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几天的梦里,崔默白好像又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牢牢挡在窗外,房间里依旧保持着深夜遗留下来的昏暗。
崔默白睁开眼,眼神平静,像是虚无的太空。
利索地下床,拉开窗帘,露出了墙角那一块忘了多久以前留下的妹妹淘气的涂鸦。
动作连贯,好似昨晚他根本没睡。
阳光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书桌上,照亮了几本摊开、却迟迟没有动笔完成的作业。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只有零星几笔潦草的字迹。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伸手抓起那几本作业,塞进了书包。书包带子滑落在肩头,沉甸甸的。
崔默白自己也不知道他如何出门,如何上路,如何出现在学校。
直到一道清脆明亮、充满元气的声音闯入耳朵,崔默白才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哈喽,默白,生日快乐!”
少女的身影轻快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像一束突然照进幽暗森林的阳光。
她的脸上带着毫无保留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缎带系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她轻轻将礼物放在崔默白的桌角,动作温柔,生怕惊扰到他。
“谢谢你,语梦。”崔默白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真诚的谢意。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份礼物,指尖触到光滑的包装纸,心里泛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
崔默白轻轻将礼物放进书包最内层的位置,像是在珍藏宝物。
如果妹妹还活着,长到语梦这个年纪,一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干净清澈的气质,一样让人一看见就忍不住心软的模样。
语梦,像他的妹妹。
语梦是后来转学来的,她就好像还是一个小孩子,见到喜欢的就想占为己有,包括崔默白。
崔默白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了。
自从妹妹离开以后,生日对他而言,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一碰,就会扎进心里最疼的地方。
崔默白已经不过生日好久了,最后一次亦或每一次,都是妹妹给他过的。
“谢谢你。”他再一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谢谢你,还记得给我过生日。”
他以为这会是一段久违的温暖,却没想到,离奇的怪事,骤然降临。
他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被黏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外界的光线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无比狂暴,不再是清晨温柔的阳光,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强光,狠狠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在刺痛、在被一点点撕裂,像是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痛感。
他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逃离这片可怕的灼热,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喉咙、胸腔,所有能发出声响的部位,全都脱离了他的控制,只剩下无边的痛苦与绝望,在身体里疯狂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灼烧感终于慢慢褪去。崔默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变得轻盈,最后彻底化为一片虚无,消散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而就在他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却能睁开了。
他依旧坐在学校的教室里,依旧坐在自己熟悉的座位上,可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仍然坐在学校的教室里,只不过什么都没了,书桌上没有书,教室里没有了语梦,没有了任何人。
仿佛世界的太阳都没了,窗外的,是来历不明的光源。
崔默白现在感觉自己被困在迷雾里,耳鸣声代替了周围未知的无声。
崔默白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惧包裹。
他像是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退路,看不见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尖锐刺耳的耳鸣声在脑海里疯狂炸开,取代了周围所有未知的寂静。孤独、恐慌、无助、迷茫,所有负面情绪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极度的恐惧面前,生物最本能的反应,就是回家。
崔默白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冲下楼梯,冲出学校大门,一路上不管撞到什么、踩到什么,都浑然不觉。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他用尽全力奔跑,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不断倒退,却依旧挡不住心里那片疯狂蔓延的恐慌。终于,他冲到了家门口,双手颤抖着抓住门把手,猛地用力一撞,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他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像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在地。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
“哈喽,哥哥,生日快乐!”
崔默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点点聚焦,然后,他看见了魂牵梦萦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妹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记忆里那件小小的连衣裙,头发软软地搭在肩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干净甜美的笑容。
她朝崔默白轻轻挥了挥手,手里同样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和语梦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崔默白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所有的恐慌、迷茫、无助,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答案。
这里是梦。
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盯着妹妹手里的礼物,接过,眼神复杂。
妹妹离他这么近,近到崔默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近到他仿佛能闻到妹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怎么了哥哥,你不喜欢吗?”妹妹见他久久没有反应,语气里渐渐染上了一丝委屈。
崔默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酸痛。
手里礼物盒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张开双臂,刚要上前。妹妹比他更快,一把扑进崔默白的怀里:“怎么了哥哥,想要抱抱吗?”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崔默白彻底愣住了。
这场梦里,一切都是虚无的。空无一人的教室,来历不明的光源,消失不见的语梦,崩塌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虚幻的泡影。
可唯独这个拥抱,唯独怀里的妹妹,是真实可触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妹妹小小的身躯,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感受到她轻轻贴着他胸口的呼吸,感受到她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脖颈。
他低头,看向怀里小小的妹妹,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这个梦境里的家。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沙发的位置,茶几的摆放,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甚至连空气中淡淡的、属于家的味道,都没有丝毫改变。
而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挂着一本陈旧却依旧清晰的日历。
6月28号,他的生日。
在那一页日历上,被妹妹用粉红色的水彩笔,一笔一画,写着一行稚嫩又可爱的小字:哥哥的生日。
崔默白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他想要用力收紧手臂,想要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一点,更久一点,久到永远都不要再分开。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抱了下去。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怀里空空如也。
温暖消失了,柔软消失了,妹妹的声音、笑容、触感,全部消失了。他奋力一抱,最终,只抱到了自己冰冷的双臂,和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默白,默白?”
一道温柔真切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
不是梦里稚嫩的童声,而是属于少女的、干净温润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股暖流,一点点包裹住他涣散的意识,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慢慢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力度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崔默白缓缓回神,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语梦担忧的脸庞。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满是心疼与关切,不是梦里虚幻的影子,不是消失不见的泡影,而是真实地、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真切的触感,真切的声音,真切的温度,一点点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
6月28日,她的忌日。
晚饭过后,夕阳渐渐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晚霞铺满整个天际,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学校的操场上没有了白天的喧闹,只剩下晚风轻轻吹拂,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
崔默白和语梦肩并肩,慢慢走在红色的跑道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轻轻落在跑道上,安静而平和。语梦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一朵默默陪伴的云。
沉默许久,崔默白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揭开一段尘封已久、不敢轻易触碰的往事。
“那天,我妹妹给我过完生日。”
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疼的地方挤出来。
“晚上的时候,家里要倒垃圾,我们都不想去,就用猜拳决定。我赢了。”
那段记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父母不敢问,朋友不敢提,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说,痛苦就会少一点。
可只有崔默白自己知道,那段记忆从来没有消失,它一直藏在他心底最深处,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个孤独的时刻,反复折磨着他。
“我们住的是老楼,楼梯是嵌在楼外面的,铁制的扶手早就生锈,台阶也坑坑洼洼,年久失修。她……”
说到这里,崔默白再也说不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亲手拿起一把刀,一点一点,狠狠捅进自己的心脏,然后再慢慢搅动。痛苦、愧疚、自责、悔恨,所有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他崩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砸在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紧紧咬着下唇,试图忍住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我就总是在想,”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那天要是她赢了就好了。那死的,就是我了。”
那年,崔默白十四岁,妹妹八岁。
妹妹是他的八年,他是妹妹的一生。
语梦其实不怎么会安慰人。
她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纸巾,轻轻伸出手,一点点拭去崔默白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谢谢你……”崔默白低着头,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简单的感谢。
语梦轻轻转身,走到崔默白的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手,温润如玉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然后,她微微踮起脚,轻轻向前一步,钻进了崔默白的怀里。
少女小小的身躯,紧紧贴着他。
崔默白下意识地僵住,随即,缓缓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拥抱在夕阳下。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女鬓角的碎发,她脸颊上淡淡的红晕,恰如此时天边绚烂的晚霞,温柔,干净,美好得让人心尖发软。
现在,崔默白十七岁。妹妹不在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妹妹伴他身边的时间。
语梦和妹妹一样,都是心思细腻、温柔体贴的人。
会在放学时慢下脚步陪他,再递给他一根在路过的便利店里买的冰棍;
会在他课间补觉时默默拉上窗帘,挡住刺眼的阳光;
会在他随口一句喜欢某支笔的第二天,他抽屉里就会多出好几只同款的笔。
崔默白内心的防护就这样被语梦一点点解离。
妹妹,成了崔默白不再提起的心事。
他以为,日子会就这样慢慢走下去,慢慢愈合的伤口,慢慢变好的生活。他以为,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只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再也不会出现。
直到本该平凡无奇的一个早晨,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感觉,再一次降临。
崔默白睁开眼,从床上慢慢爬起来。
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没有情绪。
他就只是知道,自己应该爬起来了。像一台失去能源的机器,动作僵硬,眼神空洞,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的意识没有上一次清醒,甚至可以说是混沌一片,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一步步走到客厅。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很轻,很急促,带着一丝喘息,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崔默白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慢,很沉。
下一秒,门被猛地撞开。
一位少女喘着粗气,微微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倚靠在门框上,呼吸急促,额头上带着薄薄一层细汗。
崔默白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和语梦一模一样。
眉眼,笑容,气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和语梦没有任何区别。
可崔默白心里却无比确定——那不是语梦。
那是他的妹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长到多少岁,不管她的外表发生怎样的变化,他都不可能认错。
妹妹就是妹妹。
独一无二。
长成十六七岁模样的妹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客厅里的崔默白。她的眼神微微一怔,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欣喜,还有一丝跨越了时光的温柔。
她慢慢站起身,展开双臂,朝着崔默白的方向,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
“生日快乐,哥哥。”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怀疑。
崔默白不顾一切,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妹妹。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把思念,全部融进这个拥抱里。
温暖,真实,安心。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
梦境,再一次无情醒来。
崔默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他烦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眼底满是失落与不甘。
他差点以为,妹妹真的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崔默白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
他推开教室的门,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语梦的座位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
桌椅摆放整齐,桌面干净,没有书本,没有笔袋,没有任何属于语梦的痕迹。
崔默白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爬上心头。
他拉住身边路过的同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梦人呢?”
同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语梦是谁?你怎么了?我们班里,没有叫语梦的啊。”
崔默白愣在原地。
他以为,这只是同学的玩笑。
他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前后左右的同学,班里的班干部,甚至讲台上正在整理教案的老师。
每一个人,都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他们不知道语梦是谁。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语梦。
他们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转学而来、温柔爱笑的少女。
崔默白不肯相信。
他疯了一般,冲回自己的座位,猛地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语梦送他的笔。
没有任何她留下的痕迹。
他冲出教室,冲向放学时必经的便利店,冲向他和语梦一起走过的小路,冲向所有他们一起留下过回忆的地方。
可什么都没有。
那些痕迹,那些温暖,那些陪伴,连同语梦这个人,一起彻底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像妹妹当年离开他一样。
毫无征兆,不留余地。
他本就不完整的生命,本就残破不堪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这一切,其实都是梦吧?
对,一定是梦!
崔默白一步步走上教学楼的天台。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天上白云悠悠,飞鸟成群,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却与他格格不入。
他的脑海里,固执地回荡着两句话:
这一切都是梦。
跳下去,就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梦,回到有语梦的世界。
天台的风,天上的云,掠过的飞鸟,仿佛都在无声地劝诫他。
崔默白缓缓抬起脚,朝着天台边缘,一步一步走去。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踏空的那一刻。
熟悉的虚无感,再次席卷而来。
原本湛蓝明亮的天空,一点点褪色,变得苍白、空洞、一片死寂。
天上的白云,飞过的飞鸟,远处的高楼,近处的树木,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来历不明、冰冷惨白的光源,和他之前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崔默白猛地停下脚步。
天台的风,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重新笼罩四周。
那片突如其来的空白,让他混沌的大脑,愣住了。
他慌忙倒退几步,远离天台边缘,心脏狂跳不止。
他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八岁的妹妹。
不是十六七岁的妹妹。
而是,人到中年的妹妹。
三十几岁的她,眉眼依旧温柔,气质沉静,脸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和。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十七岁的崔默白,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只有一种跨越了时光与世界的熟悉。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沉淀着漫长时光的厚重:
“又见面了,哥哥。”
崔默白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经历了光怪陆离的梦境,经历了语梦的消失,经历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此刻,终于见到了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依旧无法接受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妹妹缓缓走近,站在他的面前,目光平静而温柔。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问了一句:
“你觉得,「灵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什么意思?”崔默白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他害怕下一个瞬间,眼前的妹妹又会像梦境一样消失不见,“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妹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真相,“先说一下,现在你看到的我、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我、八岁那年逝世的我,包括你一直在寻找的语梦,都是同一个「我」,同一个「灵魂」。”
崔默白愣住了。
“那些不是梦,是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一瞬间的重叠。”
“在你的感知里,也才没过几天吧?但在我所在的「世界」,我从十六七岁到现在三十多岁,是将近二十年。”
“妹妹……”崔默白喃喃低语,眼眶再一次泛红。
“「世界」有无数个,但「灵魂」只有一个。从这个结论出发,我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研究,才有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妹妹望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所以,那些梦境,那些记忆,语梦的出现,并不是你凭空想象,而是两个世界重叠产生的结果。”
“语梦,是我十七岁时,因为你和我「灵魂」之间最深的联系,产生在你的「世界」里的,我的一个投影。”
妹妹顿了顿,轻轻说出一句,让崔默白浑身一震的话:
“还没跟你说过吧。在你的「世界」里,死的人是我。但在我的「世界」里,死的人,是你。”
崔默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慢慢理解着妹妹说的每一个字。
无数个世界,无数种人生。
在这个世界,他失去了妹妹。
在另一个世界,妹妹失去了他。
“因为我们「灵魂」的联系,我们两个「世界」,才开始慢慢重叠,慢慢融合。你经历的那些漫长而不稳定的梦,就是两个世界融合最直接的证据。”
“我现在,就可以把两个「世界」彻底融合。”妹妹看着崔默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有彼此的人生里,重新再活一次了。”
“不过——”
她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无比温柔:
“我想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哥哥。”
“是选择跟我一起,再活一遍,忘记所有痛苦,也忘记所有遗憾;还是选择留在你们「世界」,语梦她,还会在你的「世界」里,继续陪着你。我让你来选,这也就是为什么,你所谓的‘梦’,一直都这么不稳定。”
崔默白看着眼前的妹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问:“如果选择与你再活一遍,我们的记忆,会消失吗?”
“会的。”妹妹点头。
“那你这二十年,不就白费了吗?”
妹妹轻轻笑了,笑容温柔得像阳光:“没有白费。因为我们会有更多个二十年。”
崔默白用了三年时间,学会接受离别。
妹妹用了二十年时间,跨越世界与时间,为他制造一场重逢。
他望着妹妹深邃而温柔的眼眸。
郑重点头。
世界与时间,在这一刻,一起被重置。
六岁的崔默白,特意从学校请了假。
因为今天,他的家里,迎来了一个小小的、可爱的新生命。
他一路飞奔着跑回家,小短腿跑得飞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与期待。推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父母,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中的婴儿。
“快,过来看看你的妹妹。”母亲笑着招呼他。
崔默白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小小的手臂,在母亲的帮助下,轻轻将妹妹托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软软糯糯,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睡得安安稳稳。
“哦,你还不知道妹妹叫什么吧?”
母亲看着抱住妹妹崔默白:
“妹妹她叫,语梦。”
崔语梦,崔默白的妹妹。
终于,崔默白又一次,紧紧抱住了他的妹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