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入戏太久的过路人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10/25 11:01:29 字数:11169

校医室的石墙还在往外渗寒气,三月中旬了,冬天像赖在骨缝里的旧伤,怎么也暖不透。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桌面上,把灰尘照得像慢慢下沉的金粉。

木制长桌上散落着羊皮纸卷轴和几本厚重的典籍,纸页边缘泛了黄。

一只暗银色的圆盘搁在桌子中央,巴掌大小,盘面蚀刻的魔法符文散发着将明未明的光,一明一暗,蜷在银壳底下安静地喘息。符文从中心的星形凹陷向外层层蔓延,繁复,令人目眩。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又生出下一句,永远收不了尾。

拿着圆盘的女人有一头细致的金铜色长编发,挽在耳侧。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圆盘,瞳里映着符文流转的金光。深绿色的长裙,纤细的身形。

"节点数据……偏差幅度超过预期三个百分点。"她喃喃地说,每个音节都像在念咒,"来自那个空间的扰动比计算模型预测的要强。罗盘石的活跃度正在上升,符文的嵌套层数增加了。"

她将圆盘举到眼前,眯起眼。

"这东西……为什么会自己运作?"

"妈妈,您也有搞不清楚缘由的事呢。"窗外的光掠过她的脸颊,照出左眼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

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靠墙的藤椅上,年轻女子歪了歪头,深酒红色的马尾在肩侧晃了一下。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想起三月里第一个放晴的下午。云散了,光还怯生生的。眼睛映着窗光,底下有什么不太安分的东西在动。

"我就是不想就这样没搞清楚,还天天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温妮塔,"金发女人没有抬头,"说多少次了,叫老师。"

"周围又没有别人。"温妮塔站起身,裙摆蹭过椅面,沙沙的。她走到桌边,俯身看向那只圆盘。从她的角度能看见符文中心不断旋转的光点,像一粒星火被困在银盘里,怎么也出不去。

"别那么生疏呀,罗伊娜妈妈。"

罗伊娜的肩膀耸了一下,又松开。她放下圆盘,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有宠溺,也有磨了太多年都没磨掉的骄纵。

"跟你母亲一样倔。"她低声嘟囔说。

"好啦。"温妮塔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稍弯着腰,笑着,"新的一学年开始了,我都已经是二年级学生了。"

她的视线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虚线。

那张柔和的脸与记忆中另一个身影重叠。同样的左眼泪痣,同样的眼神里藏着一团怎么按也按不熄的火。

符文在盘面上亮着,一明一暗。

罗伊娜叹了口气。

"随你了。"她说,语气里拖着一小截装模作样的尾巴,"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唉……我家妮塔也是,管不住了。"

温妮塔的笑容软了一些,没有接话,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光涌进来,房间一下子亮了。远处的训练场上,几个穿着深靛蓝色制服的身影正在练习法术,魔杖尖端迸出的弧光在空中划过。

校医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断续的说话声。新学年要开始了,整座学院都在忙碌地呼吸。

温妮塔的手指沿着桌面上那本封皮陈旧的病历本慢慢划过。她看向罗伊娜,还在笑,但眉梢低了下去,像枝头挂了太久的果子。

"妈妈,"她轻声开口,"有时候您会不会觉得……有些事就像被安排好了一样。"

罗伊娜的指尖停在罗盘石的符文上。

"爱琳娜妈妈得到回响的复活,让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团圆。伊泽菈也是……我是不是该叫堂姨?"温妮塔压低了声音,像在讲述一个不敢讲太大声的童话。"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简直不像真的。"

她顿住了。窗外几声鸟鸣,一下一下,啄在安静的空气里。

她抬起脸,笑容亮起来,声音也轻快了:"就连罗伊娜妈妈都不像以前那么学究了,不是吗?"

罗伊娜终于转过视线,金瞳有些透明。

"早就不是以前了。"她的语调平静。"人是会变的。妮塔也是——假笑的时候都少了。"

"哪有。"温妮塔将病历本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她歪了歪头,那姿态让罗伊娜想起另一个同样爱歪着头看人的身影,"都是真心的笑容。这叫活泼开朗——要不然都像小苏菲那样可怎么办?"

她说"小苏菲"三个字的时候,调子里裹着一层糖衣似的亲昵,完全不像在说一个战斗起来能掀翻半个训练场的人。窗外的风吹动帘角,光斑在她脸上晃了晃。

罗伊娜嘴唇刚动了动,温妮塔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侧过头,马尾顺着肩颈滑落。

"哦,"她轻声说,眼睛弯成月牙,"她们来了。"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两种,一种轻而快,脚尖点地,非常轻。另一种紧随其后,步幅更沉,夹着粗重的喘息。

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

深灰色的短发,扎着简洁的短马尾,她穿着深靛蓝色制服外套,纽扣松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贴身的深棕色打底衬衣。橘色的眼睛在室内亮堂堂的,像秋日傍晚燃烧的木炭。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停下来,手撑在门框上平复呼吸,制服裙摆随着摆动。"刚刚被学妹堵在路上了。"

她身后,另一个身影踉跄着跟了进来。金铜色的蓬松短发,乱乱的,披着制服外套,随时要滑落的样子。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圆润的脸颊泛着红。金色的大眼睛圆圆的。

"蓓、蓓斯妮……"她抬起一只手,声音断断续续,"跑、跑太快了……"

温妮塔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衣领都歪了。"她轻声说,替蓓斯妮整理松开的领口。手指有点凉,碰到颈侧,蓓斯妮的脖子一紧。

转向伊泽菈,将滑到手臂上的外套重新拢好,顺手把她后背抚平,温妮塔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伊泽菈的呼吸立刻平稳下来,脸颊的潮红褪去。

"没想到刚开学,蓓斯妮就这么受欢迎,"伊泽菈直起身,将碎发别到耳后,"早知道就不走主楼梯了……"

蓓斯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将额前的湿发向后一梳。

"只是问路。"她平静地说,"一年级的新生,找不到实战训练室。"

伊泽菈抱起手臂,撅了撅嘴:"问了足足十分钟?"

"有人认路能力差到需要我从地图上一步步讲解。"蓓斯妮转身走向罗伊娜的桌边,从容含笑地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用红墨画着潦草的路线标记。

蓓斯妮抬了抬眼,眼瞳中映着窗玻璃上晃动的树影。

"你也该对自己的魅力有点自知吧。"温妮塔无奈又温柔地说。

"就是就是。"

伊泽菈在后面用力点头,金铜色的短发跟着晃,像松鼠竖起了尾巴,双手握在一起,表情认真得可爱。

"来,"温妮塔拉开桌旁另一把椅子,木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响,"坐下吧。"

她拿起那本病历本,纸张翻动。手指停在一页抬头的位置,黑墨写着上一行日期——第二纪元2763年九月。

蓓斯妮坐下,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虽然现在是伊泽菈的影子,"温妮塔的声音放轻,"毕竟融合了维斯娜给的人形信息态……状态应该和以前的肉体没什么区别。心脏的状态还是要检查。"

她抬起视线,正好对上蓓斯妮的眼睛。她歪了歪头,表情松下来,浮起天真又茫然,和平时判若两人,还缩了缩肩膀,制服显得空荡了些,活脱脱一个生病后等人来哄的妹妹。

"卖呆也没用。"温妮塔的手按在她肩上,"来,放松。"

她的手指虚悬在蓓斯妮胸前制服外,合上眼睛。指尖一点点贴了上去。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衣服贴着手心。平静、没有律动的体温。手指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滑向她的手腕。

她将一缕魔力从指尖释放出去,像一根发丝,顺着皮肤渗了进去,探测那具重新构筑的身体。反馈回来:脏器位置正常,运行平稳,血液匀速流过每一条血管,没有阻塞,没有变化。只是一切都缺少了那颗原始引擎该有的搏动声。

"张嘴。"

蓓斯妮依言照做,嘴唇分开,露出排列整齐的牙齿。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妮塔,那种听话有点过了头。

咔嚓。

快门声突然响起,短暂闪光。伊泽菈举着相机从侧面探出半个身子,眼神愉悦。随后迅速收回手,看着浮现出的定格画面:蓓斯妮仰着头,表情茫然无辜,温妮塔的手指正轻捏着她的下巴。

"舌苔没问题,"温妮塔凑近观察,呼吸落在蓓斯妮脸上,"状态很不错。跟某个老是熬夜的'大人'完全不一样。"

桌边的罗伊娜轻咳一声,金发滑过肩侧。她重新拿起罗盘石,指尖在符文上划过,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温妮塔退后一步,让她合上嘴。"牙刷得不错,也没有蛀牙。"视线落到她胸前,"心脏还是一点跳动都没有。毕竟是魔器……很稳定。到头来也不清楚那帮邪教从哪儿搞来的人造器官。"

她从桌面上拿起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病历本摊开在新的页面,俯身书写,黑色墨迹在格线间,简洁工整地记录:

2764.3.中旬,例行检查。心脏状态:稳定无搏动。脏器功能正常。无异常症状。建议持续观察。

温妮塔合上病历本,抵在封皮上,侧过头,望向那双仿佛有魔力的橘色眼睛:"投影的能力还能用吗?"

深灰色短发的女孩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缩起肩膀,让自己看上去更小了一圈。嘴唇往下拉了拉,眉毛柔软地弯着,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

"医生,"蓓斯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掺着颤音,虚弱道,"我是不是没救了?不用……不用藏着掖着了,呜……"

温妮塔盯着她看了三秒。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声透过玻璃传来。温妮塔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面对怎么都教不会乘法表的孩子,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这么有精神,"她说,无可奈何,又拐回了温和,"我也放心了。下次,再露出这种表情,我就让'瞌睡大王'教训你哦。"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过要是身体不对劲,任何不对劲,都要立即来找我。家里心脏有毛病的又多了一个,我们也是半斤八两了。"

"放心吧,"伊泽菈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声调扬起来,像在宣告什么,"她跑不掉。"

温妮塔轻笑一下,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

"谁是你'温妮塔奶奶'?"她突然一字一顿开口,虽然还是软软的调子,但蓓斯妮打了个哆嗦,这下真的不是演的。

"对了,"伊泽菈放下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和蓓斯测试了一下她的灵魂交换能力。现在……我可以和她的感官互通了。"

桌边的罗伊娜抬起眼睛,平静地开口:

"按原理来说,蓓斯妮算是伊泽菈的一部分。不奇怪。"

温妮塔重新拿起病历本,走到伊泽菈面前。

"转过去,面对蓓斯妮。"

伊泽菈眨了眨眼,转了半圈。后背对着温妮塔,正面朝向坐在椅子上的蓓斯妮。两个女孩之间隔着大约两米。

温妮塔翻开病历本,举向蓓斯妮,只让蓓斯妮看到。

她伸出食指,停在纸面墨迹下方。

"伊泽菈,"温妮塔微微笑着问,"这是什么字?"

伊泽菈的脸颊柔软,鼻尖皱起。她没有转头,眼睛睁大了些,金色环抱的瞳孔收缩。

"……再,"声音有些迟疑,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辨认,"再……也不……"

嘴唇随着音节翕动,眉头越皱越紧。

"喝……"伊泽菈顿了顿,然后突然加快,"也不喝奶茶。"

最后一个字出口,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秒,她猛然转过身,红晕一路烧到耳根。

"喂——!欺负人!"

温妮塔收回了病历本,合上,浮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伊泽菈。"温妮塔乐呵呵地拉开另一把空椅子,"坐下吧。接下来该你了。"

伊泽菈的嘴张开,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她突然双手抱胸,身体向后缩,眼睛睁圆,做出一个夸张的害怕表情,但那表情只撑了不到两秒,就被自己憋不住的笑声戳破了。

"嘿嘿。"伊泽菈松开手,走到椅子前坐下,背挺得笔直。笑容挂在脸上,烘得房间都暖了两度。

嗒。嗒。嗒。

门被推开,带起一阵风。普莉希拉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扁平的硬纸盒,盒面用浅蓝色的缎带系成十字,在中间打了个精致的结。

黄油和焦糖的甜香从盒缝里漏出来,腻腻的,一下子盖过了草药味。

"都在呀。"

她爽朗地说,像夏日午后吹进来的一阵风。亮金色的盘发挽在后面,额前碎发散着,随着晃了晃。普莉希拉看了一圈,停在温妮塔身上。

普莉希拉侧身靠在了门边的墙柜旁,把点心盒搁在柜子上,双手环抱胸前。

靠着,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手搭在伊泽菈手腕上。魔力凝聚成的探测流渗进皮肤,沿着静脉逆流而上。温妮塔的眼睛眯起。

"张嘴。"声音更低,更认真。

伊泽菈着,双手攥着的裙摆。她屏了屏气,慢慢张开嘴,动作有些僵硬。

光照进她的口腔,照亮整齐的牙齿和湿润的舌面。金瞳映出温妮塔凑近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想说话又不说不出。

另一侧的蓓斯妮换了个姿势,稍稍直起身。

温妮塔偏过头,让光线更好地照进深处。手指悬在嘴唇前,魔力的微光像一层薄雾,在牙齿和牙龈间缓慢流动。

几秒后,温妮塔直起身。

"年轻就是好啊。"她轻声说,半是感叹半是调侃。

叮。罗伊娜把罗盘石放在了桌上。符文在阳光下暗了下去,缓缓合上了眼。她转过椅子,深绿色的长裙随着铺散开。

"我看是温妮塔今天心情好吧。"罗伊娜闷哼哼地说。

温妮塔转过脸。粉红的舌尖探出嘴唇,停留了半秒就缩了回去。随后立即恢复了平时的神态。

什么也没发生。

罗伊娜没有接招,心里嘟囔了句"苏菲可快点过来吧"。但她垂下去的睫毛底下,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漾了一下。

"伊泽菈。"温妮塔重新转向另一个金铜色的小脑袋,"少吃点零食。"

温妮塔拿过桌上的病历本,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钢笔。她边写边不紧不慢地说:

"血压有点高。体重偏轻。里面——左边下颌第二磨牙,长了个蛀牙。"

她抬起眼睛,看向伊泽菈。

"倒是没必要用我的能力换牙。"温妮塔说,"但是最好处理一下。"

一根银质细长法杖从她手中取出,转动,将窗口照进的斜阳切在墙上。法杖顶嵌着的透明晶石,淡绿色的微光凝聚,春天刚爬上枝条时的颜色。

温妮塔一只手拿起消毒液瓶子,取过一片纱布,浸透,沿着法杖从顶端擦下去。酒精味弥散开来,涩涩的。

"张嘴。"

声音又沉了半分。

伊泽菈身体向后缩了缩,手抓住椅子两侧的扶手,目光从可怕的医生脸上跳到那根法杖上,又跳回来。

然后她慢慢张开嘴。比之前更僵。

眼睛映着绿色光点,下睫毛泛起一层潮湿的水光。呼吸漏出来,有点颤。蓓斯妮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温妮塔托住她的下巴,既固定位置又不至于太强硬。法杖平稳抬起,绿光凝聚成针尖大小,悬停在深处那颗蛀牙上方。

绿光从晶石中延伸出一条极细的光丝,探向牙齿表面。光丝接触,浅褐色的、蛀斑腐坏的部分在湮灭魔法的分解作用下化作基本元素,随着急促的呼气被带出体外。

温妮塔收回法杖,绿光随之熄灭。她松开托着下巴的手,上面留着按过的浅浅红印,慢慢褪去。

"蓓斯妮。"温妮塔说,"平时惯着她也要有个限度。少让她吃甜的零食。这才几个月呀。"

蓓斯妮嗓子紧了紧,有什么话被咽了回去。

"明白了。"

她模模糊糊地说,被压扁似的认栽,瞥了一眼还张着嘴伊泽菈,嘴角向下撇了撇,肩膀也跟着塌下来。

(每次她撒娇。根本管不住啊。)

温妮塔转过身,对上蓓斯妮的眼睛。

"管不住的话——"温妮塔的声音尾巴翘了起来,像是询问,又肯定不是诚心地说,"那就交给温妮塔姐姐来管。"

蓓斯妮的眉毛挑了起来。

"喂。不许。而且对我这种没心跳的,你竟然也能读心,太过分了吧。"声音拔高了半度,那点无力的柔软收了干净,瞬间警觉地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臂环抱在胸前。

"绝对不行。"字字利落,"伊泽菈只能由我管。"

温妮塔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罗伊娜轻叹了半声。

被讨论的当事人还坐在椅子上,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眼睛在她们之间转来转去,头也跟着转,像只追着两个魔棍球的猫,发出几个含混的音:

"呜……呜、嗯……"

墙柜边的普莉希拉笑出了声,很小声,融在温温的光里。

那位金发校医已经拿起书,遮住了半张脸。但书本上露出的眼睛里,笑容藏都藏不住。

"说起来。温妮塔以前那么多年……肯定做过医生吧?"蓓斯妮好奇地问,顿了顿,"这么专业。"

温妮塔放下手中的银质法杖,搁进旁边的器械托盘。

叮。

她抬头看向蓓斯妮。

"验尸官。"

平平稳稳,干干净净。一扇门被不动声色地推开,后面是谁也没想到的房间。

更安静了。

罗伊娜手里的书页发出一声被手指捏紧的细响。眼睛弯得更深了。书页挡住了嘴巴的位置,但从她肩膀颤动的样子来看,她还在笑。

普莉希拉的手抖了一下。

很突然。她原本只是安静地看着,但在温妮塔说出那三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从身体里推了一把。

盒子里传来点心的细碎声响。普莉希拉另一只手抬托住了盒子另一侧。

她盯着温妮塔。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词。

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不走,像是要从那张总在笑的脸上找出一个她不认识的、属于那三个字的轮廓。

五百年。她死去的那些年,时间怎样绕着墓冢流走。作为爱琳娜·艾尔,那座建在故乡山坡上的陵墓——后来罗伊娜告诉她,长出了很多的白色野花。

在那些她缺席的年岁里,大概穿着白袍,站在无色的房间中。或许还有消毒水之外更刺鼻的气味,冰冷器械的声音。白色的布单下盖着不再呼吸的形状。

她的女儿一个人站在那些形状中间。手套干净。表情也干净。

她咽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根刺。理智告诉她,她不该会为此感到太抵触,自己从前见过魔神教更血腥的仪式,甚至去年她们更是见过……可如今这具身体,虽然是从前的塑形,胃却又先投了降,一阵阵地往上涌,压不住。

温妮塔从器械托盘里取出补牙用的材料:一小罐浅灰色的、细腻的修复膏。打开蜡纸封口的罐子,气味弥散开来,有点像雨后的泥土。

温妮塔重新拿起法杖,从罐子里挑起一小撮修复膏,在晶石旁的凹槽上,重新亮起柔和的绿光,缓慢包裹住修复膏。

左手再次托住少女的下巴,虚扶着。

"细节就不说了。"

光丝探入口腔,修复膏均匀填进刚清理干净的蛀洞。

"正经医生我也做过的。"温妮塔继续说,眼睛盯着操作的位置,"只是解剖员,验尸官……做得比较久。薪资很好的,而且……更安静。"

普莉希拉的轻声从墙边传来,拖着没缓过来的紧涩。

"那不是天天……和死人打交道?"

短暂的沉默。法杖晶石发出细细的嗡声。

普莉希拉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还托着点心盒。盒子上浅蓝色的缎带被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揉着,有点起了毛。

"我没听你说过。没关系吗?"她说,柔软,却急于确认。

温妮塔完成了补牙的最后一步。绿光熄了。她把法杖放回托盘,用消毒纱布擦了擦手指,慢条斯理。

她面对着普莉希拉,眼睛弯得更深。

"没什么呀。"声音故意轻快了几分,"就是解剖之类的。"

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五指并拢做出握刀的姿势,然后横向划过一道的线。

"咔……嚓——"

她模拟配着音,左手配合着做出翻开什么的动作:

"嚓嚓——"

普莉希拉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下去。从额头开始,然后顺着鼻梁、颧骨,把红润冲走。呼吸重了起来。

这毛病……又来了。

她的视线低落,落在手里托着的点心盒上。里面装着昨天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好几块都做成星星的形状,焦糖色的上面仔细撒着细碎的坚果。她盯着那些饼干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

喉咙咕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重新聚焦。

伊泽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快得像踩了弹簧,弹离椅面,膝盖撞到桌腿。

咚。

但她顾不上,向蓓斯妮身后缩去,两只手紧紧抓住蓓斯妮制服的外套,整个人藏在少女的身形后面。

她的脑袋从蓓斯妮肩膀后面探出来,蹭乱了衣领。眼睛圆圆的。

"温妮……温妮塔……"她的声音有点哆嗦,"姐姐……好可怕……"

蓓斯妮张开手臂,将她挡在身后。

温妮塔脆脆地笑出了声,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好啦。我又不会吃了她。"

伊泽菈探出半个脑袋。

"难说。"声音闷在衣服里,"温妮塔姐姐刚刚……笑得好像恐怖故事里的……"

她没有说完,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温妮塔将消毒布叠好放在一边。

"所以说呀——"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装出教训的调子。

"要少吃零食。听温妮塔医生姐姐的话哦。"

她眼睛眨了一眨,轻松又淘气。

蓓斯妮收起护着的手臂,在伊泽菈肩头上拍了一下。

"好啦,伊兹。别演啦。"

伊泽菈噗嗤笑出声。从她身后钻出来,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扑进温妮塔怀里。

胳膊环住温妮塔的腰,脸颊埋在肩头,蹭了两下,红色马尾被她蹭得歪到一边。

"谢谢姐姐帮我把牙补好啦——"声音拖得又长又甜,"虽然刚才真的好可怕——"

温妮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柔软蓬松。

"不客气。"

校医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门板撞上墙壁。

砰。

桌上的罗盘石被震得晃了晃,暗下去的符文像被吵醒似的闪了一下。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来,裹进泥土和汗水的热气。

走在前面的个子很高,再长两寸就要顶到门框了。深蓝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更苍白了。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她平复着呼吸,领口撑开了些。

蕾芙·暮晶。她抬手用绷着皮革护腕的手背擦了擦额头,汗水蹭进深蓝色的卷发里。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矮了不少的身影。

白色短发,发梢在汗水中结成绺,她伸手别在耳朵后面。湿透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显出娇小身形下一层薄薄的紧实线条,像刚从林子里跑出来的猎犬,还在调整呼吸。

苏菲洛妮娅·茉薇。

罗伊娜从书页间抬起头。

"一身臭汗。快去淋浴间冲一下。"她重新低头看书,"等一下还有事呢。"

温妮塔的视线跟着苏菲的动作,看她抬臂擦汗,袖口滑落,露出的纤细手腕,看她被汗水浸湿的白发,看她还在起伏的胸口——训练服领口露出的一小块雪白脖颈。

专注得忘了掩饰,越烧越旺。

苏菲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睡凤眼对上那双正在发愣的眼睛。

汗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耳朵透出了一点浅粉。

"那我也……"苏菲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跟蕾芙姐去冲个澡。"

她跟着蕾芙走过温妮塔身边,手臂不经意擦过她制服的衣摆。

温妮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没有低头去看衣摆,也没有伸手去擦。

苏菲侧着仰头看向高挑的蕾芙:

"刚刚那招横斩的变式,我总觉得收势的时机可以再提前一点。"语气恢复了冷冽,意犹未尽地说,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斜劈的动作,手腕翻转,"你挡开的那下,如果用肘部借力,是不是能更快接上反击?"

"可能。"蕾芙慢悠悠地说,"但重心会不稳。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她们说话间,已经转身准备往淋浴间走。

伊泽菈的眼睛亮起来,从温妮塔身边跳开,几步冲到苏菲面前,双手在身前握成小拳头。

"苏菲姐!"

脆生生的,期待在脸上绽开。

"下次,下次教教我二年级的魔药炼金课吧。"她的眉头苦恼地皱起来,"配制隐形剂的材料顺序我总记混……还有魔力注入的时机,书上的图都画得好复杂——"

苏菲停下脚步,鲜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

"行。"

连语调都没起伏。但伊泽菈两颗圆圆的星星一下子就亮了:"苏菲姐最好了。"

苏菲扭头,快步走开了。很快,隔壁淋浴间的水声传来,哗哗响。偶尔能听见几句模糊的、带着回音的说话声,大概是两个武痴还在交流一招半式。

普莉希拉后背挺得很直,脸色还有些白。眼睛盯着地板。

温妮塔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笑呵呵的。

普莉希拉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温妮塔冲她笑了一下。

"妈妈。"温妮塔开口,语调更缓了,"在想什么呢。来,坐下。"

她伸出手搭在她肩头。手很暖。

"让我也给你检查一下。"

普莉希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勾紧的手指上。

"我……就不用了吧。"平时在同学们面前,她绝对不会如此犹豫。

蓓斯妮从窗台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害羞呀,希拉。"

普莉希拉没再说话,转过身,在椅子上坐正。

样子像在接受检阅。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勾在一起。

去年底,她还端着点"长辈"的架子,毕竟站在面前的是她曾经发誓要守护、后来失去、又不可思议重逢的女儿。

可现在……她加在一起四十年的人生阅历,放在温妮塔、罗伊娜她们动辄数百年的岁月旁边,渺小得有些可怜。

她看得到温妮塔的温柔,目光里的纵容和保护。可越是这样,胸腔里那股东西就越是涨得发胀,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那感觉……

像被硬生生推到聚光灯下的新兵,周遭都是身经百战、看透生死的传奇,而自己连盔甲都还没穿戴整齐。

温妮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单膝屈起,保持着平视的高度。这个姿势让她需要稍微仰起脸,才能看着普莉希拉,阳光从窗户进来,搭在她的侧脸上。

"妈妈。"

又叫了一声。更轻。

手指在膝盖上蜷缩得更紧,更用力地按着裙面,喉咙动了动。

"……妮塔。"普莉希拉开口,声音快要淹没在淋浴间持续的水声里,"我……该怎么做?"

"你好紧张呀。"温妮塔说,有哄孩子似的拖长音调,"来,放松。"

手覆在普莉希拉紧握的手背上。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普莉希拉勾在一起的手指松了一点。

温妮塔指尖聚拢,魔力慢慢散发出来,贴着她的身体,胸口起伏,腰腹,笔直而紧实的小腿——一层层包裹,再慢慢渗透。

魔力触感温润,像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水里。肩膀向下沉了沉。

"张嘴。"温妮塔轻声说。

普莉希拉照做,分开嘴唇,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口腔。温妮塔俯身,更近了些,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指尖轻压下唇边缘。

温妮塔仔细观察了舌苔、咽壁的状态,又让她发了几声"啊",检查声带的振动。

她退开,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普莉希拉的病历本,抽出笔,在纸页上悬停了一下。

"妈妈。"温妮塔开口,没从本子上抬起头来,"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说哦。"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你跟苏菲一样。"有些无奈地说,"总是爱逞强。半斤八两。"

坐在窗边的罗伊娜把书合上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编发滑过肩头。袖口滑落了些,露出了手腕上古老的家族印记。

"再加上蕾芙。"罗伊娜懒洋洋地接话。

她的目光从这对母女身上移开,落向窗边那张小圆桌。桌上放着她的咖啡杯。她最喜欢的白色骨瓷,里面还有小半杯已经冷透的咖啡,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忘记什么时候的了。

她坐着,往椅背上一靠,右臂尽量向远处伸,手指笔直地够向那个杯子。

指尖距离杯柄还有大概一掌远。

温妮塔的左手抬了起来——目光根本没离开手里的病历本,笔尖还在纸上匀速移动,左手就那么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准得像练过。恰好扣住她的手腕。

罗伊娜的动作僵住了。

温妮塔侧过脸,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

罗伊娜侧脸对着她,编发垂落,挡住了大半表情,只有从温妮塔的角度才能看见,她的嘴撇了一下。

"早晨已经过了。"温妮塔说,宣读规矩似的,"不许再喝咖啡了。"

她的手指还扣在罗伊娜手腕上,没有用太大力,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罗伊娜安静了几秒。腮帮子鼓了一下。

咂。

她把手臂收了回来,搁回膝盖上。安分了。

笔尖停在纸页上,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

"都说了……不许在心里——还故意叫我奶奶。"温妮塔拖着调子说,不过像是没想揪着不放。她看向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专注又紧张地等着。

"……身体是很健康。"温妮塔终于开口。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别担心太多了。"很细,像说给两个人听的耳语。

那目光什么都不追问。安静地停在那里。

普莉希拉看着那双眼睛,左眼下那颗泪痣,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深处涌起一股酸涩。很突然。

表情没有变化,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下垂。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狼狈正顺着向上顶。

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发黄的时候。她的母亲——爱琳娜·艾尔还是个小女孩时的亲生母亲,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在她摔破了膝盖、忍着不哭的时候。也在她第一次握剑、紧张得手发抖的时候。

她那时既没说"别怕",也没说"没关系"。她安静地看着她,让她知道她并不孤单。

她与温妮塔之间,有些东西似乎更顽固。藏在无声的眼神里,藏在一句叹息的尾音里。

裙面上被她攥出的皱痕慢慢舒展开,像一面终于落下的白旗。

去年,她们还在与那个荒唐的再临会抗争,还为彼此小心翼翼地试探。现在她们并肩坐在窗边,蓓斯妮侧着脸听伊泽菈小声说着什么,橘色的眼睛盛着细碎的光。

家人。

她们经历过朝代更替,见证着魔法能量的衰退,体会过漫长生命中无以言喻的羁绊。而自己呢?

曾经属于"骑士团长"的职责和责任,早已烟消云散。那个需要她守护的帝国已经覆灭,需要她统领的骑士团也已经不在了。

就连现在,就在昨天,蓓斯妮和温妮塔还敲开了她的房门,以核对开学的课程为由,帮她整理了新学期的书籍和材料,蓓斯妮临走前还把地板拖了一遍。

温妮塔做饭还是那么好吃,蓓斯妮自去年的事件之后,更是事无巨细地关照着身边的人。而自己——

死亡剥离了过去,复活给予的新生里,没有为她预留那个"位置"。

如释重负吗?是的。肩膀上没有沉重的担子,剑鞘里没有必须拔剑的理由。

空落落的,也是真的。

被卸下盔甲的士兵,站在空旷的营地里,听风吹过旗杆,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病历本上,笔尖划出沙沙声。

"妈妈可以慢慢消化这些年的事。"温妮塔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那片无声的翻涌。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轻快。

"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的。"

她俏皮地侧了侧头。

"唯一要说的是——"她拖长了声音,笔尖在病历本的一栏上点了点,"不喜欢吃肉,导致蛋白质摄入有点低哦。"

她转过身,走到药柜那边。玻璃门被拉开。

咔哒。

弯下腰,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一个很大的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装着满满的淡黄色粉末。

温妮塔把瓶子拿过来,搁在普莉希拉旁边的桌上。

咚。

瓶里的粉末晃了晃,玻璃壁留下一圈浅黄。

"每天三勺。"温妮塔伸手指了指,悬空画了个圈,"兑水,或者拌在粥里都行。不然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向上一翘。

"——以后连苏菲也打不过了。"

坐姿标准得像在听长官训话,她看向那瓶粉末。

苏菲那孩子,如果不放水,自己现在大概已经打不过了。

那孩子的剑术和爆发力,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早就不是她这个用着旧时代战术和体能的"前辈"能压得住的。

念头一闪而过。没有说出口。

"好的。"普莉希拉点头。

她抬起手,接过玻璃瓶。瓶身冰凉,有些沉,像抱着军需物资。

窗外阳光下,远处的森林边缘,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缓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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