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娜·罗米拉蒂,皇室血脉,不老容颜……不过是一具会流血、会恐惧、终将腐朽的普通肉体,与罗盘石毫无关联。对他而言,价值在这一刻归零。仅剩碍事。
他不再看她的伤口,也不再看她的脸。侧身,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伊娜的头颅。指间没有法杖,但掌心周围的空气开始悄悄地收紧、波动,土黄色的、不祥的光晕从掌纹间渗出。湮灭系法术即将释放的前兆。简单,直接,致命。他的动作里甚至带着一丝厌倦,顺手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杂事。
濒死的寒意比之前的疼痛更尖锐地刺穿了罗伊娜的神经。视线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喉咙里全是铁锈气。然而,就在意识被黑暗淹没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从她内里强行破开了一道缝——比失血更冰,比疼痛更利。
求生的本能,混杂着更深沉的、不甘就此了结的意志,在那只掌心的死亡彻底压下来之前,从剧痛和虚弱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等……等等……"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我……知道……怎么找到……"
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晰。
柯克掌心萦绕的土黄色光晕骤然停滞,扭曲的空气也瞬间平息。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但那股即将喷薄的毁灭性能量确实消弭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纯粹的、冷静的计算。
"哦?"尾音上扬。不带丝毫情绪。
"罗盘石……"罗伊娜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扯般的灼痛,但她强迫自己把话送出去,声音断续,却努力咬清每一个字。"二十多年……你……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没有别的办法,对吧?"
她没说错。柯克寻找罗盘石的漫长岁月,确实如同在无边的黑海里捞针,全凭零星线索和不断试错。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困境。
"……我……可以告诉你方法。"罗伊娜的视线因失血而有些涣散,但语气里有一种权衡利弊后沉淀下来的、冷酷的理性,"反正……我也没有'被选中'……罗盘石,你拿去……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柯克放下了手,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奄奄一息、却突然抛出诱饵的女人。破屋里只有提灯灯油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她粗重艰难的喘息。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削薄的唇间逸出,讥诮,但不排斥。"想怎么做?"他问。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给了她继续说的空间。
罗伊娜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口的铁锈味。"……契约魔法。"她艰难地开口,目光想要捕捉柯克脸上的反应,但视线已经有些难以对焦。"我知道一种……古老的契约。我告诉你找到罗盘石的确切方法……而你,以此为代价……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我,确保我安全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气,声音变得更轻,却反而更清晰地送进柯克耳中。"我现在……已经快死了。我不怕死……但是……"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却藏着威胁的笑,"我死了……你就永远……不可能知道那个方法。永远……找不到它。"
柯克的眉毛挑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瞳里,那原本彻底失去兴味的冷漠,被一丝新的权衡悄悄撬开了一条缝。罗盘石是他唯一的、终极的目标——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值得他暂时收起杀意。
但他依旧谨慎。"你……找罗盘石,又为了什么?"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一个未被选中的人,为何执着于那件神器?动机必须合理。
罗伊娜的睫毛剧烈颤了几下,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触到了什么更深的、仍在流血的地方。她的声音更虚弱了,但那虚弱里裹着一种剥去了所有修饰的真实。"骑士团长……爱琳娜……她以前……跟我说过你……说过你死而复生的能力……"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那涣散的目光里,此刻奇异地迸出一种渴求——是恐惧开到尽头时人才会有的东西。"……我也想要……那种力量。我不想……就这么……消失。"
柯克盯着她。昏暗中,她脸上的血污、泪痕、濒死的青白,以及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对"不死"的渴望——这一切都完美契合了她给出的理由。一个未被选中,却觊觎着被选中者特权的人。一个因为害怕死亡、害怕失去,而同样疯狂追逐罗盘石的可怜虫。合理,甚至……符合逻辑。
他信了。至少在这一刻,基于她的表演与信息的潜在价值,他愿意让这个交易的可能性暂时存活下去。
就在这时,罗伊娜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头无力地向后仰去,搭在椅背上。呼吸陡然细若游丝,胸口看不出起伏。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依旧在渗出粘稠的深红色液体,在地板上汇成两小滩。她的皮肤在昏黄灯焰下呈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她要昏过去了,甚至可能直接死去。
柯克眉头一拧。契约还没达成,方法还没到手。他不能让她现在死。
像是出于对目标物的维护,他迅速上前一步,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他嫌弃的是需要出手"挽救"一只蝼蚁的处境。他抬起右手,掌心虚悬在罗伊娜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方,没有触碰。
淡绿色的、吝啬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缓慢地洒落在翻卷的皮肉上——那光芒吝啬、勉强,仿佛连它自己都嫌这差事低贱。基础的偕同系治疗术,远不足以弥合这样的创伤,仅仅勉强刺激伤口边缘的肌肉收缩,暂时封闭几处较大的出血点,让汩汩外涌的鲜血逐渐沉默成缓慢的渗漏。
效果立竿见影,但也仅止于此。伤口依旧张着,只是不再持续流失那即将告罄的生机。
随着最严重的失血被稍微遏制,罗伊娜那要飘散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了一丝。她沉重的眼皮颤了几下,极缓慢地重新睁开一条缝,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痛苦的呻吟。她还活着,依旧虚弱至极,但死亡暂时退后了一步。
柯克收回手,在自己袍子的下摆上随意擦了擦指尖。他站直身体,恢复了冰冷审视的姿态。
"好了,"声音重新变得平板无波,"契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耍花样。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他没有说完,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尚未使用的、泛着寒光的器具。意思不言而喻。
他盯着罗伊娜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能否撑完这场"契约"。最终,他略一抬手,指间光芒微闪,捆缚着她手腕和脚踝的粗糙绳索应声断裂,碎成几截落在脏污的地板上。
骤然松弛带来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失去束缚与失血后的虚弱同时涌上来,她的身体向一侧倾去,费力地撑住椅背才没有滑落。颤抖着抬起的那只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掺着干结的血迹。
柯克从旁边杂物堆里抽出一张边缘泛黄、沾满灰尘的空白羊皮纸,又丢给她一支笔尖分岔的简陋羽毛笔。
罗伊娜接过笔,指尖冰凉发麻。她用右手勉强按住纸面,左手握笔——姿势极其别扭,一动就牵扯左臂那道尚未完全封闭的伤口,细密的痛楚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她用笔尖蘸了蘸伤口旁尚未凝固的暗红色血液,俯身,开始在羊皮纸上书写。
笔尖划过粗糙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得很慢,每一次运笔都像在全身的疼痛上再踩一脚,额角渗出新的冷汗。刚写了不到两行,握笔的手指就剧烈颤抖起来,呼吸也跟着断成一截一截的。她不得不停下,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唇哆嗦着。
"……不够……"她气声说,目光投向柯克,"……血……又要流出来了……这样……写不完……"
柯克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他看了看羊皮纸上歪斜却确实成形的几行古代字符,又看了看她手臂和腿上那两道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啧了一声,再次抬起手。
这次的治疗光芒比之前稍强,但仍然敷衍。淡绿色的光晕笼罩伤口,皮开肉绽的创口边缘传来一阵麻痒和收紧感,深处那些不断传递痛楚信号的受损组织被强行压平了一些。流血终于完全停止,表层结出一层薄薄的脆弱覆盖。伤口本身并未愈合,撕裂的疼痛只是从锋利变成了沉闷,从尖叫变成了低哑的、持续不散的烧灼。
罗伊娜缓过一口气,仅仅是一口气,身体依旧抖得厉害。她再次低头,蘸血继续书写。这一次顺畅了些,那些繁复的古老字符一个个在羊皮纸上落定,排列成具有特定韵律和约束力的段落。破屋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压不住的、随着疼痛起伏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才停笔。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向后靠去,后背重重抵在粗糙的椅背上。羊皮纸上,已经用暗红色的血字写满了大半。
柯克走上前,俯身拿起羊皮纸,就着提灯的昏黄仔细审视。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古老的字符,阅读速度很快。瞳孔深处,警惕和审视逐渐淡去,最后他将羊皮纸放下。
"契约内容没问题。"他冷冷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意外,"约束条件清晰,代价明确……我还以为,你要耍什么滑头。"
他走回桌边,拿起顶端镶嵌着深色晶体的红龙木法杖,一直被放在沾血的短刃旁边。他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握在手中,朝她的方向松开了手。
法杖悬浮在半空,缓缓飘向罗伊娜。她抬起颤抖的手,握住了熟悉的杖身。冰冷的触感传来,一丝魔力联系重新建立,像一根细线穿过了黑暗,让她精神稍稍一振——尽管她现在能调动的,只剩一点火星。
柯克后退两步,站定。他不需要法杖,只是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十指略弯,做出引导法术的姿态。空气中弥漫起沉缓的魔力波动,带着契约魔法严肃而古老的韵律,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在远处移动。
罗伊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双手握住法杖竖立在身前,杖尖轻轻点在羊皮纸的边缘。她开始低声吟唱,声音嘶哑破碎,但每个音节的发音都准确、清晰——那是和羊皮纸上文字同源的古代咒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有重量。
柯克也随之开口,声音更低沉,带着力量。两种声音在狭窄的破屋里交织回荡,像两条不同粗细的线被拧在一起。
羊皮纸上的血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暗红色的、恒定的光芒。光沿着每一道笔画流淌、蔓延、连接,最终构成一个将两人都隐约笼罩在内的复杂符文阵图。阵图一闪,随即没入两人眉心,消失不见。
一股无形的束缚感,同时降临在两人灵魂深处。
契约,生效了。
柯克放下手,活动了一下脖颈,仿佛在适应那无形的枷锁。他再次看向罗伊娜,目光直指核心:"现在,说吧。寻找罗盘石的确切方法。契约之下,你无法撒谎。"
罗伊娜的法杖从手中滑落,斜靠在椅子边。她连握住它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弱起伏,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却因为契约的强制力而显得异常坦白:
"……方法……就在……我随身带着的……那个暗红色晶石圆盘里……"
柯克眼神一凝。
"……那是一个……探测器。用特定的……古代咒语激活……上面的指针……就会指向……罗盘石所在的……大概方向……"
"咒语是什么?"
罗伊娜报出了一串简短的、发音古怪的音节。柯克立刻重复了一遍,分毫不差。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属于罗伊娜的行囊上,抬手虚抓,行囊飞入他手中。他快速翻找,很快摸出了那个暗红色的晶石圆盘。
他按照咒语低声念诵,指尖魔力微吐,注入圆盘中心。
圆盘在他掌心轻轻一震,表面那些细微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光。中心那根纤细的指针,在几下颤动后,稳定而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穿透墙壁,指向栖鹭港更深处的某处。
柯克的指尖抚过圆盘表面,眼瞳眯起。他感受到了——圆盘深处,那股微弱的生命力痕迹。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讥讽,"用罗米拉蒂的血……作为指引的'引信'?怪不得能一直追踪。"
罗伊娜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现在……"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希冀,"可以……放我走了吗?契约……完成了。"
柯克握着那枚正在稳定指向远方的探测器,侧耳倾听了一下。废弃破屋外,港口传来的汽笛声比之前密集了些;高墙缝隙外渗入的天色,那沉沉的墨蓝,正一分一分地变淡、变灰。
天,快要亮了。
"是啊……"他毫无温度地说,"是时候了。"
罗伊娜刚想追问,破屋那扇歪斜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短促而规律的叩击声。
笃。笃。
柯克头也没回。"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身穿深红色兜帽长袍、面部笼罩在阴影中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他们身材高大,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训练有素的冰冷气息,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进来后便分立两侧,沉默得像两尊雕像。
柯克用下巴朝瘫在椅子上的罗伊娜示意了一下。
"带走。"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处理一件垃圾,"皇室血脉,虽然是个没用的残次品……但灵魂和血液,估计还能给'神明'献祭出点不错的东西。"
罗伊娜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想喊,想质问契约,但其中一个红袍人已经敏捷地上前,动作粗暴地将那块带着血腥和酸腐气的破布,重新狠狠塞进了她刚刚获得片刻自由的嘴里。布团更深地抵入喉咙,让她发出窒息般的呜咽。
另一人毫不费力地将她从椅子上拽起,像拖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拖向门口。双腿的伤口被地面摩擦,传来新一轮撕裂般的剧痛——但极度的震惊和绝望已经把疼痛的声音压下去了,她感觉不到。
被拖过柯克身边时,她奋力扭过头,死死瞪着他,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愤怒和不解的嗬嗬声。
柯克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动容。他甚至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
"契约说……我不能伤害你。"他顿了顿,"又没说……别人不能杀你。好好享受……最后的旅程吧,'殿下'。"
话音刚落,罗伊娜被彻底拖出破屋,扔进了门外昏暗小巷里停着的一辆封闭马车的车厢。车厢里弥漫着霉味和另一种更沉闷的气味,类似焚香,又混合着铁锈,黏在鼻腔里压不开。车门砰地关上,落锁。
片刻后,马车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极微弱的灰白从木板缝隙中挤入。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罗伊娜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粗糙的车厢底板上,随着颠簸无力地滚动、碰撞。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在粗暴的拖拽后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身下的木板,血腥味在密闭空间里越来越浓。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纯粹的黑暗。
身体的疼痛、失血的眩晕、喉咙的窒息感——这些都比不上此刻心脏被彻底冻住、然后一点一点碾碎的感觉。柯克最后那句话,沿着她所有侥幸和算计的裂纹,无声地渗了进去。
被骗了。从一开始,他可能就没打算真正履行契约。他只是用最小的代价,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然后随手把她这个"残次品",丢给了更恐怖的东西——魔神教。
温妮塔……
毫无征兆地撞进她几乎停滞的脑海。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偶尔会生气地鼓起脸颊的脸,那双时而清澈、时而蒙着失望的眼睛……
再也……见不到了。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悔恨、冰冷刺骨的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那张再也无法触碰的面容的深切眷念——一并沉下去了。
黑暗从四面涌来,不急,不猛,只是什么都不留。她想抓住那个名字,但那三个字已经在舌头上散开了,像含化的药片,苦的,然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马车载着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