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2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3/20 7:58:01 字数:11345

数日后,午后时分。帝都之外,一处被枯树林和风化石碑包围的偏僻丘陵地带。地面覆盖着稀疏的褐色苔藓和干裂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下的腐败湿气,混杂着附近某种矿脉特有的淡淡硫磺味。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有些压抑。

丘陵下方,一处隐蔽的、看似自然形成的岩壁裂缝被刻意拓宽,边缘还残留着粗糙的工具凿痕。裂缝内部,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狭窄通道深入地下。通道入口处,气氛沉凝。

大约三十名身着帝国制式轻便皮甲、外罩暗蓝色短披风的战士沉默地散落在裂缝内外。他们大多身形精悍,面容被头盔的阴影或面甲遮挡,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人交谈,只有皮甲摩擦、武器与地面轻碰、以及压低的呼吸声。空气里浮动着难以掩盖的行动前的紧张。

在通道入口内侧一块稍平整的岩石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男人异常高大壮实,几乎堵住了小半边通道口。他穿着一套明显比标准型号厚重些的皮甲,肩甲和胸甲上都有过加固的痕迹。深棕色的头发被粗鲁地编成几股短辫拢到脑后,露出一张带着红色鼻头的、线条粗犷的脸。他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手中一柄宽刃双刃战斧的斧刃,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很沉稳,磨石与金属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噌噌"声。

"鲁克,轻点。"一个清晰、镇定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被称为鲁克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抬起深绿色的眼睛看了看说话的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憨厚、却因场合而显得有些紧绷的笑容,声音沙哑却依旧雄浑,哪怕压低了也嗡嗡作响:"嘿,副队,这玩意儿不磨亮点,砍那些红袍杂碎的时候不够利索。"

"够利了。你再磨,声音传下去,是想通知他们我们来喝茶?"

爱琳娜微微偏头看向他。她没有戴全罩头盔,只束了一个简单的护额,将一头亮金色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脸庞线条柔和但眉宇不失英气,湖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她身上同样是帝国骑士团的制式皮甲,打理得整洁合身,腰间除了长剑与备用刺剑,还挂着一卷皮质地图和几个小巧的金属工具。

鲁克嘿嘿笑了两声,放轻了动作。他把磨刀石在斧背上蹭了一下,装回腰间:"我就说副队你耳朵灵……"

爱琳娜没再理会他,转身面向旁边几名围拢过来的小队头目。她蹲下身,将腰间那卷皮质地图摊开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地图上已经用炭笔清晰地标注了好几个符号和箭头。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画着叉的位置——那里对应着他们此刻所在的入口。

"侦察回报,下方主结构与之前缴获的残图基本一致,但更深处的几个侧廊有新开凿的痕迹。"她的语速平稳,每个字落地都有分量,"我们不能假定他们毫无防备。入口一旦突破,按照预定方案,一队、二队立刻沿主通道两侧突进,压制可能的第一波抵抗。鲁克,你带三队四个人,负责这个岔口,"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一个分岔点,"确保没有伏兵从侧面冲击主队。控制为主,无威胁的,尽量留活口。但如果遭遇强烈抵抗或发现献祭迹象……"她顿了顿,扫过面前几张严肃的面孔,"以清除威胁、阻止仪式为第一优先。明白吗?"

几名小队长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犹豫。

"四队负责后方警戒和预备,"爱琳娜继续道,手指在地图外围划了一圈,"五队,携带破拆和照明工具,跟在一队后面,随时准备应付可能的陷阱或魔法障碍。"她抬起头,目光逐一与每个人对视,声音压低,"我们是突袭,要快,要狠。但更要冷静,记住你们身边的人。目标是捣毁据点,解救可能存在的受害者,尽最大可能抓捕或歼灭核心成员,尤其是他们的'教主'和'祭司'。疑似头目,尽量生擒。有问题吗?"

"没有。"回答简洁一致。

"好。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确认通讯哨。"爱琳娜收起地图,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她望向那条幽深向下的通道。里面没有光,只有湿冷和淡淡的异味,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呼出的气,把黑暗也呼出了温度。她在那片黑里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旁边的鲁克将战斧单手拎起,随意地挥了挥,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轻微风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对爱琳娜说:"放心吧,副队。保管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揪出来。"

爱琳娜轻轻颔首。骑士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开始最后的无声调动,皮甲摩擦的窸窣声和武器调整位置的轻响在岩壁间回荡,像一场沉默风暴来临前、海面上最后的那层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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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琳娜的点头成为了无声的号令。入口处最前面的两名骑士团成员侧身挤入裂缝,身影迅速被通道的黑暗吞没,紧接着是第二组。爱琳娜在第三组进入,踏入黑暗前最后扫了一眼外界的灰色天光,随即被地下更浓郁的阴冷和异味包裹。

通道倾斜向下,粗糙的石壁不断挤压着空间。最初几十步只能听到靴子踩在湿滑碎石上的摩擦声。但很快,前方传来了第一声短促的金属交击,紧接着是一个红袍教徒因痛楚发出的、被强行掐断在喉间的闷哼。战斗开始了。

通道陡然开阔,连接到了那个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腐败甜腥气的主庙堂。但此刻,庙堂内的景象与数日前柯克离开时已截然不同。大约二十几名红袍身影聚集在中央高耸的黑曜石祭坛周围,祭坛顶端,那块灰扑扑的罗盘石在幽绿的火盆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手中握着各种武器——生锈的刀剑、粗制的钉头锤、甚至还有农具,脸上混杂着恐惧、疯狂和一种歇斯底里的虔诚。柯克离开前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守护"魔神恩典"成了他们此刻紧绷的神经。

"为了天启!为了恩典!"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红袍男人嘶哑地喊道,举起一把缺口的长剑。

骑士团的突入迅疾而致命。主队从通道口扇形展开,盾牌在前,长矛和剑从缝隙中刺出。第一波试图冲上来阻挡的红袍教徒瞬间就被放倒,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濒死的惨叫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血腥味疯狂上涌,压过了原有的腐臭。

鲁克高大的身影冲在侧翼。他低吼一声,那柄双刃战斧沉重地劈出——一个举着钉头锤的红袍教徒试图格挡,斧刃携着恐怖的力量直接劈断了木柄,余势未减地砍进了对方的锁骨,鲜血爆开,尸体向后栽倒。鲁克看也不看,反手一抡,斧背砸在另一个试图从侧面扑来的教徒脸上——那声音不像金属撞击,更像是一块湿木头被人踩塌。

爱琳娜没有鲁克那样狂暴的冲锋。她的移动更迅捷,更有效率,手中的长剑每一次刺出或格挡都精准而简洁,往往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剑尖已划过咽喉或刺入肋间。她在战场上的样子,不像在杀人,更像在解一道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题。她冷静地扫视着战场,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左侧压制!二队注意祭坛后侧通道!鲁克,右边三个,清理掉!"

骑士团长的声音也从战场的另一侧传来,沉稳而有力,指挥着其他小组清剿边缘的抵抗。整个庙堂变成了一个高效而残酷的屠宰场。红袍教徒的狂热在帝国正规军冷酷的配合和精良的装备面前,如同扑向礁石的浪花粉碎。零星的、不成体系的抵抗很快被瓦解,只剩下绝望的负隅顽抗。

很快,祭坛下的抵抗者被清除殆尽。那名嘶喊的头目被两支长矛钉在了祭坛基座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几个受伤未死的红袍教徒被骑士团成员迅速制服,卸掉武器,按倒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内脏破裂后产生的异味,混合着之前就存在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黑曜石地板上的沟槽里,新鲜的、尚且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与沉积的黑色污垢混合在一起。

爱琳娜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快步走上祭坛台阶。她的目光落在顶端那块罗盘石上,眉头微蹙。它就那样搁在祭坛中央,灰扑扑的,甚至有些肮脏,像是被人随手遗忘的一块废料——与周围这些死状各异的尸体、与那些教徒们拼尽最后一口气的疯狂,形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令人不安的落差。

"副队!"一名队员在祭坛侧面喊道,"这里有道门!锁着的!"

爱琳娜立刻转身跃下祭坛。那是主庙堂一侧的石门,比柯克之前叩响的那扇要简陋许多,但同样厚重。门上没有锁孔。

鲁克提着还在滴血的斧头走过来,啐了一口:"让我来!"

"等等。"爱琳娜阻止了他,对旁边携带破拆工具的五队队员示意。两名队员上前,用一种带着魔力微光的沉重撞锤,对准门缝附近猛地撞击了数次。门内的机关闩木发出断裂的脆响,石门向内轰然洞开。

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着排泄物、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个昏暗的油灯盏。地上散落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人影,有男有女,都穿着破烂的平民衣物,面色惨白,眼神呆滞或充满了恐惧。他们手脚大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有些人身上还有明显的淤青和伤口。

而在石室的另一侧,堆叠着更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粗略看去有十几个,大多已经没了声息,姿态扭曲,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色,许多人胸口或腹部有着仪式性的创口,地上的血液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厚厚的污渍。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主要来源于此。

获救的几个活人看到冲进来的、身着帝国盔甲的战士,先是极度恐惧地瑟缩,待看清不是红袍后,终于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崩溃般的哭泣。

爱琳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飞快地扫过幸存者和那些尸体。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声音依旧稳定,对身后的队员下令:"检查幸存者伤势,松绑,小心搬运。清点……遇难者。"最后几个字,稍微低沉了一些。

鲁克站在门口,盯着那堆尸体。他没有骂人,只是沉默了几秒——对鲁克来说,那种沉默比任何骂声都重——然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群畜生。"

庙堂内的战斗已经平息,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和骑士团成员清扫战场、捆绑俘虏的动静。祭坛上,那块罗盘石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周围的血腥与混乱中,透着一种冰冷的、诡异的平静。

战斗后的肃清与整理消耗了小半个时辰。庙堂内的尸体被拖到一旁集中,伤者——无论是红袍俘虏还是被解救的幸存平民——都得到了初步的包扎和处置。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味已经渗进了岩石墙壁的缝隙,像这地方本来就该有这种味道。

爱琳娜站在祭坛前,目光落在那块重新变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圆盘上。鲁克在她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斧刃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时不时朝那边瞥一眼,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守着这玩意儿?看着普普通通。"鲁克瓮声瓮气地说,红色的大鼻头皱了起来。

"他们用命护着它。"爱琳娜伸出手,但没有立刻去碰触。她仔细打量着罗盘石表面的纹路,那些复杂的、从未见过的符文,以及中心那个星形的凹陷。入手的感觉微凉,质地像是某种坚硬的金属,却又比金属轻——轻得有些不诚实,像是它故意瞒着自己的重量。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祭坛上干涸的深色污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在她意识深处。这东西不像寻常的邪教法器那样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相反,它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过分,像一个憋着话、却偏不开口的人。

她不再犹豫,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它小心包裹起来,塞进了腰间的随身皮囊,仔细扣好搭扣。"带回厄瑞萨。或许圣所的高阶法师能看出些什么。"

鲁克没有反对,只是又用力擦了擦斧头,低声骂道:"装神弄鬼。"

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逐渐清晰。骑士团团长指挥着剩下的队员,将几名伤势较重的幸存者小心地抬上洞外准备好的简易马车——那是突袭前就隐藏在附近树林里的。还能行走的幸存者也被搀扶着,他们大多神情呆滞,还未完全从长时间的囚禁和血腥惊吓中恢复过来,只是机械地听从着骑士们的安排。

爱琳娜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噩梦般的庙堂。幽绿的火盆光芒摇曳,映照着黑曜石地面上新旧交织的血迹,还有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红袍躯体。那些尸体姿态各异,却有一种共同的、令人心里发堵的东西——他们死的时候都还相信着什么。她抿了抿嘴,转身,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率先向外走去。

队伍开始撤离。骑士们盔甲摩擦,脚步杂沓,沿着来时的通道向上,最终回到了地表。马匹偶尔打着响鼻,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发出辘辘声响。他们带着俘虏、幸存者,以及那块被小心收好的罗盘石,离开了这处浸满血腥的地下巢穴。

外面已是下午稍晚的光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丘陵的轮廓。空气冰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像一桶冷水,不由分说地兜头浇下——把地下带出来的那股甜腻腐臭从鼻腔和衣物里生生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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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骑士团的队伍离开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条林间小路传来,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柯克·阿德莫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踏上了通向秘密入口的熟悉路径。他离开血祠时心中充满被"魔神"选中的狂喜与急迫,此刻返回,原本预期看到的是教众们愈发虔诚的守护,或许还能感受到祭坛上罗盘石散发的、只属于他的"神恩"余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马匹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扬起。

入口处那道原本被巧妙伪装成山岩裂缝的窄门,此刻豁然洞开,边缘甚至能看到新鲜的、暴力破拆留下的碎石和木屑。周围的地面一片凌乱,满是杂乱的脚印、马蹄印,还有几道清晰的车辙。空气里,除了冰冷的山风,还隐隐飘荡着一股即便在地表也能闻到的、令他此刻感到极度不祥的血腥味。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入口前,向内望去。

幽暗的通道深处,死寂一片。没有幽绿的火光,没有教徒活动的声响,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浓郁的血腥和一种大战过后的空荡感,顺着斜坡向上弥漫。

他没有立刻冲下去。瘦高的身影僵立在入口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震惊先来,紧接着是不敢置信,再然后,才是那种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怒——三者叠在一起,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他的心脏。

据点……被捣毁了。

是谁?帝国骑士团?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有这种能力和胆量直接突袭这里。

那罗盘石呢?他猛地想起被自己郑重置于最高祭坛中央的那块圆盘——魔神的恩典!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时,丘陵后的悬崖下方,临近大道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虽然刻意压低的队伍行进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和马匹的响动。

柯克像一道红色的影子,迅速牵着自己的马退入旁边一片茂密的、叶子几乎落光的灌木丛后,从枝叶的缝隙间望出去。

一队约三十人的帝国骑士,正护送着几辆马车和徒步的人影,沿着大路向皇城厄瑞萨的方向行进。队伍前列,一个亮金色高马尾、身着帝国骑士轻甲的身影异常醒目。而在那身影的腰间皮囊,鼓鼓囊囊的形状……

柯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个皮囊。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大小,那被布包裹后仍显出的圆盘轮廓……一口灼热的气息猛地冲上喉头,像是什么东西要往外撞,又被他强行钉死在原地,化作胸膛里无声的、剧烈的起伏。

他们带走了罗盘石。

夺走了……魔神赐予他的恩典。

深红色的眼眸里,所有情绪都被一种冰冷而偏执的狂怒所吞噬。那不仅仅是失去重要物品的愤怒,更是亵渎圣物的暴烈火焰,触及他信仰与存在的根本。他刚刚获得的新生,他被选中的证明,他窥见神迹的凭依……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此刻活着的全部理由——而那支队伍正把它们往厄瑞萨的方向带走。

他慢慢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窝在光线里积出两片暗影。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尤其是队伍前列那个金色的身影。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然翻身上马,拉动缰绳,让马匹调转方向,钻进另一条更加隐蔽的、平行于大路的小径。

马蹄包裹着布,踩在厚实的枯叶和泥土上。

他要去夺回来。必须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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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林线逐渐收拢,将大路夹在中间。光秃秃的枝丫交错成网,切割着午后愈发苍白的天光。空气里的寒意更浓了些,带着腐朽落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算快,马车轮毂偶尔碾过突出的树根,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爱琳娜骑在她的坐骑上,亮金色的高马尾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稍稍控缰,让马匹与并行在侧的骑士团团长艾登靠近了些。团长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脸庞被风霜刻下深深的纹路,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身上的帝国制式板甲发亮,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

"团长,"爱琳娜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清理那个地穴时,我在几个侧室里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不只是那些红袍疯子。"

艾登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将目光从前方道路移到她脸上,示意她继续。

"笼子。很大的铁笼,但栏杆被破坏了,从里面。"爱琳娜的声音在林间光影里沉下去,"地面上有爪子刨出的深沟,岩壁上有烧灼和酸蚀的痕迹。还有残留的……鳞片和毛发,不是正常野兽的,形状扭曲,颜色也透着暗沉。"她顿了顿,"像是被魔法强行催生、扭曲过的魔兽。而且不止一头。"

艾登沉默了片刻,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控制魔兽……这在过去的卷宗里也有零散记载,但他们规模应该没这么大。"

"这次不同。"爱琳娜摇头,"那些痕迹很新,笼子数量也比记录里任何一次突袭发现的都要多。他们在尝试规模化,并且在某些方面……比如让那些怪物更加狂暴、或者更听命令,似乎取得了进展。他们的势力……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扩散得更快。"

队伍拐过一个缓弯,几片枯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艾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凝聚,又迅速消散。"是啊……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总也清不干净。"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年轻的女副官,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赞许,也有些许疲惫。"爱琳娜,你观察得很细。这些年,你成长得很快。"

爱琳娜微微抿了下唇,没有接话。

"我老了。"艾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坦诚的感慨,"这把骨头还能挥得动剑,但这双眼睛,有时候看东西没那么清楚了。往后,跟这些鬼东西较量的日子还长着呢,更多的硬仗,恐怕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扛了。"他看着爱琳娜,目光郑重,"骑士团,还有这帝都的安宁,以后……要多拜托你了。"

他的话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实的陈述,却让爱琳娜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迎上团长的目光,湖蓝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

左侧林木阴影深处,大约二十步外一棵粗大松树的后方,空气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扭曲,紧接着,三道尖锐的、足有半人高的土褐色石刺,裹挟着低沉的破空声,猛地从地面爆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前端的爱琳娜和艾登。

石刺来得太快,太突然,没有任何咒文吟唱的前兆。这是极高明的土系湮灭魔法运用,将魔力压缩后瞬间塑形激发,追求极致的偷袭效果。

爱琳娜的身体反应比她的意识更快。

就在空气产生微妙扭曲、林间那些寒鸦惊飞窜起的刹那,长期严苛训练和实战积累的本能已经接管了她的动作,甚至没等她想明白危险来自何处。她猛地向右侧一勒缰绳,战马受过训练,前蹄惊立的同时向旁侧踏出半步,而她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向另一侧翻滚而下。

"敌袭!散开!"她的厉喝与石刺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

艾登的反应同样迅猛。老团长没有试图躲避全部石刺,而是瞬间拔剑,厚重的骑士剑带着一团明亮的斗气光华,精准地斜劈向射向他胸口的那一枚。

"铿——咔嚓!"

石刺被剑气劈碎,碎石四溅。另外两枚石刺擦着爱琳娜原先的位置和战马的侧腹飞过,一枚深深扎入后方一棵树干,木屑纷飞;另一枚击中了队伍中段一辆马车的边缘,厚重的木板被炸开一个缺口,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车上的幸存者发出惊恐的叫喊。

队伍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骑士团的素质在此刻体现。附近的骑士迅速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其余人则拔出武器,以马车和树木为掩体,警惕地望向石刺袭来的方向。

爱琳娜在落地的瞬间已经单手撑地站稳,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锁定那棵松树。

树后的阴影里,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柯克·阿德莫。

他身上的红袍在阴暗林间依旧刺眼,深红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而偏执的火焰,死死钉在爱琳娜身上——更准确地说,钉在她腰间那个鼓起的皮囊上。他手中那根黑色的鹰木法杖指向地面,杖头萦绕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土黄色的魔法微光。

"把东西……还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磨损的弦拉到了它能承受的最后一格——再紧一分,就是断。

"魔神教的余孽。"艾登已策马挡在了爱琳娜侧前方,剑尖遥指柯克,声音洪亮而充满威慑,"竟敢偷袭帝国骑士团!拿下他!"

几名离得最近的骑士立刻从掩体后冲出,呈包抄之势向柯克逼近。

柯克扯出一个近乎狞笑的表情。他没有理会围上来的骑士,眼睛里只有爱琳娜。他握着法杖的手腕猛地一拧,杖头重重顿在地上。

嗡——

那声音不像咒文,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缩到临界点、然后被人踩穿了底。

以他法杖顿地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急速扩散。地面剧烈震动,并不坚固的森林土石如同活物般翻涌升起,瞬间形成四五堵半人高的嶙峋石墙,不仅挡住了包抄骑士的路线,更有几根尖锐的石笋从爱琳娜和艾登脚下骤然刺出!

爱琳娜早已全神戒备,在脚下传来震动的刹那已然向后跃开,同时长剑出鞘,雪亮的剑光划过,将一根擦着她靴边刺出的石笋削断。艾登的战马却不及躲闪,一根石笋刺中了马腹侧方,战马惨烈嘶鸣,人立而起,艾登低喝一声,敏捷地从马背上脱身落地,反手一剑斩断那根石笋,护住了痛苦的坐骑。

柯克要的就是这瞬间制造的空当和混乱。他的身体如同红色的鬼魅,借助石墙的遮挡,迅捷地绕过正面,直扑刚刚落地的爱琳娜。法杖在他手中挥舞,杖身之上,土黄色的魔法光芒急速汇聚、塑形、延伸,眨眼间形成了一把实体的、边缘闪烁着危险光泽的巨大镰刀。土系魔法塑形,将法杖化为兵器。

镰刀带着沉闷的风声,拦腰斩向爱琳娜。这一下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配合他瘦高身躯带来的诡异爆发力,狠辣异常。

爱琳娜的瞳孔微缩。她没时间思考一个魔法师为何近战如此凶悍,格挡硬接这凝聚魔法力量的一击绝非明智。她身体向后仰倒,贴着地面向后滑开半步,镰刀的锋刃擦着她胸甲前方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她脸颊生疼。

不等她起身,柯克手腕一转,镰刀变斩为扫,横扫她下盘。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爱琳娜身侧的地面虚抓——又是两三根石刺破土而出,封堵她的闪避空间。

但爱琳娜并非独自作战。

"你的对手在这!"一声雄浑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鲁克那壮实如山的身影从一堵石墙后猛冲出来——他竟是用肩膀生生撞碎了一段石墙。手中那柄沉重的战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柯克后脑狠劈而下!

"铛——!!!"

魔法塑形的镰刀与精钢战斧狠狠撞在一起。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彻林间,火星四溅。鲁克双臂肌肉贲张,红色的大鼻头喷出两股白气,在纯粹的力量较量中压制了魔法加持的柯克,逼得他向后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

爱琳娜已从地面弹起,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柯克因格挡而空门大开的右肋。角度刁钻,迅捷无伦。

柯克挥杖格挡,但鲁克的战斧如影随形,一个变招斜劈他脖颈,迫使他不得不再次架挡。两面受敌,顾此失彼。

"噗嗤!"

爱琳娜的长剑抓住了那瞬息即逝的空隙,剑尖穿透红袍,没入柯克右肋下方数寸。虽然不是致命伤,那股剧痛却像一把钥匙,把他精密运行的魔力回路生生搅乱了半拍——柯克身体一僵,闷哼一声。

他眼中的狂怒要喷薄而出,强行催动魔力震开两人,但更多的骑士已经绕过或摧毁了石墙,围拢上来。剑光、枪影,从各个角度袭来。

柯克挥舞魔法镰刀,勉强格开几记攻击,但左肩被一杆长枪擦过,带出一溜血花,后背也被艾登从侧方袭来的一剑划开一道口子。他仍在挥斩、在格挡、在施法,但那些动作之间出现了明显的空隙,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与齿轮之间已经开始打滑。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还想做困兽之斗,法杖顶端的魔法光芒剧烈闪烁,准备再次大规模改变地形。

但鲁克不会再给他机会。这个壮实的战士如同蛮牛般合身撞入柯克中门,用自己厚重的肩甲硬吃了柯克一记仓促的魔力冲击,顺势张开粗壮的手臂,一把死死箍住了柯克的腰腹和持杖的手臂。

"逮住你了!"鲁克怒吼。

柯克疯狂挣扎,但鲁克的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箍般将他牢牢锁住。另一名骑士趁机上前,用剑柄狠狠砸在柯克的手腕上。吃痛之下,法杖脱手飞落,那柄魔法镰刀也随之闪烁了几下,崩解成四散的光点。

爱琳娜的剑尖,已然点在了柯克的咽喉前。锐利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

柯克被鲁克反剪双臂死死压住,跪倒在地。他喘着粗气,唇缝渗出一丝鲜血,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瞪着爱琳娜腰间的皮囊,眼中是近乎癫狂的不甘与执念。他嘴里还在动,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口烧得快干的壶底在空响:"……魔神……恩典……我的……"

"冥顽不灵。"艾登走了过来,看着这个即便被制伏依然满眼邪气的红袍祭司,摇了摇头。他深知这类狂热信徒的危险性,尤其是对方刚才展现出的诡异魔法能力。

似乎是为了印证艾登的顾虑,被死死压制的柯克突然不知从哪又涌出一股力气,猛然昂头,额头青筋暴起,用脑袋去撞身前爱琳娜的膝盖,同时被反剪的手臂剧烈扭动,指尖冒出微弱的、不稳定的土黄色光芒——徒手施法。

压制他的鲁克感到手臂上传来的反抗力量骤然增强,脸色一沉。这名热血而正义的战士想到刚才那险些让副队长和团长受伤的偷袭,想到血祠里那些被献祭的惨状,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他没有犹豫——极端抵抗的时刻,骑士团的条例允许他这样做。

他右手一直紧握着战斧,随着一声从胸膛里迸发的低沉怒吼,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斧刃精准地切入柯克后颈与肩膀连接的部位。

"嚓"的一声闷响。

比预想中安静。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咒骂、所有眼中狂热的火焰,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柯克·阿德莫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翻腾了半圈,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未散尽偏执的扭曲表情,然后"噗通"一声落在积满枯叶的地面上,滚了两下,停下。眼睛空洞地睁着,望向灰白的天空。

无头的尸体在鲁克怀中僵硬地挺了一下,随即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前扑倒。暗红色的血液从断裂的颈腔中汩汩涌出,迅速浸润了下方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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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丫的呜咽,和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马匹响鼻。骑士团的队伍重新整顿,安抚了受惊的马车与幸存者,将俘虏捆得更紧些。爱琳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首异处的红袍祭司,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疑。

那瞬间……他法杖脱手后,指尖确实冒出了魔法微光。徒手施法?这违背了所有法师都必须依赖法杖导魔的常识。是某种邪教的秘术,还是……但她没有时间深究,地上的尸体就是最确凿的终结。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向团长艾登点头示意。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和车轮碾过林间道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树木的掩映之后。

这片遭遇战的小空地彻底安静下来。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驻足观望,发出粗哑的啼叫。阳光越发西斜,林间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然后,那具扑倒在地的无头尸体,手指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更为明显的咯吱声,从尸体的脖颈断口处传来,像是关节重新被塞回了本来的位置。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深沉的、近乎生命本源律动的微弱共鸣,从尸体内部,也从几步外那颗头颅内部同时响起。

断开的颈腔截面,血肉和骨骼的纤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伸出无数细密如神经又似血管的、半透明的淡金色丝线。那颗头颅的断裂面也发生着同样的变化。这些丝线仿佛拥有意识,在空气中蜿蜒探寻,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彼此,迅速地缠绕、融合、接续。

肌肉重新附着,骨骼严丝合缝地对齐、密合。皮肤的纹理沿着接缝处弥合,最后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尚透着新肉粉红色的痕迹。血液倒流般回归血管,苍白的面颊重新泛起血色。

头颅与身体重新连接完成的刹那,柯克·阿德莫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双眼骤然睁开。深红色的瞳孔先是涣散了一瞬,随即迅速聚焦。他像是被人捏住后颈从水里拎出来——狼狈,猛烈,不由自主。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泥土和落叶,胸膛剧烈起伏,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没死?

不,他明明记得那冰冷的斧刃切入脖颈的剧痛,记得视野翻转、天地倒悬,记得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和……某种温暖的牵引。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协调。他抬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能摸到颈动脉在指尖下有力地搏动,只有一圈尚且敏感的新生皮肉,证明那里曾彻底分离过。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四肢,躯干……完好无损。甚至之前战斗中被划破的伤口,也都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席卷了他。

那不是单纯的狂喜,更像是某个他推算了半生的等式,突然在眼前完整地展开——他一直知道答案的方向,却从未料到它会这样强大。魔神……不,是真神。祂不仅治愈了他的沉疴,更赐予他超越死亡的力量,远超他过去所有血腥献祭和晦涩研究所能企及的万一。

狂喜之后,是冰冷刺骨的愤怒。

帝国骑士团……那些穿着光鲜铠甲的刽子手。他们摧毁了他的圣所,屠戮了他的同道,现在,竟夺走了神明赐予他的信物——那罗盘石,那通往神明国度的钥匙。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骑士团早已离去,只留下凌乱的脚印、车辙和已经发黑的血迹。他走到自己头颅之前滚落的地方,那里还有一小滩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暗红。他低头看着,眼睛里不再有偏执狂躁,而是沉淀为更深处的东西——像是火被压进了炭里,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块沉默的黑石。

硬闯、跟踪、偷袭,都失败了。帝国的武力确实训练有素,尤其是那个金发的女骑士和她身边那群走狗。单凭他一人,正面对抗整支骑士团,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他现在拥有了这不可思议的复活之力。

他需要计划。更长远的,更隐秘的,更狡猾的计划。夺回罗盘石,是必然的。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敌人,需要重新织网。

柯克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转身,身影没入森林更深的阴影中。红袍的下摆拂过枯枝,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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