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声音舒缓而有规律,宽阔、沉静、深不见底的河流特有的平缓流淌声——像大地在酣眠时,胸腔里发出的低沉、均匀的呼吸。
阳光很好,穿过稀薄云层、带着暖意的光线,落在皮肤上不灼人,只留下一层舒适的温热。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清新和一点微凉的湿意,吹散了罗伊娜发梢间、衣衫上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丝丘陵营地带出的血腥与霉味。
她造的这条船很简陋。几段河岸边的枯木,用最基本的偕同魔法调整了木头的排列和密度,让它们勉强贴合在一起,形成粗糙的舟形。没有船舷,只是中央稍厚、两侧稍薄的平台,刚好容她一人盘膝坐在上面。船身表面保留着木料原本的纹理和节疤,随着她在水面上缓缓漂移,偶尔会渗进细微的水珠,但整体很稳。
船行得很慢。
并非做不到更快——她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在船尾的水面上轻轻划动,注入稳定的动力,船便能劈开河面,如一枚出膛的石子般蹿出去。但她没有。
她任由这简陋的木筏载着自己,以难以察觉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横渡这条名为奈恩河的宽阔水道。河水泛着黄绿色,很深,河面宽广得望不见对岸清晰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仿佛被水汽晕开的灰绿色影子——那是黑雾森的边缘。更确切地说,是缠绕着那片森林、永不消散的浓雾。即使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它也顽强地停留在对岸,像一道永久钉死在地平线上的结界,不声张,也不离开。
此岸,却有另一套语言在低声说话。
右岸是连绵的低矮丘陵,覆盖着深深浅浅的绿。新叶是嫩黄带绿的,成片的树林是沉郁的墨绿,偶尔有几处裸露的赭红色岩壁点缀其间。左岸则是一望无际的丰茂河滩草地,草长得齐膝高,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其间散落着白色与紫色的野花——白的像被谁遗忘在草间的细小纽扣,紫的密密簇簇,如一片微小的、流动的云影。更远处,草地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疏朗的白桦林,银白色的树干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需要保持距离才能理解的诗句。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干燥香气,有河水略带腥甜的水汽,还有远处野花隐约的、若有若无的甜味。偶尔有水鸟从草丛或芦苇荡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河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在广阔天地间滚了几滚,被河风揉碎,化进了那片无边的静默里。
罗伊娜屈膝坐在木筏中央,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那根红龙木法杖横放在身侧,随时可以取用,但此刻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温。她已经脱掉了那件沾满泥污血渍、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只穿着一件相对干净的米白色麻布衬衣和深棕色的骑马裤,裤腿挽起到小腿肚。河风拂过,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却不寒冷。
这一周多的跋涉,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移动。她避开了所有大道和村镇,靠魔法解决最基本的水源、简单的食物和临时的遮蔽。没有追兵的确切消息,仿佛皇城的混乱与更迭被这片广袤的东部荒野暂时隔绝了。但有些思绪,是荒野和独行无法隔绝的。
那个红袍的神秘男子……他也在濒死时进入过那个空间,得到了维斯娜赋予的能力。罗伊娜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手指修长,皮肤因为这段时间的野外生活粗糙了些,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魔力通道。无需法杖,心念微动,力量便奔涌而出。
生命神……维斯娜。她确实温柔,空灵,充满了悲悯。但她似乎真的……不理解。不理解她赋予力量的对象,会将这些力量用于何种目的。一个献祭生命、召唤魔兽的邪教徒,一个固执己见、试图逆转潮汐的逃亡皇女,在她眼中,或许都只是"受苦的灵魂",值得给予一丝慰藉和脱离痛苦的可能。这种超越了善恶判断的、近乎自然法则般的"仁慈",起初让罗伊娜生出一丝近乎荒诞的轻笑,继而那笑意在喉间搁浅,沉下去,变成了某种她一时找不到名字的、比悲伤更绵长的东西。
罗盘石被那个独眼强盗带走了。这是个损失,但也未必全是坏事。她想起维斯娜空间里那永恒的阳光草地,又看看眼前真实流动的河水和两岸生机勃勃的景色。永恒的生命或许诱人,但若代价是困于一方静止的天地,目睹外界在预言中的崩溃里沉沦……那不是她想要的活法。
而且,柯克的目标显然是罗盘石。石头不在自己身上,某种程度上,反而降低了自己成为他首要目标的风险——至少短期内是如此。他会去追那个强盗,或者用其他方法寻找石头的下落。这给了她时间和空间。
至于聚魔塔……罗伊娜的目光投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又缓缓移开,落在远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面上。父亲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图纸,争吵时大臣们激动的面孔,还有最后那平静的、托付一切的眼神……新帝国?那位褐湾谷的维洛迪亚子爵,如今的新皇帝,他和他背后的贵族们,正是以反对修建聚魔塔、反对耗尽资源去应对"虚无缥缈的预言"为名掀起的叛乱。指望他在位时重启这项工程?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个时代……或许已经没有"帝国"能够承载那样的宏愿了。
木筏轻轻撞上了什么东西,微微一震。罗伊娜回过神来,发现已经靠近了奈恩河的东岸。这里水较浅,河底是柔软的淤泥和水草。对岸的景象更加清晰了——茂密得近乎阴森的树林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些雾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林间缓慢地翻滚、流动,永远不肯安定下来。即使阳光明媚,雾气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只是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灰白,仍然牢牢笼罩着森林的边缘。
一股微微的、带着腐朽草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从对岸送过来,与这边青草阳光的味道相遇——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水面上握了一下手,随即各自退开。
黑雾森。到了。
罗伊娜没有立刻起身。她又在木筏上坐了一会儿,任由它半搁浅在岸边的浅滩上,随着细微的波浪轻轻摇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两岸截然不同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像是最后一口她能确认其味道的风。
然后,她伸手拿起旁边的法杖,撑着身体,踏入了微凉柔软的河滩淤泥中。水没过了脚踝。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宽阔平静的奈恩河——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对岸生机盎然的丘陵与草地。这些天的风尘、紧绷的神经、死里逃生的惊悸,还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渺茫的前路,仿佛都被这清澈的河水和温柔的风洗淡了一些。
至少此刻,她是活着的,自由的,并且拥有了一些……新的可能。
她转过身,法杖在泥泞中一点,借力走上了坚实的河岸。脚下是潮湿的、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前方几步之外,就是那翻滚不息的灰白雾气——沉默地等在那里,像一道只有她一个人需要穿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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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雾气的那一刻,湿润与沉闷便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林内的空气稠得像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树叶腐烂、湿土和某种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像把脸埋进一块放置太久的湿布。光线被高耸密集的树冠和无处不在的灰白雾气过滤得十分暗淡,虽是午后,林间却有种黄昏的晦暗。温度不低,甚至有些闷热,行走时身体散发的热量无处可去,很快便和外在的湿气纠缠在一起,粘在皮肤上,不依不饶。
罗伊娜挽起的袖口早就放下了,但裤腿很快就被低矮灌木上的露水和潮湿地面打湿,紧贴在皮肤上。更难受的是上半身,轻薄的麻布衬衣被汗浸得半透,黏腻地贴在背上、胸前,每走一步都像被人用湿毛巾抽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粘在额头和鬓角。
她停下来,靠在一棵覆满苔藓、树干扭曲的松树旁,喘了口气。肺部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压在胸口,不痛,但一直在那里。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痒。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不知名昆虫的微弱鸣叫,森林里异常安静,连鸟雀的声音都很少——像是林中所有有翼的生灵都达成了某种默契,早早离开了这里。
"真是……"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模糊。以前出行,哪怕只是在皇城附近考察魔法遗迹,也总有周全的准备:舒适透气的魔法织物、祛除虫蚁的香囊、温度和湿度调节的徽章……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粘着泥点和植物汁液的裤脚,又感受了一下紧贴在身上、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衬衣。犹豫了片刻,她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汗,然后手指移到颈前,摸索到衬衣最上面那颗角质纽扣。指尖有些潮滑,解了两下才解开。
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接触到微凉的、同样潮湿的空气,没凉快多少,但至少那种被勒紧的窒息感松动了一寸。她迟疑了一下,手指下滑,又解开了第二颗。她没再继续——并非出于多么强烈的矜持,而是在这种地方,皮肤暴露过多绝不明智。她甚至弯腰,仔细地将原本挽到小腿的裤脚重新拉了下来,尽管湿透的布料贴在腿上更加难受,但至少能阻挡一些在枯叶腐殖层里蠢动的不知名小虫。
做完这些,她继续前进,法杖点在湿滑的地面和盘虬的树根上,提供一点支撑。闷热、潮湿、以及空气中明显比外界充沛的魔法能量,都让她警觉。魔力充沛在荒凉之地往往意味着魔兽聚集——它们是依赖高浓度魔力环境生存的掠食者。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高度警觉中流逝。头顶树冠缝隙里透下的光逐渐染上橙色,然后一点一点地熄灭。林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颜色也深了些,像是森林本身在慢慢呼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体力消耗很快,饥饿感和脱水带来的虚浮感开始从小腿、从太阳穴往上漫。她尽量不去想那些,只是根据记忆中极其模糊的地图信息,朝着大致是东偏北的方向前进。黑雾森另一边有几座小山丘,通常山间会有溪流,或许会有零星的猎户或樵夫聚落。
不能抱太大期望。
"以前至少会带地图和罗盘,还有三天的补给……"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点气音,更多的是对自己过去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如今却狼狈至此的荒谬感——那是一种剥离了剧烈情绪的、近乎旁观者的自嘲,像是在给另一个人的糟糕决定写脚注。"现在?全靠运气和不太可靠的记忆。明智的选择,罗伊娜。"
就在她低声咕哝完,停下脚步,准备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硬邦邦的饼干时——
声音。
不是风吹过树叶,不是小动物穿梭灌木。是踩踏腐烂枝叶、掠过低矮枝桠的、极其迅捷的"沙沙"声,从右侧后方约十几步外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太快了。人类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绝不可能拥有这种速度,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猎手或斥候也不可能。那不像是奔跑,更像是某种不该属于地面的生物,在地面上借力,一跃一跃地将距离抹去。
罗伊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虚弱的疲态被冰冷的警觉驱散。她来不及完全转身,只猛地将身体重心后移,同时左手五指本能地张开,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湮灭魔力的波动在指尖急遽凝聚。
"哗啦!"
她头顶上方,浓密树冠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破开枝叶,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直扑而下。
那东西落地的动作轻得反常,没发出声响,恰好挡在她和声音来向之间。它半蹲着,缓缓抬起头。
皮肤是一种在晦暗光线下依旧刺眼的不自然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就把里面的东西喝干了,只剩外面这层壳撑着。脸型瘦削,颧骨高凸,眼睛在抬起时反射出两点浑浊的暗红微光。嘴巴微微张开,露出过于尖利的犬齿,在昏暗的林间闪着一种不干净的冷光,那长度和形状绝非人类所有。它的手指弯曲,指甲漆黑尖锐,深深抠进潮湿的腐殖土里,像是需要抓住大地,才能克制自己扑上来的冲动。
它身上套着破烂不堪、沾满黑褐色污迹的粗布衣服,样式古老古怪。此刻,它那双非人的眼睛牢牢锁定了罗伊娜,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没有低阶魔兽的狂躁嘶吼,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在嗅。
罗伊娜的心脏猛地一沉。
吸血鬼。
对峙只持续了一瞬,短暂到无法被任何计量单位捕捉。课本上那些条目式的描述:苍白皮肤、獠牙、畏光、嗜血……在真正面对这种非人之物时,能提供的只有一种源自未知的本能惊悸,学术认知在此刻毫无用处。罗伊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那是应激,是身体抢在意识之前拉响的警报。
眼前这个蹲伏着的苍白生物,喉咙里持续的、细微的"嗬嗬"声停了。它完全抬起头,浑浊的暗红眼珠死死锁住罗伊娜,尤其是她因为闷热而敞开的领口,汗水浸透的布料贴合出的起伏,以及那一片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因汗水蒸发而愈发浓烈的皮肤气息。
那气味,混合着汗液的咸腥、人类的体温,在吸血鬼高度敏锐的感官里,无疑是最醒目的标记。
它动了。
以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流畅和迅捷,向左侧一晃。动作快得只在罗伊娜视网膜上烙下一道苍白残影,旋即消融进几株树干后方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左侧!风声!
罗伊娜左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湮灭能量喷薄而出,在掌前撑开一面半透明的灰黑色偕同力场盾。
"嗤!"
一只苍白的、指甲尖利的手狠狠抓上力场盾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力量极大,震得罗伊娜整条手臂发麻,不得不后退半步稳住重心。那吸血鬼一击落空,甚至没有试图角力,借着反冲力,身影瞬间向后弹开,再次隐入树影。
右后方,贴着地面,另一道更瘦小的苍白影子疾掠而来,目标是她的脚踝!罗伊娜没有回头,右手法杖顺势往地上一顿,一道环形震波贴着地面扩散开来,搅起泥土和落叶。那影子灵巧地凌空一翻避开,落地无声,随即像受惊的蜥蜴窜进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不见踪影。
四个。至少四个。
罗伊娜背靠一棵较为粗壮的扭曲橡树,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片晃动的枝叶。她的呼吸被刚才仓促的防御和移动打得又浅又快,额头和颈间的汗冒得更凶了。湿透的衬衣紧贴在背上,又闷又涩,但现在她连抬手擦汗的空隙都没有。
袭击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来自头顶或侧后方;有时是两个同时从不同角度试探,一击即退。它们的速度远超人类士兵,甚至比大部分低阶魔兽的直线冲刺更令人头疼——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瞄准关节、咽喉、眼睛等脆弱部位,而且毫无预兆。
罗伊娜的魔法足够应付防御。力场盾、震波、或是瞬间激发的小范围抗拒光环,都能有效弹开或迟滞它们的攻击。但反击是另一回事。
锁定目标需要时间,哪怕只是零点几秒。指尖魔力凝聚、目光钉住那道苍白身影的刹那,对方早已不在原地。一道悄无声息的暗影刃从刁钻角度切来,逼得她不得不中断施法,转为防御。
几次尝试后,她释放的湮灭光束只在地面或树干上留下焦黑的空洞,或者将一片灌木化为飞灰,却连吸血鬼的衣角都没擦到。
它们在消耗她。用这种野兽般精明的围猎方式,不断试探,不断骚扰,让她精神高度拉紧,魔力持续流失。等体力或精神力出现一丝缝隙,真正的致命围杀就会降临。
"啧。"罗伊娜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咂舌,是烦躁,也是对眼下处境的冷静估量。指尖因为频繁调运魔力而隐隐发烫,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时更明显。这样下去不行。
又一记从右侧袭来的利爪挥击被她用法杖格开,金属般的交击声刺耳。那偷袭者毫不停留,借着撞击力向侧后方一棵大树后闪去。
就是现在。
罗伊娜没有追击那只后退的吸血鬼。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把反复受挫积下的恼火连同那口气一起吞进肺里,压成一块更冰冷的东西。她将红龙木法杖重重插入脚边松软湿滑的泥土,双手在胸前相对虚合。
不再是精准的点射,也不再是小范围的防御。她要的是覆盖,是绝对的区域清除。
高度活跃的火系魔法能量在她双掌之间疯狂汇聚、压缩,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干燥灼热,连弥漫的灰白雾气都被逼退了几分。一丝丝暗红色的电芒在她指缝间跳跃,映亮了她沾着汗水和污迹的脸颊。
既然打不中这些该死的影子,那就把影子藏身的地方,连同它们一起——
"跑别人地盘上惹事,找死也要挑对地方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缓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分明,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将周围杂乱声响都按下去的平稳感。语调里没什么激烈情绪,却天然带着沉甸甸的、令人脊背微紧的压迫力。
与此同时,另一个明显属于女性、声调更高更脆、像某种质地上好的银铃被随意摇响的声音,无缝衔接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就是就是,也不问问这里谁说了算?真不会以为我们没看见吧?"
两个声音出现的时机太突兀了,来源飘忽,似乎从雾气笼罩的树林深处传来,又好像就在很近的某处。
正准备释放火焰风暴的罗伊娜,动作猛地一顿,双掌间凝聚的狂暴能量出现了瞬间的不稳。
那四只原本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正要发动新一轮袭扰的吸血鬼,也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它们不再隐藏,纷纷从藏身的树干后、灌木丛中显出身形,苍白的面孔转向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嗜血和贪婪之外的东西——警惕,以及某种动物本能般的、对更强掠食者的忌惮。
林中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虫恢复了间断的鸣叫,还有微风拂过树梢时带起的、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
站在最右侧、离外围阴影最近的那只吸血鬼,脚下潮湿的落叶层突然塌陷——不是自然塌陷。一只肤色同样苍白、但更加有力的手破土而出,精准地攥住了它的脚踝。五指收拢时发出轻微的"喀"声,像是捏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抓住的吸血鬼连惊叫都来不及,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下拖拽——像被大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住,吞了进去。几片被带起的枯叶在空中缓缓飘落,地下随即传来一声短暂、沉闷、戛然而止的闷响。
同一时刻,左侧那只吸血鬼察觉到危险,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跑,动作快如鬼魅。但它刚迈出第一步,林间雾气中便闪过一道银线。
"嗖——噗!"
银线钉入那只吸血鬼的脚后跟,精准地穿过肌腱与骨骼的缝隙。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刃部带着细小倒钩的轻薄飞刀。逃跑者趔趄着向前扑倒,受伤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彻底折断了它的速度。它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徒劳地用双手扒拉着地面。
地面枯叶层下,一个身影缓缓起身。人影在散落的湿落叶下起了身,看不清面容,向它们一步一步走来。
变故来得太快,剩下两只吸血鬼,包括那个最先出现的瘦削领头者,才堪堪反应过来。它们没有去救同伴,眼中凶光爆闪,苍白的面孔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扭曲。目标不再是那个疲惫的人类法师,而是那个正从阴影中走出的高挑身影。
两道苍白的身影带起腥风,一左一右,以远超之前的狠厉速度扑了上去。尖利的爪子撕裂空气,直取那身影的头颅和心脏。
面对夹击,那个高挑身影没有加快步伐。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左侧的攻击擦着胸前皮甲的边缘掠过。同时,戴着某种金属手套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旁边一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那只从右侧扑来、爪子已经要碰到她肩头的吸血鬼,动作却陡然僵住。它的头颅与脖颈连接处,出现了一道平滑的切痕。然后,那颗还带着狰狞表情的头颅,无声无息地滑落,掉在厚厚的落叶上,滚动了两圈,不动了。无头的躯体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踉跄了两步,才轰然栽倒,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迅速渗入泥土。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金铁交击,没有怒吼惨叫。
最后那只领头的吸血鬼,前冲的动作硬生生刹住,距离那高挑身影只有几步之遥。它看着同伴滚落的头颅,又看看对方那只刚刚收回、指套边缘沾染了一丝暗色的手,浑浊的眼珠里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占满。它毫不犹豫地转身,手脚并用地撞开灌木,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亡命逃窜,迅速消失在浓雾和黑暗交错的林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罗伊娜才真正有机会看清来者的模样。
解决掉两只吸血鬼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深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卷曲。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褐色皮甲,贴合着身体线条,腰间和手臂绑着皮带,上面挂着一些用途不明的金属钩爪和小工具。皮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沾着少许泥点和刚才溅上的暗色液体。她的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与那些吸血鬼有几分相似,但五官线条更清晰,眉眼细长,鼻梁高挺,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吸血鬼逃窜的方向,像是在确认猎物已跑远,不值得追。
另一个,之前抛出飞刀、声音清脆戏谑的那位,此刻也从另一侧的树影中走了出来。她个子娇小许多,穿着一套浅灰色粗布衣裤,款式简单甚至有些随意,袖口和裤腿宽松,行动时却并不碍事。一头红柚子色的短发,发梢俏皮地翘起,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笑容,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罗伊娜,又看看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伤者,最后目光落在高挑女子身上。
两人站在那里,无论是衣着、神态还是刚才展现出的非人手段,都与"人类"相去甚远。尤其是那种肤色,以及解决同类时展现的冷酷效率。
(她们攻击这些吸血鬼,是为了帮我?不太可能。地盘争夺,或者别的什么。)
罗伊娜的心沉了沉,刚才因为强敌暂时被解决而略微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手中的法杖握得更稳了些,魔力在体内悄然流转,随时可以转为攻击或防御。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试图驱散长时间跋涉带来的眩晕感。
那个高挑女人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罗伊娜身上。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很标准,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罗伊娜这边走来,似乎想拉近距离。
"运气不错,碰上我们姐妹正好在附近。"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缓慢清晰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我是蕾芙,那边那个是我妹妹蕾拉。这片林子,不太欢迎外来的'客人',尤其是还带着麻烦的。"
蕾芙话音未落,蕾拉已经蹦蹦跳跳地凑到了那个被飞刀钉住脚踝、还在试图爬开的吸血鬼旁边。她蹲下身,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手——不是拔刀,而是用纤细但异常有力的手指,捏住了那吸血鬼的后颈,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将它上半身提了起来。
那吸血鬼挣扎着,嘶吼着,挥舞爪子想去抓挠。蕾拉轻松地避开了,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好奇的笑。然后,在罗伊娜的注视下,她低下头,凑近了那吸血鬼剧烈扭动的脖颈。
不是查看伤口。
她张开了嘴。
两颗比普通吸血鬼更加尖细的犬齿,清晰地露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精准地刺入颈侧动脉的位置。
吸血鬼的挣扎瞬间加剧,发出凄厉短促的呜咽,四肢胡乱踢蹬。但蕾拉的手指如同铁箍,纹丝不动。隐约能听到液体被**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几秒之后,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瘫软。蕾拉松开牙齿,抬起头,舔了舔嘴角沾染的一点暗色,随手将那具迅速干瘪下去的尸体丢在地上——像扔掉一只榨干的橙子皮。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看向姐姐,大眼睛眨了眨。
罗伊娜胃部一阵紧缩。亲眼所见,再无怀疑。
高阶吸血鬼。猎杀、吸食同类的那种。
"别过来。"罗伊娜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坚决。她将法杖横在身前,杖尖微微抬起,指向蕾芙的方向,又迅速扫过看似人畜无害的蕾拉。"站在那里。"
蕾芙停住脚步,毫无温度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带着探究。"哦?我们刚帮你解决了四个麻烦,就这态度?"
"你们也是吸血鬼。"罗伊娜毫不退让,指尖凝聚起一丝炽热的火元素气息,周围的空气温度隐隐上升。"离远点。再靠近,我不保证你们会不会变成今晚第二堆灰烬。"
林间短暂的寂静。
然后,蕾拉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朝罗伊娜这边走了两步,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嗯——"她拉长了调子,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某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光芒,"姐姐,你闻到了吗?好香甜的味道呢……比那些臭烘烘的家伙好闻多了。"她看着罗伊娜因为汗水浸湿而贴在身上的衬衣,敞开的领口,还有那因为紧张和持续消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自己的犬齿。
话音未落,蕾拉垂在身侧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没有任何明显的投掷动作,一道银光便已撕裂空气,悄无声息地射向罗伊娜——目标不是心脏或喉咙,而是她持握法杖的右手手腕。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之前射向吸血鬼的那一刀。
在蕾拉手腕微动的同一刹那,罗伊娜左手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在身前半尺。
一道半透明、带着水波般涟漪的淡蓝色光盾瞬间成型。
"叮!"
飞刀撞在光盾上,被强韧的魔力偏转了方向,擦着罗伊娜的袖口飞过,钉入她身后的一棵树干,刀柄微微颤动。
挡下了第一击,罗伊娜目光锐利,没有去看飞刀,而是猛地转向自己左侧的阴影——在她防御动作做出的同时,蕾芙已经如同鬼魅般从那个方向掠出,戴着金属手套的手直抓她的肩膀,干净利落,显然打算配合妹妹的远程骚扰一举控制住她。
但罗伊娜的法杖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威力。她没有直接对抗那只抓来的手,而是杖尾向地面一点,同时口中极快地低诵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以她为中心,周围三码范围内的光线和空气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冲到她身前的蕾芙,动作似乎毫无阻滞,指尖已经碰到了罗伊娜肩部——但下一秒,她抓了个空。指尖穿过的只是一片模糊的残影。真正的罗伊娜,已经借着那一点地力,轻飘飘地向侧后方滑开了两步,法杖再次横握,指向脸色微微凝滞的蕾芙。
幻术系基础应用:视觉错位与短距离相位偏折。在高速对抗中,刹那的误导已经足够。
林地间,三人再次形成对峙。只是这一次,气氛比刚才面对那四只吸血鬼时更加紧绷,更加诡异。
对峙的空隙里,罗伊娜能感觉到对面两人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与之前猎杀同类时的迅捷高效相比,刚才那一下试探性的擒拿和飞刀,手法固然精准,但力道和速度显然有所收敛——动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谨慎,不像是顾忌猎物反抗,倒像是……怕东西碎了。
汗水滑过眉骨,带来一阵刺痒。罗伊娜盯着蕾芙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细长眼睛,胸腔因为刚才急促的魔力调动而起伏着。
"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哑,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真打算杀了我?"
蕾芙愣了一下,神情似乎放松了一点,像听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笑话。旁边的蕾拉"噗嗤"一声笑出来,清脆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那不然呢?"蕾芙慢悠悠地反问,尾音拖得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大老远跑来,是找你喝茶的吧?"
话音落下,压迫感骤然提升。
没有预兆,甚至看不出谁先动。
蕾芙身影一晃,平移般欺近,戴着金属护手的手指并拢如刀,戳向罗伊娜持杖的右手手肘关节,角度刁钻,快得带出残影。与此同时,几道细微的破风声从蕾拉的方向传来——不是一把,是至少三把飞刀,成三角形封锁了她可能向左右闪避的路线。
两人的动作衔接得没有缝隙,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罗伊娜猛地向后仰身,腰肢翻折,让蕾芙的手刀擦着胸前划过。同时左手五指翻飞,瞬发的几枚细小冰锥精准撞上三把飞刀,叮当几声脆响,冰渣和金属碎屑四溅。但蕾芙的手刀中途变招,化掌为抓,顺势扣向她后仰时暴露的肩胛位置。罗伊娜来不及完全站直,只能硬生生扭腰,用左肩撞开这一抓。
"嗤啦——"
肩部那件本就被汗水和枝条刮得破烂的衬衣被撕开一道口子,连带下面的皮肤也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传来。几滴温热的血珠飞溅出来,落在潮湿的地面和落叶上,甜腥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漾开——不是扩散,更像是沉下去,沉进土里,沉进那两双非人的鼻腔里。
血味散开的同一刹那,蕾芙和蕾拉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那是一种更深的专注,仿佛整个林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秒屏住了呼吸。
蕾拉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大眼睛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异和更浓的兴味。"姐姐,"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少了些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闻到没?这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蕾芙没说话。她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眯得更紧,视线死死锁在罗伊娜肩头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不是普通人类的那种气味。"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品一瓶刚开封的酒,底下还藏着什么,"更有……生命力。也更……醇厚。"
短暂的停顿后,攻击变得更加狂猛,也更加诡异。她们调整了方式,不再像之前那样留有余地,但奇怪的是,致命的杀招依旧没有出现。反倒是那些试图限制她动作、制造伤口、逼她消耗魔力的攻击连绵不绝,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放血。
罗伊娜被逼得步步后退。脚下是盘虬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耳边是不断呼啸而过的利爪尖风或悄然袭来的刀刃。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过去十几年研究过的所有实战魔法理论、以及那些在实验室里构想过无数遍却从未有机会施展的组合技,一股脑地搬了出来。
手臂一挥,一道炽白的湮灭光束割裂黑暗,贴着蕾芙的脸颊飞过,烧焦了她几缕蓝色发丝,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深洞。蕾芙连眼都没眨,只是侧头避开,身形一晃便换了个角度再次扑来。
五指虚张,地面上盘绕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弹起,朝蕾拉的双脚缠去。蕾拉脚尖在藤蔓上借力一点,腾空,半空中三把飞刀已经甩出,精准地封死了罗伊娜准备念诵下一个咒语的空隙。
精神力构筑的幻术分身刚刚成型,就被蕾芙看也不看地一掌拍散。分身的溃散带来轻微的反噬,罗伊娜闷哼一声,腥热漫上舌根。
陷阱。诱导。控制。拆分战场。
她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摔出去——冰火电光,扭曲力场,精神冲击,重力涡流。每一张都是真章,每一张都被接住,压回来,或直接掀翻。蕾芙的绝对力量与蕾拉鬼魅的支援合成一张网,她在里面掀浪,却撕不出口子。每一次以为抓住了破绽,每一次以为魔法即将生效,总是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以更蛮横的方式直接破解。
额头上的汗已经分不清是闷热还是虚脱,呼吸灼热粗重,每一口气都像往肺里吸了一把粗砂。小腿旧伤在这时候翻出来,一阵一阵地咬。魔力在消耗,不是慢慢渗漏,是烧——她能感觉到那个"底",比预想中近得多,手指传来钝重的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啃空。
左臂又是一道,这次深些,血很快透了半截袖子。飞刀带起的风过脸颊,留下一条细痕,像纸割皮肤那种迟来的灼烧。每一次见血,那越发浓郁的、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腥气,都让对面两个非人存在的眼睛亮上一分。
但她始终没有动用最后的手段——那种需要时间准备、会抽干剩余所有魔力、并且必然波及自身的大范围同归于尽式法术。不是不想,而是在一次次险死还生的交锋中,她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不协调。
她们的攻击,太"干净"了。
凶狠,凌厉,配合无间。但目标始终围绕着她的四肢、关节、魔杖,以及那些不致命的非要害部位。没有一次是冲着心脏、脖颈或者头颅去的。即使在最接近得手的瞬间,攻击的轨迹也会出现那么一点偏转——轻,但不是失误。
(她们在犹豫什么?还是说,目的本就不是杀死我?)
这个念头疯狂而又脆弱,却像黑暗中一根细丝,被她死死抓住。她赌的就是这个不确定性。如果对方真的要她的命,以这对姐妹展现出的压倒性实力和默契,她早就该躺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却依旧站着。
战斗在不知不觉间移动。罗伊娜被迫退,再退,凭借地形和树木勉强周旋——不是她在走,是对方在推她,每一步都是攻势的延伸,撞开一片又一片低矮的灌木,踏过腐殖质深厚的土地,直到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悬崖。是一段不算陡峭、但足够长的下坡。坡底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巨树和浓雾,反而稀疏不少,甚至能隐约看到更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杂草和零星灌木的山脊轮廓。
月亮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惨白的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三人此刻所在的斜坡顶端。
蕾芙和蕾拉也跟着冲下了坡,但脚步因为地形的突然变化而略微调整。她们停在坡地中段,背对着下方依稀可见的森林边缘和更远处黢黑的山影,将罗伊娜堵在了坡顶和她们之间。
罗伊娜踉跄着站稳,最后几步退得有些狼狈,差点跪倒。她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金铜色的长发被汗浸透,凌乱地垂下来,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坡下的两道身影。
肩膀、手臂、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还在慢慢渗出,浸湿了破碎的衣衫。体内的魔力已经稀薄得像一层纱,稍微调动一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月光清澈,勾勒出蕾芙皮甲上细微的反光和蕾拉布衣柔和的褶皱,也照亮了她们苍白面孔上如出一辙的神情——审视、探究,以及某种被血腥味和酣战彻底挑起的、纯粹的兴奋,那种兴奋与猎人无关,更接近赴宴者看见上菜时抬起的眼睛。
夜风吹过山坡,带来森林边缘更清晰的、混合着泥土与夜露的气息,也稍稍吹散了刚才激战留下的浓重血气与魔力残渣。
三人之间,隔着短短十几步被月光照亮的斜坡草地,只有罗伊娜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落着。
夜风穿过草叶,沙沙作响。罗伊娜没有开口提任何关于休战的话。她看着坡下那两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对姐妹对付刚才那些同类,像在折枯枝——手到,断,继续走,连眼神都没多分一个。相比之下,对付自己这个人类时,虽然攻势凶猛,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那种纯粹的、针对弱点的杀戮效率。更像是在制服,在试探。
(她们不会听一个人类的话。除非……把她们打趴下。)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因失血和疲惫而阵阵发晕的脑海中成形。风险极高,但似乎是唯一可能撕开眼下僵局的破口。
她动了。
法杖在手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几枚稀薄的冰晶朝着蕾拉的方向激射而去——很基础的骚扰,威力甚至不足以构成真正威胁。
蕾拉轻松地侧身避过,红柚子色的短发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带着点顽劣的笑。她反手就是两把飞刀回敬。同时,坡下中段的蕾芙动了。
高挑的身影贴着地面掠上斜坡,直取罗伊娜因施法而微微露出的侧肋空当。金属手套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罗伊娜像是早就预料到,法杖尾部急速下顿,一道黯淡的土黄色光环在脚下闪现——偕同系的"迟钝泥沼",范围极小,效力也因魔力不足而大打折扣。但足以让蕾芙扑来的速度出现一丝的迟滞。
就在这迟滞的瞬间,罗伊娜左手快速结印,一个模糊的、与她身形相似的光影幻象朝着左侧踉跄闪出。
很基础的幻术分身,用来吸引火力或者制造错觉。在正常状态下,以蕾芙展现出的观察力和战斗直觉,识破它可能连半秒都不需要。
但这一次,罗伊娜制造分身的动作,刻意慢了半拍。
不是演技浮夸的缓慢,而是一种符合"魔力枯竭、体力不支"状态的、细微的凝滞。分身成型的光影比平时淡薄,轮廓也有些松散——一个人快撑不住时,连谎也撒得没有气力了。
蕾芙细长的眼睛里,那点猎人般的审视光芒闪动了一下。她没有去追那个蹩脚的分身,连眼神都没施舍过去。目光直接落在罗伊娜因"勉强"施法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以及那支似乎握得不太稳的红龙木法杖上。
机会。
蕾芙的身影擦着那个无效的泥沼光环边缘弹起,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切入,金属手套精准地拍在法杖的中段。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格挡都要响亮的撞击。罗伊娜只觉得虎口一麻,五指再也握不住。那根陪伴她多年的法杖脱手飞出,划过一道抛物线,叮当一声掉在几米开外的坡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丛野草边。
罗伊娜的右手空着,微微发抖,脸上浮上一层符合情理的惊愕和绝望。
蕾芙落地,就站在罗伊娜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失去法杖、魔力见底、浑身是伤的人类法师来说,已经意味着结局。她甚至没去看那根掉落的法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看着罗伊娜。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刚刚击飞法杖、此刻收拢成抓握姿态的金属手,朝着罗伊娜的脖颈伸去。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好像那不是脖颈,是一件早就属于她、随手便能拾回的东西。
就是现在。
眼中那抹"绝望"灭了,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冷静,清晰,稳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头,将自己脆弱的喉咙更暴露了一分。
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被认为已经毫无威胁的左手,倏然抬起。
没有法杖作为媒介,没有咒文吟唱。五指张开,朝向近在咫尺的蕾芙那张苍白的脸。
掌心之中,一点刺眼的、炽白中带着暗红的光斑亮起,压缩——
轰!
一团拳头大小、却凝聚着恐怖高温与爆裂能量的火球,在零距离,狠狠砸在了蕾芙的面门上。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时机太出乎意料。蕾芙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那道炽白直接落进她的眼睛里,把整个世界烧成了空白。
"唔——!!"
那声音被冲击力和剧痛一起截断,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音节。火球炸开的强光吞噬了她的上半身,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向后掀飞,重重摔在坡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
火焰在她脸上、头发上、肩颈处燃烧起来。火焰里藏着罗伊娜压榨体内最后一丝魔力转化出的净化性质,专门为不死生物而生,带着目的,带着恶意,比普通的火更执着。暗红色的火苗带着黏着的恶毒,像一群认准了猎物便不肯松口的蚂蚁,疯狂舔舐着吸血鬼苍白脆弱的皮肤和肌体。
"啊啊啊——!!"
这一次,凄厉得非人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喉咙。蕾芙在坡地上疯狂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扑打着火焰。那火不灭,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得更快。皮甲被烧焦,发出刺鼻的气味,深蓝色的长发在火焰中卷曲、化为飞灰。她徒劳地用手套拍打,金属与火焰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全无用处。剧烈的痛苦让她的身体蜷缩又绷直,嘶吼声变得断断续续,其中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火的恐惧,烧尽的恐惧。
"姐姐——!!!"
另一个尖锐到变调的声音从坡下冲上来。是蕾拉。
火球炸开的瞬间,那娇小的身影就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扑倒在不断翻滚惨叫的蕾芙身边。她完全无视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可能会波及自己,伸手去抓姐姐的手臂,想把她按住,又去拍打火焰,动作完全失了章法。
"姐姐!姐姐!别……别动!火……火……"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之前所有的戏谑、好奇、兴奋,在这一刻全数脱落,像褪掉了颜色的纸——底下什么都没有,只剩慌。
泪水没有预兆地落下来,快过她意识到哭的那一刻,顺着她苍白的脸疯狂流淌。她伸手去捂蕾芙脸上燃烧最剧烈的地方,却只烫到了自己,疼得缩了一下,又立刻不管不顾地再次伸过去。
"救……救命……求求你……"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坡顶上那道静静站立、喘息着的身影。"别杀她……求求你别杀她……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别让火烧了……求你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自己单薄的布衣袖子捂蕾芙脸上的火焰,袖子很快也被点燃。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烫,只是紧紧抱着姐姐不断痉挛的身体,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淌成一道道狼狈的痕迹。那哭声里什么都剥落光了,剩下的只是最简单的一件事:这个人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