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姐妹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3/23 16:00:02 字数:13752

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车轮声。

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短促的、被掐断的惨叫,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粗野兴奋的呼喝声。

罗伊娜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猛地往上一提。车厢外光线昏暗,已经是黄昏时分,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厮杀声就在极近的地方爆发。

她本能地想坐起,但僵硬冰冷的身躯慢了半拍。"嗤啦"一声裂响,车厢尾部遮着她的油布被一柄弯刀从外面猛地划开。黄昏黯淡的天光混杂着跃动的火把光芒涌入。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住了缺口——汗臭与血腥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反应,一只粗壮的大手闪电般探进来,四根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掐上了她的脖颈,将她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扯了出来,像拎一只装了石头的麻袋。

冰冷锋利的金属贴上了她的喉咙——是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弯刀刃口。

罗伊娜的视线在窒息中震颤,但眼前景象仍一点一点地嵌入意识:两辆货车歪斜地停在泥泞的路中央,拉车的驮马倒在地上抽搐,脖颈处巨大的伤口汩汩冒血。那几个行商和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的血泊里,有的已经不动,有的还在微弱抽搐。大约七八个穿着杂乱皮甲、面目粗野凶狠的男人,正嘻嘻哈哈地从货车上往下搬运东西,或者蹲在地上翻检尸体上的钱袋。

掐着她脖子的男人是个独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咧开的嘴里满是黄黑的牙齿,喷出的气息令人作呕。他凑近罗伊娜的脸,剩下那只眼睛里有种东西在闪动——像在黑暗潮湿的地方生活太久的虫子,突然嗅到了腐肉的气味。

"瞧瞧,老子们劫个穷酸商队,还能捡到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妞儿?"他嘶哑地笑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藏的挺严实啊,小美人儿?"

脖颈被掐住,弯刀刃口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生锈铁器特有的腥冷。罗伊娜的身体因为缺氧和突如其来的暴力而微微发颤,但她没有挣扎。昨晚与柯克生死相搏消耗了太多体力与魔力,小腿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此刻四肢百骸都泛着脱力后的酸软。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体内魔力回路的干涸与迟滞,像一条见底的河床,强行调动只会带来更剧烈的反噬和彻底失去施法能力的风险。

法杖……在她被拖出来时,似乎被某个强盗随手从车厢里捞起,扔在了一旁的泥泞里。红龙木杖身沾满了泥浆。

绝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从皇宫爆炸中侥幸逃生,在魔法对决中险死还生,躲过了全城搜捕,最后,栽在一伙拦路抢劫的蠢贼手里。

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这个念头漫上来,漫到喉咙里,变成了一点微弱的气音——干涩、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最深处裂开了一条缝,漏出来的不是哭声,而是一声没有任何温度的轻笑。

掐着她脖子的独眼强盗显然听到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似的凑得更近,黄黑的牙齿快要碰到罗伊娜的脸。

"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娘皮,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周围的强盗们也注意到了。他们暂时停下翻检货物和尸体的动作,目光投了过来。这些目光里有赤裸的贪婪、残忍,还有对"异常"的好奇。一个年轻女人,孤身藏在商队里,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哭不闹不尖叫,反而扯出这么一个诡异的笑……确实不多见。

脖颈处的手指力道略松了半分——就这半分,让她得以吸入一点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好奇?好奇就意味着有沟通的可能,有利用的缝隙。与其在力竭状态下激怒对方招致立即的、更不堪的结局,不如尝试引导。生存概率再低,也高于零。

"大哥,这妞儿细皮嫩肉的,长得也够味,"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强盗搓着手走过来,目光在罗伊娜被雨水和泥泞弄脏却仍能看出轮廓的脸和单薄法袍下的身体上来回扫视,"要不……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这荒郊野岭的,憋了好几天了。"

"乐呵个屁!"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瘦子啐了一口,"你看她这身打扮,像是普通人家?万一是哪个贵族家里跑出来的小姐,玩坏了,惹来麻烦怎么办?要我说,捆结实了,带回去献给老大!老大最近正缺个暖床的,这姿色,老大肯定喜欢!"

"扒光了瞧瞧不就知道了?"

"献给老大之前,咱们先验验货……"

这些话像烂泥一样在空气里一块块砸下来,夹着粗野的笑声。

独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盯着罗伊娜,像在估一块货的分量。

就在这时,罗伊娜开口了。声音因为脖颈的压迫和脱水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没有颤抖。

"从皇城……逃出来的。"她说,停顿了一下,努力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叛军……破了城,杀人,抢东西。"

这话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皇城陷落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野火般传开,但这些底层强盗对具体细节未必清楚。

"关我们屁事?"络腮胡哼道。

"有关系。"罗伊娜的目光扫过独眼,又扫向其他几个看似能说得上话的强盗,"我……知道有些地方,叛军一时半会儿摸不到……藏着东西。皇家用的,值钱的好东西。"

"放屁!"缺牙瘦子嗤笑,"皇家的宝贝不都在国库里?早让人搬空了!"

"国库是国库。"罗伊娜迅速回应,大脑飞快运转,编织着合理的谎言。皇家的秘库、别院、甚至一些大贵族的秘密收藏点,在帝国统治的几百年里数不胜数,很多连宫廷记录都不全。对外人来说,这足够构成想象空间。"有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会放在别处。只有少数人知道位置。"

她将目光垂下,把"一个既恐惧、又不得不低头的人"的样子摆出来——计算好了的姿态,恰好嵌进这些人的认知框架里。

"给我……一条活路。我可以带你们去。我认得路,也认得东西。"

她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暗示:"只要你们……别伤我。我什么都听你们的。找到了东西,你们发财,我……只求活命。"

独眼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她的脖颈,但弯刀依旧贴着皮肤。他上下打量着罗伊娜,目光里的算计明显盖过了别的什么。一个落难的贵族小姐,可能知道藏宝地点,而且看起来已经吓软了——这笔账,比另一笔账划算。

"皇城来的?知道藏宝地?"独眼瓮声瓮气地问,带着试探。

罗伊娜微微点头,喉咙因刚才的压迫而不适地吞咽了一下。"我……不想死。"她重复道,这句话倒有七八分真心。

几个强盗交换了一下眼神。财物显然比一时之欲更有吸引力。而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可是一笔横财;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处置也不迟,反正人已经控制在手里。

独眼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算你识相。"他收回弯刀,对旁边两个手下努了努嘴,"捆起来,手脚都捆结实点,嘴里塞上布,别让她乱叫也别让她有机会念什么咒语——这身打扮,说不定会两下子。"他又踢了踢地上罗伊娜的法杖,"这棍子也带上,看着像个值钱木头。"

粗糙的麻绳勒上了罗伊娜的手腕和脚踝,捆得很紧,一点一点地磨进皮肤里。一块带着汗臭味和霉味的破布团塞进了她嘴里,她反射性地往后一缩,胃里翻涌了一下。她被粗暴地拎起来,扔到了另一辆还算完好的货车角落里,和几袋劫掠来的粮食堆在一起。

强盗们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值钱的东西和尸体草草处理,驾起剩下的货车,调转方向,朝着远离主干道的、一条通往丘陵深处的小路驶去。

罗伊娜蜷在角落里,透过车厢板的缝隙,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荒野。手腕和脚踝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嘴里的味道还在,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发抖。

但她的眼神是清的。

皇家的宝贝?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宝藏——国库或许还有残渣,但那些人刚打完一场仗,正忙着瓜分,连骨头缝里都要啃干净,哪轮得到这几个连马都认不出好坏的蠢贼。刚才那番话,九成是空头支票。

不过,至少暂时避免了更直接的凌辱或杀害。被带回强盗据点,意味着还有周旋的时间,还有观察环境、寻找破绽的机会。

马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更深的危险。

--

强盗据点隐藏在一处丘陵背风面的废弃堡垒里,几间用粗糙原木和泥巴垒成的低矮屋子半埋在土坡里,屋顶压着厚重的茅草和兽皮。中央的空地被踩得泥泞,散落着空的酒囊、啃过的骨头。潮湿的木柴在简陋的石灶里冒着呛人的浓烟,气味里搅着牲畜粪便和久不清理的体味,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

罗伊娜被独眼从货车上拖下来,推搡着走进最大的一间木屋。屋里光线昏暗,几根油脂火把在墙上噼啪作响,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空气浑浊,霉菌、皮革和某种说不清楚的腐味混在一起,像是这间屋子本身从来没有真正呼吸过。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粗糙羊皮纸地图,用几块石头压着。

"说!"独眼松开她,对着地图努了努嘴,其他几个强盗也围了上来,"宝贝在哪儿?哪个城的?叫什么名儿?地图上给我指出来!"

嘴里堵着的破布刚被扯掉,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罗伊娜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下颌,目光扫过那张画着潦草地形和几个大城镇的地图。

她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够用的故事——细节足够具体,逻辑足够自洽,宝藏足够诱人,时间线足够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来自南境赤岚城的哈维特家族。"她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努力让它听起来带着一种落难贵族特有的、强撑的矜持,"一个……没落很久的小家族。但我父亲,老哈维特男爵,以前在皇家测绘院做过事,知道很多……旧档案。"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听众的反应。独眼和旁边几个强盗瞪着眼,"家族"、"男爵"、"皇家"这几个字显然已经钩住了什么。

"我们家和附近的'石湾镇'格里芬家、'松杉堡'的科尔温家……还有更北边'霜降隘口'的莫兰家,好几代都有恩怨。"罗伊娜开始信口开河,将宫廷里听来的零星传闻、学院里枯燥的地理历史课知识点、再加上自己临时杜撰的恩怨情仇胡乱搅拌在一起,"主要是土地和水源的争端,还有……联姻失败结下的梁子。"

她注意到有个年轻的强盗舔了舔嘴唇。她立刻把这条线拉紧,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格里芬家现在的长子,埃德蒙少爷……还有科尔温家的次子莱纳德,甚至莫兰家那个据说身体不好、常年待在塔楼里的三少爷……他们……都和我有过一些……来往。"她刻意说得含糊,脸颊却配合地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晕,随即低头,作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几个强盗交换着眼神,发出嘿嘿的低声怪笑。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兴味。

"说重点!宝贝!"独眼敲了敲桌子。

"是,是……"罗伊娜像是被吓到,连忙指着地图上一个远离主要商道、靠近山脉阴影的模糊区域,"格里芬家祖上跟过第二纪元中期的开拓军团,私藏了一批古帝国时期的金器和宝石,据说埋在他们家废弃的旧磨坊地下窖室里,入口被坍塌的石块堵住了,但我知道有条引水渠的暗口能进去……大概,至少两箱。"

她又指向另一处:"科尔温家表面上做木材生意,暗地里和东海走私贩有联系,他们在松杉堡后面悬崖有个天然洞穴,里面囤着不少从海外弄来的香料、丝绸,还有一箱没切割的宝石原石……那个莱纳德喝多了的时候吹嘘过。"

"莫兰家最贼,"她仿佛越说越进入状态,甚至带上了一点对"竞争对手"的不忿,"他们把祖传的一套据说是矮人工匠打造的纯金酒具,还有一大堆古金币,熔了重新铸成普通牲口食槽的样子,就放在他们马厩最里面那几个槽子里!外面看着是石头包铁皮,里面是实的金子!这是那个病恹恹的三少爷有一次发烧说胡话,被他身边一个老仆人偷偷告诉我的……那老仆人后来就被打发走了。"

她一连说了三个地点,每个都配有"家族秘辛"、"知情者"、"具体藏匿特征",听起来有鼻子有眼。强盗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发直,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财宝在向他们招手。

"还有……还有我们哈维特家自己,"罗伊娜最后说,语气变得低落,带着一种家道中落的伤感,"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多,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老宅书房地板下第三块松动的木板,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家族最后的积蓄,一些珠宝和几件我母亲的遗物……大概也就一小盒。"她停了一下,"我愿意带你们去那里,只要……你们能帮我取回母亲的项链,那对我很重要。"

独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盯着地图上被罗伊娜手指点过的几处,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谈吐间确有些"贵族小姐"气质的女人,心里的疑虑去了七八分。另外几个强盗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议论起来。

"四个地方!至少五大箱宝贝!"

"乖乖,这下可发了!"

"这妞儿有点用处啊!不光能带路,还能……"

"先别急,等老大回来定夺!"

罗伊娜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她甚至有点荒谬地想:在学院做报告,底下的人不是打瞌睡就是挑刺;眼前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强盗,却听得两眼放光。同样是编故事,原来受众这么重要。

一个强盗甚至给她端了碗浑浊的冷水过来,还帮她解开了脚踝上的绳子。"喝点水,小姐……呃,哈维特小姐。"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客气。

木屋里的气氛趋于一种奇怪的"融洽",强盗们围着罗伊娜问东问西,畅想着发财后如何挥霍——

砰!

木屋的门被猛地踹开。

冷风和湿气一起灌进来,火把光芒剧烈晃动。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光头壮汉大步走了进来,披着湿漉漉的狼皮外套,左脸颊至下巴有一道纵贯的刀疤,带着一身戾气和血腥味。他进门的方式,不像是回自己地盘,更像是这地盘随时都可以被他决定收回去。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同样浑身湿透,眼神阴沉,动作利落,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和袋子。

屋里的强盗们立刻安静下来,刚才的兴奋劲一扫而空,纷纷低下头:"老大!"

独眼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老大!您回来了!咱们这回可走大运了!抓到一个从皇城逃出来的贵族小姐!"他指着罗伊娜,语速飞快,"她知道好多藏宝地!赤岚城哈维特家的,还说和格里芬、科尔温、莫兰几家公子都有一腿,摸清楚至少四个藏宝点!加起来少说五大箱金银珠宝!咱们……"

他话没说完。

光头首领——刀疤脸——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罗伊娜。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对"贵族小姐"或"宝藏"的兴趣,只有一种沉的、沉到底的阴郁。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起戴着铁护腕的右拳,狠狠砸在独眼的面门上。

独眼惨嚎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木墙上,又滑落在地,口鼻鲜血直流,蜷缩着抽搐起来。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刚才还给罗伊娜递水解绳子的强盗吓得瘫坐在地。

刀疤脸看都没看独眼,径直走到桌边。他的目光经过罗伊娜,没有停。他解下腰间一个鼓胀的皮袋,伸手进去摸索。

罗伊娜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看着那个刀疤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沉默不语的人。直觉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刺进了她的意识里。

刀疤脸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暗哑银色的金属圆盘。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能看到盘面上布满了极其复杂精细的蚀刻纹路与符文,从中心一个奇特的星形凹陷向外辐射延伸,仿佛某种古老的东西在金属里冬眠,从未真正睡死。

作为学者的罗伊娜瞳孔猛地收缩。这东西她没见过,但那种独特的质感,那种凝聚了厚重时光与未知力量的压迫感,让她想起了某些她只在禁阅文献里读到过的描述。

刀疤脸握住圆盘,看也不看,手臂高高抡起——

砰。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烂泥里。

剧痛从额骨直贯脑髓,眼前炸开一片死白,随即被翻滚的黑暗迅速吞噬。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鼻梁流淌下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摇晃的火光,以及刀疤脸的脸——毫无表情,就像刚才这件事不值得给它一个表情,甚至不值得占用他视线停留的那半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急速远离。

她向后仰倒,后脑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侧和散乱的发丝间蔓延开来,渗入泥土。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脂火把细微的噼啪声,和独眼在墙角痛苦的呻吟。刀疤脸站在桌边,随手将那块沾着新鲜血迹的圆盘扔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他没有看地上的罗伊娜。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东西——不是残忍,残忍至少还需要你在乎对方是否在受苦。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处理了一件事。

周围几个强盗,包括那个之前给罗伊娜递水的,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神在昏迷的罗伊娜和首领之间来回。

"老……老大?"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强盗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妞儿……不是知道宝藏……"

"宝藏?"刀疤脸转过身,脸上那道纵贯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拧成一条暗色的沟。他咧开嘴,"你们这群蠢货!被个要死的娘们儿耍得团团转!"

他抬脚,用沾满泥泞的靴尖踢了踢罗伊娜垂落在地的手。手腕上的麻绳还捆着,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即使沾了泥污也看得出不是干粗活的手。

"赤岚城哈维特家?跟三家公子都有一腿?"刀疤脸嗤笑一声,"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罗米拉蒂家的皇女。如假包换。"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强盗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地上那个额头血肉模糊、发丝散乱沾血的年轻女人——刚才还在给他们讲风流韵事和宝藏秘辛,现在就这样躺在泥地上。

"皇……皇女?!"

"那个……昨天城里……"

"不可能吧……怎么落到咱们手里……"

刀疤脸走到墙边,抓起一个脏兮兮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老子昨天带人摸进皇宫圣所,就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喊皇女跑了,往东边城门去了。"他放下水囊,"后来在圣所下水道口附近,听到两个受伤的叛军兵痞闲聊,说有个红袍法师在城门口差点把皇女截住,两人还打了照面……描述的样子,跟这妞儿八九不离十。老子当时就留了心。"

他又踢了踢罗伊娜身边散落的、沾满泥浆的红龙木法杖。"再看看这打扮,这法袍的料子,这鬼鬼祟祟藏在商队里的德行……不是那条漏网的大鱼是什么?"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指扯开罗伊娜前襟已经破烂的衣领,露出下面一件质地精良、绣着暗纹但已被血污弄脏的丝质衬衣边角。"瞧瞧,这是普通逃难贵族穿得起的?"

强盗们凑近了些,借着火光仔细看,脸上的神色从怀疑逐渐变成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贪婪。

"皇女……那她的脑袋……"

"叛军那边肯定悬赏了!"

"何止叛军!那些想向新主子表忠心的贵族,谁不想要这份功劳?"

"老大!咱们发了!比什么家族宝藏实在多了!"

之前被罗伊娜谎言骗住的几个强盗,脸上阵红阵白,既是后怕又是兴奋。独眼挣扎着从墙角爬起来,捂着流血的口鼻,含混不清地嘟囔:"老大英明……我……我差点误事……"

刀疤脸哼了一声,没理他。他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块暗银色圆盘——罗伊娜的血正顺着复杂的符文凹槽缓慢流淌。"可惜,下手重了点。"他伸手抹了点血迹,在指间捻了捻,像在估一件磕损了的货还能卖出几成价。"死了的皇女,价钱得打折扣。"

就在这时,桌上那块一直安静躺着的暗银色圆盘,毫无预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刀疤脸的手正按在桌面上,他感觉到了。他猛地低头。

圆盘中心那个星形凹陷里,汇聚的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渗入金属内部。盘面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纹路,从中心开始,次第亮起微弱的暗色光泽——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慢慢睁开了眼。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温润的质感,像某扇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门,忽然从门缝里透出了光。

刀疤脸愣住了,周围的强盗们也瞪大了眼。

符文亮起的范围逐渐扩大,流光在纹路中静静流淌。圆盘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古老,又充满生机,与这脏污混乱的木屋格格不入,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它在呼吸。

紧接着,一点更加明亮、纯净的金色光晕,从圆盘中心星形凹陷处悄然浮现、升腾,如同初生的萤火,飘摇着,落向地上罗伊娜额头那道恐怖的伤口。

光点触碰到翻卷皮肉和凝固血痂的瞬间,像水滴落入干涸的沙地,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然后——

时间,或者感知,出现了某种断层。

--

没有疼痛。

这是罗伊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认知。预想中头颅裂开的剧痛并没有出现。相反,是一种彻底的、令人恍惚的松弛,仿佛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悄悄剪断了。

她感觉自己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难以具体形容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还有阳光晒过之后干草特有的那种暖。不是香料,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接近大地本源的气味,像某个人用很大的手掌把你按住,让你不得不平静下来。

她费力地,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绿意盎然的草坡。草叶柔软鲜嫩,在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处,草坡连绵起伏,延伸向视线尽头朦胧的淡金色光晕里。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浅灰蓝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柔和,洒满每一个角落,像是世界忘记了阴影。

她正躺在这片草坡的怀抱里,头枕着什么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支撑。她微微偏头,向上看去。

一张陌生的、女性的脸庞。

灰绿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长辫垂在一侧肩头,发丝间有极细微的翠色光泽流转,像雨后苔藓的颜色。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象牙白,却透着健康的光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绿色的眼瞳,边缘有一圈奇异的金绿色圆环,正温柔地、带着一丝悲悯地注视着她。左眼下方,有一颗颜色很淡的泪痣。

她穿着一袭式样简单古朴的青色长裙,裙摆铺散在草地上。脖颈处,从衣领边缘蔓延出繁复的藤蔓状深绿色纹身,如同活的植物图腾——像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此刻,她微微弯着腰,让罗伊娜的头枕在她曲起的腿上,一只苍白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绿色的手,轻轻虚抚在罗伊娜的额前,仿佛在探查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罗伊娜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疼痛欲裂的额头。

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肿胀,甚至连一丝痛感都没有。她反复在那里摸索,像是确认一道本该在的门,却发现门已经不在了,连门框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感觉好些了吗,亲爱的眷属?"

那声音很特别。语速徐缓,音质空灵澄澈,像山涧清泉流过光滑的卵石,又像穿过古老森林最静谧处的微风,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平稳与安宁。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长在了她脑海里,又同时在周围温柔的空气中轻轻震动,像某个人用整片天空在说话。

罗伊娜猛地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绿色眼眸。眷属?她在叫谁?

"这里是……"罗伊娜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没有沙哑或疼痛,只是有些虚弱和茫然。她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草坡一侧,立着一幢小巧的白色石屋,样式古老简朴,墙壁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门口台阶旁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盛开着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一切都那么宁静,宁静得像一幅被人遗忘在抽屉深处的画,没有人翻出来过,所以颜色还那么新。

"一个避风港。"抱着她的女人——维斯娜——轻声说,手从罗伊娜额前移开,转而轻轻梳理了一下她凌乱的、沾着草屑的发,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做过无数次。"你的血,唤醒了沉睡的'钥匙',将你带了进来。外面……太苦了。"她深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而是见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像一口久不见底的井,装的东西太多,表面反而显得很平静。

罗伊娜的头脑开始缓慢运转。血?钥匙?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刀疤脸手中那块砸向自己的、布满符文的暗银色圆盘。难道……

"您是……那块石头里的……"她试图寻找准确的词。

"你可以叫我维斯娜。"女人微微颔首,"我在这里……很久了。"她停顿了一下,"不久前,也有一个男人来过。满身血腥与绝望,眼神……像烧尽炭火的暗红。他以为找到了追寻的答案,但我……见不得他那样受苦。虽然,我也做不了更多。"

她的话很含蓄,没有提及柯克的名字,也没有细说缘由,但那描述让罗伊娜瞬间联想到了城门下那双深红色的、充满冰冷计算的眼睛。是他?他也来过这里?罗伊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此刻身体的极度舒适和环境的安宁,奇妙地压制了那些激烈的情绪。她像是漂浮在一片隔绝了所有风雨的温水里——那些该让她紧绷的事情此刻只是轻轻飘在水面上,她伸手能够到,却没有力气去拿。

她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维斯娜扶了她一把,动作轻柔却有力。

罗伊娜坐直了,环顾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草地、石屋,感受着周身无所不在的安宁。这里没有追兵,没有杀戮,没有饥饿寒冷,没有失去父亲的剧痛和亡命天涯的恐慌。只有宁静的风,柔软的草,和身边这个气息平和得仿佛与世界本身融为一体的女人。

一种疲惫到极致后近乎贪婪的渴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她望着那幢在柔和光线下显得静谧美好的白石小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声,吸吮着鼻端令人心神安宁的草木气息。

一句没有经过太多理性思考的话,就这么从她干涸的唇间滑了出来,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和试探:

"这里……真安静。我可以……一直待在这儿吗?"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维斯娜看着她,苍白美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责备,只有深深的、包容一切的温柔,如同大地承托万物生长,不问缘由。

"当然可以。"她空灵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古老的祝福,"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为你敞开。"

轻柔地抚过罗伊娜额前碎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维斯娜的目光转向草坡远方那片永恒的淡金色光晕,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一丝属于守望者的悠远。

"我们约定好的……那座塔,建得怎么样了?"她没有看罗伊娜,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你的先祖,那位眼神明亮、敢于与时间立约的皇帝,他曾向我承诺,将倾尽帝国之力,修筑能够对抗纪元更迭时能量潮汐的壁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罗伊娜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片充盈心间的、渴望沉溺的安宁,被这句问话悄然刺破了一个口子。现实冰冷的碎片涌了进来。皇宫书房爆炸的火光,父亲临终前的平静眼神,城外荒野的寒雨,还有那些强盗粗粝的吼叫……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该说什么,但那些话说出来,就彻底把这里也污进去了。

维斯娜似乎听见了。那双金绿的眼睛转回来,落在罗伊娜低垂的脸上,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深沉,还有一层更深、更沉的哀悯。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不只属于此刻,而是某个积累了很久的东西,只是借了这一刻呼出来。

"我能让你留下的,孩子。就像给之前那个充满血与火的灵魂一样,时间在这里会失去意义。你不会衰老,不会因外力而消逝。"她的指尖虚点在罗伊娜的心口,那里并没有实体触碰,却传来一种奇异的、与这片空间共鸣的暖意,"这具身体的疲惫、伤痛、恐惧,都可以被抚平。但……'那个时刻'如果真的来临,当支撑万物的魔法之潮彻底退去,这方寸之地,连同我自身,恐怕也无法独存。在那样的崩溃面前,我救不了你。"

罗伊娜抬起眼,对上维斯娜的目光。那双眼里有温柔,有悲悯,但没有谎言,也没有夸大其词的恐吓,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永恒的生命,无法对抗整个纪元的湮灭。这道理残酷得如此简单。

一股混合着不甘、责任感和某种……被点燃的固执,从她心底升腾起来,压过了片刻前对安宁的贪恋。父亲书房里堆叠的图纸,灯火下日渐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最后的叮嘱——像谈论晚餐吃什么一样平常,却在她心里烫出了一个永久的痕迹……都回来了。

"我会继续。"罗伊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她预想的要平稳,要清晰,"我父亲没完成的事。那座塔,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叫罗伊娜·罗米拉蒂,我会帮你造完聚魔塔。"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宏伟的蓝图,甚至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以及一个女儿对父亲遗志最简单的承诺。但某种东西告诉她,此刻这已经足够了。

维斯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那个能令周围光线都变得柔和的笑容,再次缓缓绽放在她苍白的脸上。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释然,像是某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交付的答案。

"那就回去吧,亲爱的眷属。"她空灵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最后的叮嘱,"回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回到你的责任里去。"

话音刚落,罗伊娜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草坡、鼻尖安宁的草木气息、眼前维斯娜温柔的容颜,都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模糊、褪色、远离。

--

刺鼻的油脂火把气味,木料腐败的霉味,浓重的人体汗臭,还有新鲜血液的铁锈味——这些令人作呕的现实气息粗暴地冲进了罗伊娜的鼻腔。

从那片安宁到这里,中间没有过渡。就像书翻页,上一页是草坡和溪声,下一页是汗臭和血腥。

她踉跄了一下,重新感觉到了坚实且冰冷肮脏的地面。额头传来已经愈合、但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幻痛的异样感。她的眼睛适应着木屋内昏暗跳跃的光线,首先看到的,是围在桌边、一张张凝固着惊骇、贪婪与茫然的脸。

刀疤脸首领还保持着伸手去抓桌上圆盘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周围的强盗们,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像一群被突然冻住的雕塑。就在几秒钟前——或者更短?这里的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额头被砸得血肉模糊的皇女,在桌上圆盘光芒的笼罩下,如同幻影般变得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

现在,她又出现了。站在原来的位置,额头上那片狰狞的伤口不翼而飞,只剩下干涸发黑的血迹证明那里曾受过重创。她的眼神,不再是被抓时强装的恐惧瑟缩,也不是编织谎言时的冷静算计,而是一种更深一层的平静——像是某个人去了一个旁人没法去的地方,回来之后,眼睛里就多了些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看不懂。

"鬼……鬼啊!"一个强盗率先发出变了调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刀疤脸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凶戾重新占据眼眸:"管他妈是什么!抓住她!杀了她!"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魁梧的身躯像被激怒的野熊,低吼着朝罗伊娜扑来,手里已经抽出了一把厚重的砍刀。其他强盗也从震惊中惊醒,狂喊着,挥舞着各式武器,从四面八方涌上。木屋空间狭小,瞬间就被杀气和混乱填满。

罗伊娜没有后退。她也没有去抓地上那根被踢到角落的红龙木法杖。面对第一个冲到面前的强盗,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张狰狞的脸。

没有咒文,没有法杖引导。空气仿佛在她掌心前方被无形地搅动、压缩——

一道纯粹由偕同术魔法构成的灰白色扭曲能量,无声无息地爆发开来。

那个强盗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胸口明显凹陷下去,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淹没在更大的爆裂声中。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同伴,木屋板墙被撞出一个破洞,摔了出去,再无声息。

第二个强盗的斧头已经劈到头顶。罗伊娜左手向斜上方一挥,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暗红色、边缘跳跃着黑色电火的弧形湮灭术裂隙。斧头劈入裂隙的瞬间,如同砍进了最粘稠的胶质,速度骤减。裂隙中随即伸出数条由湮灭能量构成的触须,缠上强盗的手臂和躯干。刺耳的"滋滋"声中,皮甲、布料、皮肤、肌肉如同被强酸泼中,迅速焦黑、碳化、剥落。强盗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翻滚着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罗伊娜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还残留着施法后细微的能量光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扫过瞬间被震慑住、动作僵硬的强盗们,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更像是某个结论被验证之后,习惯性地记了个笔记。

"看来,"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粗重的喘息和垂死的呻吟,"以后省了保养法杖的工夫。"

刀疤脸首领眼中凶光更盛,他看出这女人施法诡异,必须近身。"一起上!她施展不了几次!"他怒吼着,挥刀再次扑上,刀锋直取罗伊娜脖颈,迅捷凶猛。

另外三个强盗被首领的吼声壮胆,从不同方向夹击而来。

罗伊娜眼中金光微闪。她脚步轻移,如同在学院练习场上进行最基础的战术规避,左手五指连续虚点。

第一个点向冲在最左侧的强盗脚下。地面看似毫无变化,但那强盗踩上去的瞬间,腿骨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土层下方,一股魔力瞬间改变了小范围的物质,让那里变成了绞索。

第二个点向右侧强盗的面门。一片七彩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斑斓光雾凭空炸开,瞬间剥夺了那强盗的所有方向感和距离感。他狂乱地挥舞着短矛,刺向空无一物的身侧,然后被自己绊倒。

第三个点,直接迎向刀疤脸劈来的刀锋。一团高度压缩的幽紫色能量球在刀尖前数寸凝聚、爆发——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闷爆,爆开的却是无数细密的、带着精神穿刺效果的幻术碎片。刀疤脸闷哼一声,动作停滞,眼中瞬间充血,视野里涌出多重重影。

罗伊娜的右手,在完成这三次精准点射的同时,早已悄然握拳。她对着刀疤脸因受幻术影响而露出破绽的胸口,平直推出。

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力场或能量触须。

纯粹的、高度集中的湮灭系魔力从她拳锋迸发,经过维斯娜赋予的经脉通道,化作一道仅有两指粗细、却凝实得墨黑的光束。

光束无声地没入刀疤脸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刀疤脸前冲的动作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边缘光滑、正在迅速扩大的黑色孔洞。没有血喷出——被光束击中的一切,血肉、骨骼、内脏,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彻底分解湮灭,化为最基础的尘埃。

他张开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首领毙命,另外两个或断腿或被幻术困住的强盗,脸上的凶悍被无边恐惧取代。他们挣扎着,哭喊着,往门口爬去。

罗伊娜没有再看他们。她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他们的方向虚虚一握。

空气中,两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成型,缠上他们的脖颈,然后猛然收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木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味。短短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五名强壮凶悍的强盗,包括他们的首领,全数毙命。

罗伊娜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一次如此集中的大量施法,尤其是徒手,对尚未完全适应新"通道"的身体和精神是不小的负荷。指尖传来细微刺痛,头脑有些微的晕眩。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扫向木桌。

桌上,那块暗银色的罗盘石静静地躺在那里。之前激活时泛起的符文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圆盘本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从之前复杂嵌套的球状结构,重新收缩成最初的圆盘形态。光芒完全熄灭了,只在中心星形凹陷处,残留着一星半点微弱的金色光晕——像一块烧过的炭,还没彻底死透,但已经说不清是在发光还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木屋角落里,那个最初被刀疤脸一拳打翻、一直蜷缩着没敢动的独眼强盗,在目睹了所有同伴包括首领被碾碎的惨状后,极度的恐惧压过了贪婪,又从恐惧的最深处,翻出了另一种东西。

趁罗伊娜目光刚从罗盘石上移开,独眼猛地暴起。他不是冲向罗伊娜,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木桌,粗糙的手掌一把抓住尚带微温的罗盘石。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肩膀狠狠撞向木屋后方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哐当!"

那竟是一扇伪装粗糙的木门,被他一撞即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洞口。独眼强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黑暗里,只有他仓惶逃跑时踢到石子的声音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从地道深处传来。

罗伊娜立刻追到地道口。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通道狭窄弯曲,不知通向何方。她没有贸然追进去——在黑暗陌生的地道里追踪一个熟悉地形的亡命徒,风险太大,何况她现在的状态也并非理想。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眉头蹙起。

罗盘石……被夺走了。

她把这件事按进待处理的位置,先不去碰它。

片刻后,她转身,走到角落,弯腰捡起了自己那根沾满泥污、但依然坚实的红龙木法杖。握紧熟悉的杖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她心里安定了一丝——那是旧事物特有的重量,比任何言语都更诚实。

外面营地传来不安的叫喊和脚步声,但暂时没有人敢靠近这间木屋。

这里不能久留。罗伊娜将法杖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拂过额前——那里光滑平整,只有干涸的血迹。维斯娜的话语,父亲的眼神,还有刚刚那短暂却掌控生死的力量……在她脑海中交汇,沉甸甸地堆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被清点。

东边。黑雾森。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来消化这一切,来理清思绪,来规划下一步。皇女的头衔、复活的秘密、徒手施法的能力、失落的罗盘石、未竟的聚魔塔……千头万绪。但此刻,活下去,隐藏起来,才是第一位的。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理会外面渐渐嘈杂起来的营地。握紧法杖,她走到木屋另一侧的窗边,用杖尖轻点,封窗的粗木条无声断裂。她利落地翻出窗外。

丘陵地带深沉冰冷的夜色立刻将她收入其中。

东方的黑暗还很远,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