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也许我可以请假？说我今天不舒服？
但今天是社团合照，虽然临近换届，但我还是社长，我不去的话，照片里就没有天文社长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最后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
水手服、拉链、领巾、头发、拉链、拉链、拉链……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我先走了。”
快步走出教室，我往活动室的更衣室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开着，里面没人。
柜子开着，社服挂在里面。
男款的西服和白衬衫，旁边是女款的水手服，最左边的是一件备用水手服。
我盯着那件水手服看了三秒，伸手把它取下来。
然后开始脱校服。
外套脱掉，T恤脱掉。
活动室里有点冷，我打了个哆嗦。
我把水手服往头上套。这次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没卡住。领子翻好了，前面的扣子，做了一下心理准备
深呼吸，
哈～呼～
扣上了。
然后是领巾。
我拿着那条红色的小布条，在脖子前面比划了半天，打了个结。看了一眼镜子。
歪的离谱。
拆了，重新打。
还是歪的。
呜……
我放弃了领巾，开始对付拉链。
背后的拉链。
够不到。
十六年的男性生涯，还没有遇到过在背后的拉链。
我站在活动室中间，背着手拼命够那条拉链，手指尖碰到了拉链头，但拉不上去。
胳膊酸了，肩膀疼了，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了，掉在脸上，痒痒的。
还是够不到。
完了啦……
这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社长？”
萧颜的声音。
我僵住了，手还保持着够拉链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社长，你换好了吗？”
“还、还没……”
“我可以进来吗？”
我迅速捂住了并不存在的那个位置，下意识想说“不要”，但我的嘴好像有了自己的灵魂，
“……嗯。”
门被推开了。
萧颜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站在活动室中间，水手服穿了一半，背后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巾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披在肩膀上，脸通红，眼睛水汪汪的。
她愣了一下。
哑然失笑。
不是那种笑话我的笑，是那种很温柔的、像大姐姐看到不会穿衣服的小妹妹一样的笑。
“过来。”
她说，声音软软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过来，走到我身后。
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了拉链头。
“别动哦。”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拂过我的头发。
拉链被慢慢地拉上去，布料一点一点地收紧了，贴在我的背上。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皮肤，每次碰到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一小块地方变得好烫。
拉链拉到最上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啦~”
然后她转到前面来，低头看我脖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领巾。
“这什么呀。”她笑着摇摇头，伸手把领巾解开，
“系成这样。”
她的手指在我脖子旁边绕来绕去，很轻，很快。
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随着她的动作，从她手边飘来，甜甜的。
“社长是不是不会系领巾？”
“……嗯。”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关系，我教你。”
她把领巾重新穿好，然后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教。
先绕一圈，再从下面穿过去，拉紧，调整位置。
“会了吗？”
“……大概。”
“没关系，多练几次就会了。”
她笑着把领巾的蝴蝶结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嗯，好看~”
她的目光停在我的头发上。
马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半头发都掉出来了，披在肩膀上，只有那根皮筋还勉强挂着。
“哪有用这种橡皮筋绑头发的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点笑意，
“社长今天早上是不是又没好好梳头？”
“……我梳了。”
“骗人。”她笑着伸手，把我头上的皮筋撸下来。
头发一下子全散开了，披在肩膀上，落在脸侧。
她站到我身后，用手指帮我梳头发。
她的手指沾了一些水，从头顶慢慢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
“社长的头发好软。”她说，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
我没说话。
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镜子里的女孩披散但不凌乱的长发，穿着水手服，脸红红的。
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低着头认真地帮她梳头发，嘴角带着笑。
“社长平时都不太在意这些呢。”萧颜一边梳一边说，“头发随便扎一下就跑来学校了，衣服也不会穿。”
“我、我会穿……”
“拉链都拉不上叫会穿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呜……
“不过没关系。”她把我的头发拢到一起，用手指理顺，“以后我帮你。”
以后？
我还没反应过来，
“好了~”她转到前面来，歪着头看了看，“嗯，比早上好看多了。”
镜子里的我确实比刚才好多了。头发整整齐齐的，领巾也是正的，水手服穿得很服帖。就是脸还是红的。
“社长今天真好看。”萧颜突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什么……”
“真的。”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镜子里的我，微微歪着头，
“头发扎起来之后脸都露出来了，五官好清秀。眼睛也好看，亮亮的。”
我低下头，忽然不敢看镜子了。
“社长。”
“嗯？”
“你没有穿那个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说的“那个”，是……
“运动背心不算啦。”她语气很自然，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那个太薄了，穿水手服会看出来。而且也不舒服吧？”
“我、我……”
“晚上放学之后有时间吗？”
“……诶？”
“我带社长去买胸罩。”
她笑着说，像在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那样，“学校后边的方达商场就有，很近的。顺便买几件换洗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
她已经转身去拿自己的社服，进入更衣室了，一边走一边说：“那说好了哦，放学之后我在校门口等社长~”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巾，蝴蝶结的大小刚刚好，两边对称。
我忍不住又摸了摸，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天我确定了，我自从变成女孩子以后，在大家的印象里，我应该从始至终都是女孩子的样子。
所以在萧颜的记忆里，我应该一直是女生。
一直都是。
所以她理应会觉得奇怪，
一个高中女生，不会穿女孩子的衣服、不会扎马尾、没有胸罩，这本身就很奇怪啊。
但她没有觉得奇怪。
她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
好像在她眼里，“韩寒寒不会这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好像她早就知道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从拉链上移开，抓住了洗手台的边缘。桌子的大理石凉凉的，有点粗糙。
我回想昨天在下台阶时遇到萧颜的时候，她那一瞬间的凝神。
我心中瞬间闪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她不会记得一些别人不记得的事情吧。
但是，
但是，
不对。
“社长平时都不太在意这些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她知道很久的事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以前，不对，在他们记忆里的“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穿不好，领巾系成死结，胸罩都没有？
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发现我不会扎马尾的时候不意外，发现我拉不上拉链的时候不意外，发现我没穿胸罩的时候也不意外。
她甚至没问我为什么不会这些，直接就开始帮我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不会。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我来找她帮忙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她梳的整整齐齐的，没有碎发掉出来。
领巾也是正的，蝴蝶结不大不小，和水手服的领子配在一起，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刚才站在我身后帮我梳头发的时候，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轻。
我那时候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表情好温柔，就像我是她什么都不懂的妹妹一样。
不，比那个还要自然。
我的手放在背后的拉链上，摸了一下。
拉链头在最上面，卡得紧紧的，是她帮我拉上来的。她按着我肩膀的手好轻，怕弄疼我似的。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了拉链上。
我打开了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开始了自我安慰。
也许，
也许在他们的记忆里，我一直就是这样的。
邋遢的、不会扎头发的、分不清领巾怎么系的、连胸罩都没有的女生。
也许以前的“我”，
在他们记忆里的那个“我”，
就是这么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头发永远扎不好，衣服永远穿不对，什么东西都丢三落四的。
也许萧颜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帮我梳头发，习惯了帮我整理衣服，习惯了在我不会的时候伸出手。
她刚才说“以后我帮你”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不是“我可以帮你”，是“我帮你”。
好像这是一件已经被确定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萧颜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穿着水手服，背对着我，马尾在夕阳下泛着暖暖的光。
“社长？”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笑了，“好了？”
“嗯。”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我理了一下领口。
“这里翘起来了。”她的手指把领子按平，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照相啦～”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社长，你在发呆哦。”
“没、没有。”
“有。”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快跟上啦。”
我加快脚步，跟在她后面。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一级台阶，时不时回头看我。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等我，等我跟上了才继续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低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校服的衣角在楼梯间飘。
她走得比我快，但总是在等我。
就像她知道我会走得很慢一样。
就像她一直在等我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双偏大的运动鞋的鞋带系紧了，不会晃了。
但心跳意外的好快。
什么嘛。
韩寒寒说：喜欢这个故事的话，点个收藏呀，明天同一时间更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