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着窝在墙角读书的伊芙琳。
就在刚才，伊芙琳抱着一堆古怪的图纸，突然闯进芙蕾雅的书房，借了一本《帝国武器大全》。
“看完了吗？”
芙蕾雅突然开口。
“哦哦，还……还没有呢……”
芙蕾雅偷偷瞥了一眼伊芙琳放在书桌上的图纸。
几张牛皮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虽然画工拙劣，但芙蕾雅还是勉勉强强能辨认出来是火枪的样式。
来复枪、米涅弹、转轮手枪……
这些词汇，对于芙蕾雅来说竟然十分陌生。
她又悄悄看向坐在墙角聚精会神翻书的伊芙琳，暗自轻叹了一声。
最近，自家小姐对这个小女仆太过纵容了。
自从得到了那把枪后，潘多拉魔盒就被彻底打开了，伊芙琳简直像变了个人。
不再打理厨房的事务，不去吧台值守，甚至连发到手的薪水都不数。
整天就跟着莉娅小姐接受所谓的特别训练。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她甚至把小姐送的那把火枪给退了回去，用小姐给的钱让老板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回炉重造一遍，说是要在枪管内开螺旋膛线。
芙蕾雅曾经看过很多和火器有关的书籍，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以当下的武器工艺来说，开膛线只会破坏原本的枪械结构。
不仅不能发挥作用，还会导致气密性大幅下降，威力大打折扣。
唯一提升的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精确度。
除了一些猎户会选用膛线火枪外，就连帝国的军队都没有列装过这种武器。
这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但芙蕾雅没有想到，她家那位小姐居然默许了这样荒唐的举动。
更令芙蕾雅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小女仆居然把她珍藏的望远镜给拆了。
给出的理由是：
她要做一款叫伽利略式瞄准镜的物件。
伽利略是什么人？
芙蕾雅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即便找遍整个帝国，也寻不到这号人物。
尽管心里对伊芙琳的行为颇有怨言，但芙蕾雅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一来是自家小姐十分宠溺这个小女仆，二来她自己本就是一个生性寡言的人。
自己伴在小姐身侧多年，恪守本分，凡事皆以小姐为先，从未有过这样破格的待遇。
可这位小女仆，却轻易揽走了所有偏爱，甚至让小姐不惜花费重金陪她胡闹。
心底莫名涌上一缕难以言说的排斥。
芙蕾雅微微一怔。
恍惚间，芙蕾雅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名著，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这是……吃醋了？”
她这样想着。
“因为嫉妒伊芙琳可以获得小姐的偏爱，才会心生芥蒂吗？”
芙蕾雅轻轻摇了摇头。
这显然是不理智的情绪，她向来讨厌被主观情感左右判断。
和自家小姐那样的感性不同，芙蕾雅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一个很理性的人。
只是她不得不承认，面对伊芙琳，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芙蕾雅尽力将负面情绪压了下去，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她再次看了一眼窝在墙角的伊芙琳，然后随手捡起桌面上的图纸，自顾自浏览了起来。
第一张图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米涅步枪」
“米涅……”
芙蕾雅念了出来。
听起来陌生又古怪，不像是帝国现有武器的名称，更像是……
小孩子一时兴起随便取的一个代号。
或许是随口胡诌的，又或许是从哪本不知名的书上看到的。
芙蕾雅继续往下看去，只见在那四个大字的下面画着两个模样怪异的锥形草图。
看起来似乎是某种弹丸。
其中一枚似乎是侧视图，另一枚只是侧视剖面图。
有趣的是，这种弹丸的样式和帝国制式的球形铅制弹截然不同。
这种弹丸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弹身，一部分是弹头。
弹身是圆柱形的，在靠近尾部的位置刻有三圈环形凹槽，弹头则呈现出尖锐的圆锥形。
从剖面图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弹头的尾部是一个向内凹陷的空腔，空腔里面还塞着一个小小的圆柱形木塞。
令芙蕾雅费解的是，这个木塞并未完全填满整个空腔，仅仅只是堵住了子弹的尾部。
「必须使用带有螺旋膛线的枪管发射。
膛线缠距公式：缠距 = 150 × 口径² ÷ 弹头长度」
芙蕾雅扫了一眼，并没有觉得这公式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这更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里面，胡乱编出来的一些故作深奥、实则毫无用处的东西。
在这个奇怪的公式下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
「以一位名叫米涅的法国军官的名字命名」
“法国？”
芙蕾雅沉吟片刻。
她确实知晓在帝国之外尚有其他国度存在，却从没有听说过名为法国的地方。
“所以，只是伊芙琳在过家家的时候随便杜撰的一些设定？”
是的，伊芙琳先前的种种荒唐行为，她一直当是小女孩的过家家游戏。
这也是她心生不满的原因。
让酒馆的老板耗费重金，去陪一名小小女仆玩过家家游戏，这着实不妥。
钱应该用在实处，而不是花在这样无意义的行为上。
虽然心里面这样想，脸上却依旧毫无波澜。
她继续向下浏览：
「子弹装入枪管后，点火时火药燃气会推动子弹尾部的木塞向前运动，迫使子弹尾部扩张，紧密咬合枪管膛线，让子弹沿枪管做螺旋运动；同时，圆锥形弹头可减少空气阻力。且铅质地偏软，相比其他金属，能更好地咬合膛线，也不容易引发炸膛。对比同时期的圆形铅弹滑膛枪，米涅步枪拥有更远的射程、更高的精度，也十分具有性价比。」
当浏览到这里时，芙蕾雅不由得愣了一瞬间。
看到这段话的第一眼，她的心中就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荒谬，不是惊讶，而是——
先进？
没错，先进。
从小饱览群书的她，在诸多领域都有所涉猎。
数学、外语、天文……
甚至是武器。
她书房里的这本《帝国武器大全》里明确地记载着：
「为火枪刻画膛线，这是一个困扰了帝国工匠近百年的难题，至今未能解决。
当使用口径小于枪管的弹丸时，火枪的气密性会大幅降低，进而导致威力下降；
当使用口径大于枪管的弹丸时，射手则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进行装填，即便如此，膛线对于精度的提升也微乎其微。
此间许多工匠曾提出各式特殊构想，但这些构想却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帝国的工匠认为刻画膛线是一种无用且费力的行为，逐渐放弃了这一方向，转而开始研究其他的改进方案。」
“底部膨胀、贴合膛线、弹头自旋……”
芙蕾雅怔怔地念着图纸上的字。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过家家！
至少在她看来，伊芙琳这套方案逻辑严谨、结构简单可行，甚至……
“这简直就是天才构想……”
芙蕾雅的目光更加急切地向下扫去，一行新的描述霎时出现在她的眼前。
「金属披甲穿甲弹」
「由于铅是软金属，对护甲的穿透能力十分不足。但若是直接使用其他硬质金属材料制成的米涅弹，发射时弹体尾部不能膨胀，无法贴合膛线。
所以，我想到了金属披甲弹的概念。
在保留铅制外壳和尾部膨胀结构的基础上，在弹丸中嵌入一颗金属弹芯。开火时，外部铅壳尾部膨胀贴合膛线，使弹体旋转，带动内部弹芯一起运动。击中着甲的目标时，外层铅皮会瞬间变形、脱落，内部的弹芯则依靠动能与惯性直接击穿甲胄，造成杀伤。」
看到这里，芙蕾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伊芙琳刚解决了困扰帝国百年的难题，转眼又攻克了火枪穿甲的短板。
金属披甲穿甲弹。
尽管对于目前的帝国来说没有普及的必要，却也不可否认这是一项十分天才的构想。
如果将金属弹芯换成强度更高的魔法材料，那么火枪的威力势必会更上一层楼。
芙蕾雅默不作声地看了看还沉浸在书中的伊芙琳。
真是一个神秘的少女。
从未见过的食物、先进的火枪技术、天才般的构想……
这不像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女孩所拥有的东西。
伊芙琳就像是一片深邃难测的大海，让她忍不住想要探寻其中的秘密。
芙蕾雅突然回过神来。
“莉娅小姐是不是也曾经想过类似的问题？”
莉娅小姐素来对稀奇事物充满好奇，总要探究到底，可面对满身谜团的伊芙琳，她却从未追问过对方的来历。
莫非……
小姐早就察觉到了伊芙琳的与众不同，甚至早已洞悉了某些她未曾知晓的秘密，才会这般纵容，这般刻意不去探寻？
芙蕾雅摇了摇头。
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该让她知道的，自然会告诉她；不该让她知道的，自然不会告诉她。
芙蕾雅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她放下已经浏览完的图纸，又从桌子上取了一张新的图纸来看。
只见上面写着——
「M1851前装转轮手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