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和缓,带着托举的力量。罗伊娜一手紧揽着温妮塔,另一手持杖操控气流,将两人从深坑底部缓慢而稳定地托升上来。
温妮塔靠在她怀里,能感到罗伊娜手臂的僵硬。她们重新没入隧道那片黑暗,只有法杖尖端的微光照亮前路。
回到坑边实地,罗伊娜停了片刻,没有立刻松开温妮塔,四下确认周遭没有还潜伏着未清的威胁。
她的呼吸很轻,不均匀地掠过温妮塔发顶一丝,然后才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靠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壁站稳。
"待着别动。"声音低哑。
她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向先前岩崩术堵塞的出口方向。隧道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她靴底踏过碎石和黏腻未知物的声响。
她停在乱石堆前,举起法杖,凝聚起浑厚沉实的土黄色光晕。
土系偕同法术——石移术。
这一次安静得多。前方的乱石堆里,巨大的岩块被逐一找到、逐一挪开,翻转,稳稳落进各自新的位置。碎石簌簌滑落,尘土再次扬起。整个过程有序而克制,像是在耐心解开一个死扣。
乱石堆的右侧,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被梳理出来。最后一块关键岩石移开,午后的天光从外面挤进来——苍白,清冷,毫不留情地落进这片被黑暗和血腥统治已久的隧道,慢慢向四面扩开。
温妮塔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等眼睛适应,她才真正看清。
黑暗里,触觉、嗅觉和听觉已经拼凑出了轮廓,但轮廓终究是轮廓。
此刻天光将一切展开——尸体散落在地,横陈在各自最后一刻的姿态里,有些还握着武器,有些倒在自己流出来的东西里。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在粗糙岩石上蜿蜒出暗红与黑色的沟渠,有些地方已积成黏稠的小洼,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膜,冷光打上去,泛着一层死皮似的暗光。
破碎的甲片、断裂的武器、撕裂的衣物,与其他无法辨认的东西混杂在一处。那种浓度的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被光线一蒸,变得更加实质,沉甸甸压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是铁锈与腐败往肺里灌。
离洞口不远处,一匹马倒在地上,马腹被一根断矛刺穿,尚未完全死去,后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发出微弱凄惨的嘶鸣,前腿以不该存在的角度折断,弯在那里。
战场上人总是为了什么而死。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清理掉的障碍物。
温妮塔胃部猛地一阵抽搐,一把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从手指到脊背,一阵阵发冷。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罗伊娜正从那道新开的缝隙旁走回来。
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温妮塔手臂的瞬间,温妮塔的手臂猛地缩回去了,幅度不大,却难以掩饰。
她抬起头看向罗伊娜,嘴唇颤抖着张开,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抽气声,什么话都没能成形。
然后她看到了罗伊娜的脸。
那种惯有的冷静疏离和焦虑下的强硬全都褪去了。目光迎上温妮塔时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眼帘微垂,嘴唇抿紧。握着法杖的那只手,拇指在杖身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她自己大概浑然不觉。
那张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高傲的脸,此刻在清冷天光下,罕见地僵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妮塔胸口翻腾的那些话,被这幅神情硬生生堵了回去。
愤怒吗?是的,望着满地陌生人的尸体,恐惧之外有一种冰冷的愤怒在往上漫。可话到嘴边,那愤怒撞上一堵她绕不过去的墙——罗伊娜所做的这一切,根本的动机是为了把她从巴尔特手里救出来。
那疯狂的法术,甚至还特意控制了力度,没有波及深坑。愤怒是真实的,落脚处却是空的,悬在那里,像一拳打进了空气。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僵持中,隧道外,那道新开缝隙的方向,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喊。
"……父亲?出什么事了?我听到这边好大的动静……"
是卡伦·葛玛的声音。带着他的清亮、显而易见的困惑和焦急。他大概是从隧道原入口那边跑过来的,被之前岩崩术的巨响吸引。
脚步声快速接近,停在了被碎石部分堵塞的隧道口外。他似乎还没看到里面的景象,声音更近了,带着喘息:"父亲?巴尔特团长?你们在里面吗?路怎么塌了?还有别的出口吗?"
罗伊娜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个音节时,就骤然收紧了。
那种僵和茫然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收走,什么都不在了,比平静更彻底。她的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缝隙,干净、冰凉。
温妮塔的心脏猛地一沉。她追着罗伊娜的目光落点——她侧身了,视线飞快地扫过地面。
地上,一具佣兵尸体旁,一把标准的制式直剑,剑身沾着血污,刃口在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寒芒。
罗伊娜动了。向前踏出半步,弯腰,左手探出,指尖勾住剑柄护手,手腕一翻将那把直剑抄在手里。全程没有停顿,像水往低处流,是重力本身。
"不……等等!"温妮塔终于找回了声音,尽管嘶哑得厉害。她往前扑了一步,想去抓罗伊娜的手臂。
太晚了。
罗伊娜没有看她。持剑的左臂后引,身体侧转,肩到腕在刹那间蓄力,一次收紧再骤然松开,把力量在最短的距离里挤出去。
"噗"——一声破风。
直剑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撕裂了洞口涌入的光束,穿过那道仅仅一人宽的狭窄缝隙,笔直射向外面的光亮处。
缝隙外,距隧道口大约两米的地方,卡伦·葛玛那张年轻的脸,刚刚因为看到缝隙内的光线和模糊人影而露出一丝放松,正准备再开口。
下一秒。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剑尖从他张开的嘴部贯入,带着巨大的动能穿透口腔、咽喉、后颈,剑柄重重撞在他的门牙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那双眼睛瞪大,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像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跳了一下,随即就什么都没了。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砸在地面上,声音沉——
不是活人摔倒的声音。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隧道内,重新陷入死寂。连那匹垂死的马也终于停止了抽搐。什么都不动了。光还照着,照得一视同仁,不分活人和死人。
罗伊娜缓缓站直身体。她的侧脸在光影中依旧平静,甚至漠然,和几秒钟前那个垂着眼、拇指在法杖上反复蹭的人,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她没有去看缝隙外的结果,那只是一个被处理掉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温妮塔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她看着罗伊娜的侧影,又看向缝隙外那片刺眼的天光,以及天光下那隐约可见的、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比恶心更安静,更深,往下坠,坠进一个她不知道底在哪里的地方。
光从缝隙中涌进来,照着卡伦倒下的身体。
他那件颜色鲜亮的旧外套,被暗红的液体慢慢晕开,越晕越大,颜色越来越深,像什么东西在衣料底下醒来,慢慢洇开,停不住。
温妮塔的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前一倾,重重跪倒在泥土地上。
指尖陷进潮湿的泥里,她没有动,就这么跪着,让那点冰凉从指尖一直往里渗。昨天……就在昨天,这个年轻人还在她旁边,眉飞色舞地讲栖鹭港的大帆船桅杆有多高,讲他第一次见到南方水果时闹的笑话。声音清亮,眼神里带着对父亲偶尔的不服气和对广阔世界的好奇。
现在他躺在那里,嘴巴被一把剑撑开,保持着最后那个茫然困惑的表情。
死得突兀、廉价,像不小心踩死的一只虫子。
她听见身后传来拖拽的摩擦声,还有重物滚落的闷响。僵硬地转过头。
罗伊娜正在干活。借着那束越来越倾斜的天光,她面无表情地处理着隧道内的狼藉。
没用多少魔力,她只是简单地将尸体用偕同法术挪动、抬起,然后像丢弃一袋袋发臭的垃圾,将它们一具接一具扔进旁边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血糊糊的皮甲、断裂的肢体、瞪着空洞眼睛的头颅……翻滚着,消失在坑口的阴影里,连个像样的落地声都听不见,只有沉闷的、被距离吞噬的"噗通"声,间隔响起。动作机械,精准,眼睛不往那些东西上落。尘土在飞舞。
然后,温妮塔看到了泪水。
无声的,透明的液体,从罗伊娜低垂的眼睑下持续不断地滚落,划过她沾着灰土的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在她握着法杖的手背上,或是胸前破损的雨披上。
她脸上其他的部分——眉毛、鼻翼、嘴唇——都纹丝不动,平静得空洞。只有眼泪在流,像损坏的水龙头,关不上阀。
没有啜泣,没有抽噎,呼吸的节奏甚至一拍都不曾乱过。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在执行预设的清理程序,而故障的泪腺在不合时宜地漏水。
这景象比满地尸体更让人觉得哪里不对,那泪水像是脱离了掌控的、身体自己在处理的东西,和她的脸、她的手、她的动作,全都不属于同一个人。
最后一具尸体被丢进坑里。滚落声消失后,隧道内外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林间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罗伊娜停下动作,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温妮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脸上依然挂着泪痕。
温妮塔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乱。罗伊娜还在流泪,眼神却没什么焦点。
温妮塔盯着那双眼睛。之前堵在胸口的那些东西,惊惧、愤怒、质疑和那种踩空了的感觉,全都往一个地方涌,涌到嗓子眼,再也压不住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嘴张开,又合上,牙齿咬住了嘴唇内那块已经咬破的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侧身挤出那道狭窄的岩石缝隙,来到隧道外的山坡上。
山坡上的光扎得人睁不开眼。温妮塔背对着洞口深吸了一口气,风是干净的,吸进去却和喉头残留的腥气搅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干净。
"够了。"
她的嗓音沙哑,却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转过身,面对着刚走出来、还在用手背无意识擦着脸上泪痕的罗伊娜。
"你到底还要杀多少人?"温妮塔盯着她,话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罗伊娜擦脸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温妮塔,那双总是过于理智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迷惑,随即被急于解释的急切覆盖。
"这是在保护你,"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语速却快起来,"他们知道了……巴尔特意图抓住你换取赏金,他认出你了。如果消息,哪怕一丝一毫,传回皇城那边,维洛迪亚的余党,或者别的什么人……会出大事的。我们必须清除所有可能的……"
"他们怎么可能去调查帝国每一个长着红头发的人!"温妮塔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他们是佣兵!不是皇家密探!就算巴尔特有点怀疑,你明明可以制服他们!打晕他们!用你的那些……研究的那些古怪的束缚魔法!然后我们骑上马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他们甚至不一定追得上!你为什么一定要……"
她看着罗伊娜脸上又无意识地淌出泪来的样子,那个清扫时的空洞神情还残留在记忆里,一股掺杂着恐慌的怒火猛地往上冲。
"你是不是在黑雾森那边待了十年,脑子里……脑子里什么东西坏掉了?罗伊娜?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你刚刚都干了什么!"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在林间空地上回荡。
罗伊娜像是被这声质问刺到了,肩胛收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温妮塔的视线,越说越小,越说越含糊,甚至带上了点委屈的调子:"我……我也不想这样。"
"那为什么?!"温妮塔上前一步,逼近她。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到破绽,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会在房间里认真研究魔法原理、会因为实验失败而气鼓鼓的她的影子。
罗伊娜抬起头,泪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视线。嘴唇嗫嚅着,手指不安地捏着法杖杖身。
那种委屈和无措是真实的,温妮塔看得出来——偏偏就是这份真实,和她刚刚处理卡伦时的那双手,那个把人一具具丢进黑坑的背影,没有办法放进同一个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我不想……我也不想……"
这副模样,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和她手上可能还残留的血,混合在一起,彻底点燃了温妮塔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她理智上知道。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根源是为了保护她。
可这份"保护"压下来的重量,那些死去的人,还有卡伦那张刚刚还在讲笑话的脸。她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放进"保护"这两个字里,让它们变得合理,让自己心安。
知道,却承受不了。这个缺口,她填不上去。
她低下头,却看到了脚边卡伦身边散开的一个包裹——一些保暖的旧衣,一件翻出的内衬上,精心被不知谁绣着一朵小花……
她的手动了,快过她自己的念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山坡上炸开。
温妮塔的右手狠狠扇在了罗伊娜的脸上。力道不小,罗伊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缕散落的金铜色发丝粘在了湿润的脸颊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连那一直流个不停的眼泪,都暂停了。
温妮塔的手停在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
打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看着罗伊娜脸上浮起的红痕,看着她僵住的身体和散乱的头发。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撞,是懊悔,是后怕,还是那一巴掌到底打在了谁身上——她理不清楚,也不想理。眼眶已经烫了,她偏过头,不去看。
"……我先走一步。"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干涩,像喉咙里灌了一把沙。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钟都不能。
她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奔向山坡下方——那里,卡伦骑来的那匹栗色鬃毛的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缰绳拖在地上。
温妮塔抓住缰绳,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动作笨拙,差点滑下来,她死死抓住缰绳,夹紧马腹。
"驾!"
她喝了一声,声音带着破音。马匹嘶鸣一声,扬起蹄子朝南方奔去。马蹄踏起湿润的泥土和草屑,温妮塔伏在马背上,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往后压。
她没有回头,下唇咬出了齿痕。眼泪出来了,她不管,让风吹走。
山坡上,罗伊娜依然钉在原地,偏着头,维持着被掌掴后的姿势。那道红痕在脸上落着,泪水从上面流过去,继续往下淌。
她手里的红龙木法杖,"啪嗒"一声,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脚边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