依旧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她想起他平时说话的样子，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可现在，他连呼吸都要靠外力维持。
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弱，但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他在葬歌峡谷救她，在千镜回廊为她挡住异兽，在密室里弹琴压下灵能波动。他从不说“我保护你”，可每次她遇险，他都在。
这次，她替他挡下了攻击。
可救她的，是他。
她低头，看见自己医疗包还挂在腰侧，银针在袋子里闪着光。她一只手拿出来，紧紧攥住。
“我不会让你出事。”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定要找到办法……救你回来。”
阿雪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回林昭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音波还在。
一圈一圈，淡金色的光环绕着林昭的身体，像一层薄纱，护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外面风停了。
战场安静得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
担架旁，温璃坐着，一只手握着林昭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医疗针，指节发白。阿雪蜷在他肩侧，尾巴无力地垂着，耳朵偶尔抖一下，确认心跳还在。
林昭仍昏迷。
呼吸平稳了些，脸色没那么灰了。尾戒的震动减弱，琴音断了一次，又被阿雪的音波接上。
担架没动。
位置没变。
四周没有救援队，没有脚步声，没有信号弹升空。只有他们三个，在这片废墟里，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温璃低头，睫毛颤了一下。
一滴泪砸在林昭的手背上，很快被灰尘吸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