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只觉得大脑里天旋地转。
像是坠入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
被禁锢在球体之中,整个人轻飘飘的,随着球体毫无规律地旋转。
那是一种怪异到极致的体感,是完全不规则的运动,彻底失去了方向与质量。就像身处在宇宙的真空中,随着惯性漫无目的地游荡。
起初那种感觉还很微弱,可随着时间推移,却在不断地加剧。
准确来说,他感受到重力正在逐渐回到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渐渐地,他已经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
空气中,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息若有若无地漫开。
!!!
意识回归清醒,沈铭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金属反光,接着,是一片模糊的粉色色块。
他本能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在那片银光之上,根本不是什么色块,而是——
一张绝美的脸!
流畅尖巧的下颌线在光影中格外清晰,火红的发丝顺着脸颊柔滑地垂落,衬得那小巧的下巴愈发纤细。
「女人......」
一个陌生的女人正抱着他。
这个女人并未低头看沈铭,只是把视线遥遥投向远方,一双澄澈如深海的蓝瞳凝望着天空。长睫轻垂,眼型优美,整张脸比例完美,美得凌厉又不失柔和。
沈铭一时间竟是忘了呼吸。
“淦,这是在......做梦?”
沈铭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脸,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卧艹!”
清晰地痛感让他不由得叫出声,少女的视线也瞬间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瞳先是掠过疑惑与惊讶,随即亮了起来,充满了兴奋和欣喜。
“哇!小妹妹,你没死啊!”
“哈??哈!!”
沈铭脑补过无数种开场,却根本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是——
「你怎么还没死啊?」
这语气里没有关切,反倒是透着惊讶,就好像在说:“我去,老不死的你还没死啊!”,活脱脱像是巴不得他早点去死一样。
「什么叫......你还没死啊?」
他刚睡醒,加上昨晚熬夜,根本没睡好,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浑身都不舒服,心里也一直憋着股火。
沈铭最讨厌的,就是在睡觉的时候被人叫醒。没错,他有很重的起床气。
本来就不爽的他,这下彻底被刺激炸了。
“王朝利马!”
“王曲拟玛德!”
“刚起床就咒你爸去死,我阿米诺......”
“敢不敢比划什么叫嘿手!!”
“诶诶诶诶?!”
莉娅当场被骂懵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等她回过神,却是被这一连串精辟的国粹气得面红耳赤,气血翻涌。
之前看见人倒在血里一动不动,气息全无,她当真以为这小鬼已经死了,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还对着自己所信仰的光明之神满心虔诚地为其超度,想着能让人走的安稳些。
可现在的这个情况,让之前她的所作所为全变成了天大的笑话。人一直在装死,先前的虔诚祈祷也变成了对神的不敬和亵渎。而最可气的是,自己难得好心一回,还因此不小心冲撞了神明,这人醒来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张口闭口就是难听的脏话,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臭骂。
现在,莉娅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小鬼会被抓来这里了。
「嘴是真的臭。」
看着自己好心救下、却如此不知好歹满嘴飙车的死小鬼,莉娅坏心眼一上来,托着沈铭的手故意一松。
“哎哟,我的老腰啊……”
沈铭的背结结实实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他用力地甩了甩头,然后浑身戾气地爬了起来。
“你这个臭女人,老子跟你拼了!”
沈铭左手捂着生疼的屁股,右手奋力挥出一记直拳,狠狠朝莉娅砸去。
啪——
沈铭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攥住,浑身的力道瞬间被阻止了下来。
“Oi!没吃饭吗,小鬼?”
莉娅单手攥住沈铭的拳头,语气里满是轻蔑。
“气煞我也!”
沈铭的右手被攥住动弹不得,没法发力,就只能胡乱挥舞左拳,拳头雨点般砸在莉娅的铠甲上,接连不断的“咚咚”闷响在空气中炸开。
“小姐……”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传来。
正在打闹的两人齐齐扭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芙蕾雅已经将女孩们安全送走,折返了回来。
芙蕾雅看向莉娅身旁的沈铭,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小姐……这是……”
“你说她?”
莉娅一手掐住沈铭后颈上的肉,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将他直接提了起来。
“喂喂!快放我下来!”
沈铭不甘地叫嚷着。
“我们都被这小鬼骗了!”
莉娅气冲冲地开口:
“本来还打算找个好地方把你安葬,结果你居然在装死?亏我还好心为你超度!”
“而且啊,”
莉娅补了一句,怒气又往上冲了几分,“我费了老大劲才把她救下来,结果这臭小鬼一睁眼就骂我!”
“我跟你又不认识,你就那么希望我死吗?!”
沈铭气鼓鼓地回怼.
“再说了,大爷都是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了,还用得着你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多管闲事?”
沈铭这话刚说完,莉娅就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的,猛然一怔。
她眼中的怒火褪去大半,转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沈铭。
“喂,芙蕾雅,你说这小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莉娅甩了甩提在手里的沈铭。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小姐。”
芙蕾雅清冷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才脑子有问题,你全家脑子都有问题!”
“你看吧,芙蕾雅。”
莉娅将手里拎着的人放到地上,然后无奈地摊了摊手,“说不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变成这副样子。”
“或许我们该为他进行治疗。”
“我也这么觉得!”莉娅赞许地对着芙蕾雅竖起了大拇指。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小姐,心灵疏导并非我的专长,请恕我无能为力。”芙蕾雅轻轻摇头。
“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莉娅的表情忽然变得不怀好意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铭,透露出恶作剧的狡猾。
「是时候教教这小鬼什么叫礼仪了。」
“你……你想干什么!”
沈铭被她那吓人的眼神逼得连连后退。
“那就是——”
莉娅突然坏笑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
“物理疗法!!”
她一把将沈铭薅进怀里,牢牢抱住,随即高高扬起了右手。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炸开。
“咦!”
沈铭只觉得屁股一麻,一段独属于华夏孩童格外不美好的童年回忆,瞬间在脑海里苏醒。
“啪!”
又是一掌落下,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唔!”
“啪!”
第三记清脆的响声。
“啊——!!!!!”
沈铭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我错了!我错了!我都招了,全招了!求你别打了,姐,别再打了!!”
“你瞧,效果立竿见影!”
莉娅得意地收回手,把招供的沈铭重新放回地上。
“呃……”
芙蕾雅一阵无语。
“好了小盆友,姐姐有事情问你哟!”
莉娅这才将脸凑近沈铭,露出一副“核善”的笑容。
可此时此刻,沈铭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其他的事情上,压根没听进去。
刚才沈铭只顾着和这个坏女人打架,现在才突然发现:眼前这人的身高竟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
起初他只当是对方体型偏高,直到看清周围的环境,以及旁边的那个穿着燕尾服的女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是这个女人太高,而是自己——
变小了。
难怪之前打架的时候就浑身不对劲,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抬手的时候还比对方短了一大截。
“我怎么了?”
沈铭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本身上穿着的宽松的男士睡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破烂、还磨得皮肤发疼的粗麻布衣。
“我的衣服呢?”
沈铭试探着将手伸入布衣内,可指尖触碰到的触感,却让他当场僵住。
“胸口软软绵绵的,这手感好奇怪……”
一股奇异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瞪大双眼,却只将一切当作是睡眠不足所产生的幻觉。
他又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以前的他本来就是微胖的体型,肚子上总有着一层赘肉,可此刻,掌心下却平坦得像一片飞机场,连一点多余的肉都摸不出来。
突然,他脑海里不自觉地蹦出一个荒诞到离谱的猜测。
「骗人的吧,怎......怎么可能啊!」
沈铭不断地在心里说服自己,拼命压下那个不合实际的猜想。
一定是环境的问题,一定是自己神经衰弱导致连感官都出错了。那些都是虚构的、虚假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自己不是什么幸运儿,是绝对......不可能遇到那种事情的!
“一定是我太焦虑了,心理医生是对的,我太焦虑了......”
“太焦虑了......”
看着自顾自念叨、还不停自摸的沈铭,莉娅满脸疑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小妹妹?小妹妹!”
“啊!”
沈铭整个人惊了一下,突然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小、小妹妹?”
“小妹妹?!”
沈铭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短短三个字,撕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自欺欺人。这一刻,先前所有不安的猜想尽数应验。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先前强撑着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滴落,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不会的,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都是假的!”
“我的身体......还有那个女人......还有这一切,都是幻觉,幻觉!”
沈铭在心底拼命欺骗自己,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心脏狂跳。
他咬下牙,带着最后的一丝侥幸,伸出早已抖成帕金森的右手,一点一点朝更下方摸去。
“啊啊啊,小鬼你在摸哪里啊!”
看着沈铭这熟悉的举动,莉娅一瞬间羞得面红耳赤,慌忙地捂住视线,迅速背过身去。
“这小鬼……该不会要在这里紫……”
“没了……没了!!没了啊!!!”
???
听见身后不对劲的哭声,莉娅困惑地转了回去。
沈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眼眶发红,鼻子一酸,不甘的泪水从眼底滑落。刚才的嚣张顷刻间消失,小脸紧紧皱成一团,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沈铭什么也没有摸到——
没错,是字面意义上的
“什么也没摸到”。
空空的,冰冰的,一无所有——甚至还有点漏风。
她很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也没有嗑什么违禁的药品。
现在,她失去了自己认为的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她的体重,将永远地减少二两。
“呜哇!!!”
沈铭不甘地想要怒吼,嘴里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可爱的低嚎。
“我的圣杯!我的兄弟!我美好的机长生涯!”
好笑吗?
我只看见了一位绝望的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