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森像一只合拢的巨手，将天光与声音都攥在掌心。只有那些绑在扭曲树干上的、指甲盖大小的魔法石，每隔十几步闪烁一下，吐出淡蓝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布满树根和湿滑苔藓的小径。温妮塔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半天？或许更久。胃像一团冰冷的、打结的麻绳，每一次抽紧都牵动细微的痉挛。喉咙干得吞咽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带着刺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前方那一点光亮上，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
视野的边缘发黑，像被墨水洇湿的纸张一角一角地塌陷。耳朵里的世界也在融化——虫鸣、远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全部搅成一片浑浊的低鸣。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像一个装了太久水的皮囊，接缝处开始渗漏。
嘚嘚嘚嘚……
一种截然不同的、有节奏的声响穿透了耳鸣，由远及近。马蹄敲击地面，急促而清晰。
温妮塔勉强抬头，努力聚焦。前方小径转弯处，一团更深的黑影撞破薄雾，疾驰而来——一匹通体深色的马，马上骑着一个娇小但挺拔的身影。马蹄声在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附近树梢上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散。
马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泥土和腐叶。骑手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她面前。
温妮塔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年轻的、甚至有些稚气的脸，皮肤在魔法石幽蓝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一头白色短发被风吹得散乱。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和靴子，外面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皮外套。
"抓住。"声音平稳，却带着力度。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温妮塔将要滑脱的手臂。
那手的力道很足，带着活人的温热，透过破损的衣袖传递到她冰凉的皮肤上。温妮塔的手指本能地收紧，抓住对方的小臂。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
"罗伊娜看你走得慢，怕你体力不支。"对方简短地解释，另一只手也扶上来，半架着她往马匹的方向带，"我是苏菲。上来。"
温妮塔的脑袋昏沉沉的，无法思考"罗伊娜"是谁，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叫苏菲的女孩会出现在这里。她凭着本能，被苏菲半托半抱着弄上了马背。苏菲的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坐在她前面，拉过温妮塔无力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搂紧。"苏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随即轻喝一声，缰绳一抖。马匹迈开步子，平稳地小跑起来。
温妮塔下意识收紧手臂，身体因虚弱和颠簸而前后晃动。她将额头抵在苏菲的背上——略显单薄，却撑得很直——鼻尖捕捉到皮革和一种类似晒干草叶的清淡气味。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把最后那点清醒泡软了。眼皮耷拉下来，再撑不开。手臂松了，身体软软地向一侧歪。
就在她即将滑落马背的刹那，苏菲左手依旧控着缰绳，右手却向后一捞，精准地抓住温妮塔腰间松脱的衣物，用力一拽，将她拉回来，稳稳固定在自己身后。整个过程，马速甚至没有放慢。
"……坚持住。"温妮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前面传来一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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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温妮塔再次恢复感知时，首先到来的不是视觉，而是一种包裹周身的暖意，以及身下柔软的支撑。颠簸和寒冷消失了。然后是眼皮外明亮的光感。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干净但略显陈旧的棉被。房间不大，墙壁是裸露的原木，透着木材本身的色泽。一扇小窗敞开，金红色的阳光大片泼洒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窗外能瞥见一小片绿草覆盖的斜坡，再远处是茂密森林的轮廓，但这个角度的黑雾森不再令人窒息。阳光下的山坡很美，带着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
房门口有轻微的动静。一个娇小的身影——红柚子色短发的女孩，似乎想跑进来，但刚一探头看到满室阳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嗖"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含糊的抱怨飘进房间。
床边站着两个人。除了苏菲，还有一个金铜色长发的女人，微微俯身，手里端着一个木杯。
"来，喝点水。"金铜色长发的女人声音平稳，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醒来。她将杯沿凑到温妮塔干裂的唇边。
温水润湿了嘴唇和喉咙。温妮塔小口吞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房间。被褥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气味——阳光晒过后棉布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皮革保养油，和某种她记忆深处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是母亲吗？这念头扎进来，又暖又疼，却也奇异地让她绷了一路的神经松懈下来。眼皮再次变得沉重，她任由自己沉入那片带着熟悉气味的黑暗，意识彻底断线。
罗伊娜轻轻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温妮塔露出被子的手腕上——几道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粗糙的皮带捆绑留下的。手臂上还有细小的划伤，有些结了深色的血痂。温妮塔原本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酒红色的头发失去光泽，粘着泥土和草屑，身上的学院制服多处破损，沾满污渍。
罗伊娜的指尖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能将爱琳娜视若生命的养女逼到如此境地，让她独自穿越黑雾森，弄得这般伤痕累累……爱琳娜本人，恐怕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喉咙里哽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她猛地直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床边的苏菲。
"让她睡。"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但语速快了一点，"别打扰她。"
说完，她没等回应，径直走向房门，脚步比平时略快。在跨出门槛的最后一瞬，她抬手，用指尖迅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阳光里。
温妮塔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大半天。窗外阳光逐渐爬高，从灿烂的金白色转为午后慵懒的琥珀色，最后褪成傍晚紫灰色的薄暮。她断断续续醒来，光映在灰蓝色的眼瞳里，却激不起丝毫涟漪——空荡荡的，没有焦点，只是被动地映照着窗外那片宁静山坡的轮廓。
苏菲一直待在房间里。她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椅上，偶尔换一下交叠的双腿，很少说话。当温妮塔的嘴唇因干涸而起皮时，她会起身，用木杯接温水，拿一小块柔软的布蘸湿，轻轻润湿温妮塔的嘴唇。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温妮塔身上，或者望向窗外。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罗伊娜背对着门。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密密麻麻的符文演算和魔力流向图铺满纸面。她的指尖悬在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符号上方，却没有真的去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纸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她盯着那些光栅，眼神没有聚焦。好几次，她的身体微微转向门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但最终，她还是定在原地，只是更深地吸了口气，将视线强行钉回那些图形上。
她不敢去看隔壁房间里那个女孩。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个和苏菲差不多年纪、本该被爱琳娜保护得好好的女孩，现在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罗伊娜怕自己一旦对上那双眼睛，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就会彻底裂开。她更怕自己去想爱琳娜——那个总是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的女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光是这个念头稍微触及边缘，胸口就传来一阵窒闷的疼痛。所以她只能看这些看过几十遍的材料，试图用纯粹的逻辑演算填满脑海，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太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天光消失。走廊里响起轻快的、蹦跳的脚步声，但在靠近温妮塔房间门口时，脚步明显放轻、放慢了。
蕾拉探进半个脑袋，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确认夜幕完全降临，这才整个身子滑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碗，碗沿搭着一把小木勺。"嘿，醒着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我煮了点热汤，放了很多蘑菇和肉末，香得很。你多少吃点？"她把碗放在床头小柜上，拉过苏菲旁边另一张凳子坐下，没靠太近，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温妮塔——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促。
过了一会儿，蕾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比蕾拉高挑许多，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融入阴影。她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床上的温妮塔，又看向苏菲，轻轻点了点头。苏菲起身，和蕾芙一起，动作轻柔但利落地帮温妮塔换下那身破损脏污的学院制服，换上干净的、略显宽大的棉布睡衣。整个过程，温妮塔都很顺从，任由她们摆布，眼神依旧空茫地对着天花板。
夜深了。房间里点起一盏小油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温妮塔的手指在被子下动了动。连续的休息和蕾拉喂下去的热汤让她恢复了一些气力，至少不再是那种虚脱般的无力。但她眼中的空洞没有减少半分。
苏菲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这次离得更近了些。她看着温妮塔，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依旧平稳，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比平时稍慢。
"我是苏菲。"她说，微微偏头示意门口，"刚才端汤来的，红头发那个，是蕾拉。门口那个，深蓝色头发的，是蕾芙。"停顿了一下，"让你来这里的人，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她是罗伊娜。"
温妮塔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苏菲。
苏菲迎着她的目光："爱琳娜阿姨……提过你。她说她有个女儿，叫温妮塔，在皇城学魔法，很聪明，也很温柔。"她顿了顿，"所以，我们知道你。你在这里是安全的。先安心休息。"
"提过……我？"温妮塔的嘴唇翕动，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许久未曾转动的门轴。
"嗯。"苏菲点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进了她以为已经结了痂的地方。温妮塔空茫的眼神剧烈地晃动起来，迅速积聚起水光。她知道，苏菲说的是"提过"，是过去时。而"过去"的一切，连同那个会笑着叫她名字、会摸她的头、会在清晨为她准备早餐的人，都再也回不来了。这个认知比饥饿、寒冷、伤痕都更锋利地切割着她。
她没有嚎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滚落，迅速浸湿了枕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
苏菲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问"怎么了"。她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轻轻扶住温妮塔颤抖的肩膀，然后以不算紧密但足够稳固的力道，将这个泪流满面、蜷缩起来的女孩揽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很轻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暖。
温妮塔的脸埋进苏菲单薄的肩头，终于不再压着。闷闷的、绝望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苏菲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望着跳跃的灯火，拍着背的手一直没停。
走廊里，罗伊娜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外的阴影中。她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泣声，手指紧紧攥住门框边缘。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只是缓缓松开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