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店在商场四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
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萧颜订的是圆桌，我坐下来的时候，她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宋桃坐在对面，李梨坐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黄悠呢？”
我问。
“她说路上堵车啦，马上到马上到。”
宋桃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翘得老高。
我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橘色的界面，上面写着什么“桃子包轻小说”，中间是一张插画：
两个女孩子靠在一起看星星，画风软绵绵的。
她翻了一页，嘴巴抿起来，眼睛亮亮的。
又翻一页，忽然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胸口一按，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哪天哪天哪……”
“怎么啦？”
李梨问她。
“没有没有！”
宋桃赶紧把手机翻过去，耳朵红红的，
“就、就挺好看的。”
李梨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宋桃又把手机翻回来，这次看得更认真了，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然后又慢慢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好磕了……”
她小声自言自语。
“什么？”
我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
她疯狂摆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黄悠怎么还没到呀～”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黄悠。
她和萧颜、宋桃、李梨都是高一，也是天文社的社员。
她比萧颜稍微高一点点，大概一米七五的样子，在女生里算很高的了。
齐肩的短发有一边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黑色的机车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把腿衬得又直又长。
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目光扫过桌子，在李梨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在李梨旁边坐下。
“迟到了哦。”
李梨说，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跟着黄悠移动。
“抱歉。”
黄悠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放在李梨面前。
李梨低头看了看那个暖手宝，又看了看黄悠，没说话，但把它拿起来揣进口袋里了。
宋桃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了一下，偷偷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对面，嘴角翘得老高。
她小声跟李梨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但李梨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社长喜欢吃什么呀？”
萧颜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把话题拉回来。
“都行。”
“那我点啦。”
她很快地勾了几样，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我瞥了一眼，牛五花、猪颈肉、鸡翅、杏鲍菇、玉米。
都是我喜欢的。
算了，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社长，调料要什么呀？”
萧颜已经站起来往调料台走了。
“我跟你去。”
“不用啦，你坐着。”
她回头笑了一下，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帮你调嘛。”
宋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机又举起来了一点，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我和萧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笑什么呢？”
李梨问她。
“没有没有。”
宋桃把手机翻过去，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就、就觉得挺好的。”
萧颜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小碟子。
一个放在我面前。
“社长试试看嘛。”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碟子里，蘸了一下。
海鲜酱油、一点点醋、一点蒜泥、一点点辣。
是我习惯的口味。
“怎么样呀？”
她坐下来，歪头看我，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距离又近了一点。
“嗯……可以。”
“那就好嘛。”
她笑了一下，开始烤肉。
夹子在她手里很灵活，不像我，刚才试了两下，肉夹不起来，还差点掉桌上。
烤好的肉第一片夹到我碗里。
“社长负责吃就好啦。”
“我自己来～”
“没关系啦。”
她又夹了一片，语气自然，
“社长手这么小，拿夹子不方便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好像是比以前小了很多。
旁边传来一阵动静。
黄悠拿起夹子，把烤好的肉夹到李梨碗里。
动作干脆利落，一句话都没说。
李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黄悠。
“你也吃呀。”
“嗯。”
黄悠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片给她。
宋桃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我和萧颜，悄悄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在胸口上，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天大的喜悦。
“宋桃，你肉烤焦啦。”
李梨提醒她。
“啊！”
她赶紧去翻肉，手忙脚乱的，“完了完了完了……”
黄悠伸手帮她把烤焦的肉夹出来，放在自己盘子里。
李梨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肉夹了一块给宋桃。
“谢谢梨梨！”
宋桃立刻满血复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手机上瞟了一眼。
萧颜继续烤肉，烤好的第二片肉又放到我碗里，第三片给宋桃，第四片给李梨。
“社长，蘸料没啦。”
萧颜说。
“嗯？”
我看了看碟子，确实没了。
“我去帮你加嘛。”
她伸手拿过我的碟子，手指碰到碟子边缘的时候，也碰到了我的手指。
很短的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收回去，停了一秒，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才把碟子拿走。
“社长要一样的对吧？”
“嗯。”
她站起来往调料台走。
宋桃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打完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摇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好值哦。”
“哎？什么好值呀。”
我好奇道。
“没什么没什么！”
她赶紧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社长吃肉吃肉！”
萧颜端着碟子回来了，放在我面前。
“试试看嘛，味道对不对。”
“对啦。”
“那就好嘛。”
她坐下来，这次椅子离我更近了一点。
肩膀挨着肩膀，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袖口的布料蹭到我的手臂。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宋桃在对面看着我们，筷子戳在碗里，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好看的电视剧。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隐约看到一行字。
“小说草稿：她把肉夹到她碗里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然后屏幕就暗了。
“宋桃，你手机亮了。”我说。
“啊！”
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
李梨在旁边安静地吃肉，黄悠把最后一片肉夹到她碗里，顺手把她的饮料杯往里面推了推，怕掉下去。
我看着她们三个的互动，突然觉得这个社团好像比我当社长的时候热闹多了。
“社长在想什么呀？”
萧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我低头吃肉，
“在想你们关系真好。”
“嗯。”萧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社长，你觉得黄悠和李梨是什么关系呀？”
我愣了一下。
“唔，朋友？”
萧颜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嗯，朋友。”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她低头继续烤肉，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赶紧移开目光。
宋桃在对面用口型跟李梨说了什么，我没看清。
但李梨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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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学校的包车在校门口等着。
一辆中巴车，白色的。
我上车的时候，萧颜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
“社长坐这里。”
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从包里拿出两条毯子。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山上冷，我多带了一条。”
“哦……好。”
我坐下来，她把一条毯子递给我。
毯子好软。
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和那天在活动室闻到的味道一样。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呀？”
我问。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的时候，宋桃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李梨偶尔应一句。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肩膀旁边有什么东西靠过来。
萧颜的脑袋。
她歪着头看我，白色眼镜框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社长困了？”
“也没有啦。”
“哎嘿。”
她没有把脑袋收回去，就那么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
“社长今天穿这件冲锋衣好好看哦。”
“……是吗？”
“嗯。”她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口，
“就是袖子有点长，社长手太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指尖。
“没关系啦。”
她把毯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盖好，别感冒了。”
我把毯子搭在肩膀上，她这才把脑袋收回去，靠在自己的椅背上，侧着脸看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慌，把脸转向窗户。
窗户上映出她的影子，还在看我。
车子开出市区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拉出橘黄色的光带。
“社长。”
“嗯？”
“社长有没有去过山区看星星呀？”
“去过几次。”
“冷不冷？”
“挺冷的。”
“那这次多盖一点。”
她把自己那条毯子也搭到我腿上，“我穿得多，不冷。”
“你不用……”
“真的不冷啦。”她把毯子按好，手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了。
膝盖上那两下拍过的地方，暖暖的。
车到中途停靠点的时候，司机说休息十分钟。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两个人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一个很高。
黑色长风衣，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紧身牛仔裤把腿型衬得又直又长，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的头发是及肩的微卷鲻鱼头，发尾在风里微微晃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眼停车场，然后微微侧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话。
是林鸣学姐。
她身边白鹭学姐比她矮了快一个头。
白色羊绒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黑色的厚裤袜在脚踝处收拢，塞进一双圆头小皮鞋里。
头发扎成低丸子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圆框金边眼镜后面弯弯的眼睛。
白鹭学姐仰头跟林鸣说了什么。林鸣低头听，点了下头，然后伸手帮她把大衣领子立起来。
动作好自然，好像做过很多很多次。
“是林鸣学姐和白鹭学姐！”
宋桃趴到车窗上，声音激动，“天文社的传说级情侣！”
“什么传说级？”
我问。
“就是……”宋桃刚要说话，被李梨拉了一下袖子。
“你话太多啦。”
李梨说。
“哦。”
宋桃乖乖闭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认识林鸣学姐。
高一加入天文社的时候，她是社长。
那时候我对天文社的印象就是：有个看起来很凶的学姐，还有另一个很温柔的白鹭学姐。
后来熟了才发现，林鸣学姐其实不凶。
她就是话少，脸冷，但你要真问她问题，她会认认真真回答，从来不嫌烦。
有一次我半夜发消息问她星图的事，她秒回了一段语音，语气特别平淡地说“这个地方你理解错了”，然后讲了整整半个小时。
讲完之后说：“早点睡。”
然后就挂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好酷。
白鹭学姐就更不用说了。
每次被林鸣学姐的话噎住的时候，她都会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有一次我问她，
“林鸣学姐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呀？”
她想了想，说：“不是不喜欢，是觉得没必要。但你跟她熟了之后，她话还挺多的。”
“多在哪里？”
我问。
白鹭学姐笑了一下：“比如她跟我吵架的时候。”
我当时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有一次社团活动结束，我回活动室拿东西，看到林鸣学姐和白鹭学姐站在走廊里。
白鹭学姐在说什么，林鸣学姐低着头听，耳朵红红的。
白鹭学姐说完，伸手捏了一下林鸣学姐的脸。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下次还这样吗？”
“……不了。”
那个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躲在拐角没敢出去，等她们走了才溜进去。
所以“吵架”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林鸣和白鹭上了车。
林鸣走在前面，风衣下摆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她上车的时候微微低头，肩线在衣领下面撑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目光扫过车厢，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等白鹭上来。
白鹭跟在后面，上车的时候扶着门框，圆头小皮鞋在台阶上轻轻踩了一下。她站稳之后自然地挽住了林鸣的手臂。
“坐哪里呀？”
白鹭问。
“后面。”林鸣说，目光往车厢后面扫了一眼。
两个人一起往后走。
林鸣走在外侧，手微微抬着，护在白鹭身前，怕她被人撞到。白鹭挽着她的手臂，脑袋微微靠着她的肩膀，步子小小的。
“韩寒寒？”
林鸣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下来。
“林鸣学姐好，白鹭学姐好。”
我赶紧站起来。
“嗯。”
林鸣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秒，“瘦了好多。”
“好像是有点。”
白鹭在旁边补充，歪着头看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呀？”
“有吃的啦……”
“社长最近老失眠。”
萧颜在旁边说。
白鹭看了萧颜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不许让韩寒寒太累啦。”
“什么？”
我没听懂。
“没什么。”白鹭笑着摇摇头，拉着林鸣在我前排坐下。
林鸣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靠背上靠着，手搭在膝盖上。白鹭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
“喝点热水，你刚才在外面站那么久，手都凉了。”
“不凉。”
“我摸一下。”白鹭直接伸手握住林鸣的手，捏了捏，
“骗人，明明就是凉的。”
林鸣没说话，但也没把手抽回来。白鹭握着她的手，把保温杯塞到她另一只手里，然后才松开。
“喝。”
林鸣喝了一口，把保温杯递回去。白鹭接了，自己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回包里。
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
“你脖子露出来了。”
“不冷。”
白鹭已经绕到她身后了，她踮了一下脚，然后把围巾绕过去，在林鸣脖子前面打了个结。
“好啦。”
白鹭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我看到了。
林鸣的耳朵红了。
“好多人在看。”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又没有别人。”
白鹭笑着坐回去，伸手把林鸣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多停了一下。
宋桃在后面很小的“啊啊啊”了一下。
我回头看，她正捂着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另一只手疯狂戳李梨的胳膊。
“你冷静一点。”李梨说。
“我冷静不了！”宋桃用气声喊。
萧颜在旁边笑了一下，低声跟我说：“她们感情好好哦。”
“嗯……”
我盯着前排两个人的背影看。
白鹭靠在林鸣肩膀上，林鸣的手搭在白鹭手背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着，谁也没说话。
好好哦。
“社长在想什么？”
萧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没有。”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社长是不是觉得她们很配呀？”
“……嗯。”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车灯闪过。
白鹭从前排探过头来，递了一袋零食给我。
“寒寒，吃点东西垫垫，到了山上就冷了。”
“谢谢白鹭学姐。”
“不客气。”
她笑了一下，又递了一袋给萧颜，“你也吃。”
“谢谢学姐。”萧颜接过来。
白鹭坐回去，拆了一袋薯片，拿了一片喂给林鸣。林鸣张嘴吃了，白鹭又拿了一片给自己，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片我一片地吃完了一整袋。
“白鹭学姐好会照顾人哦。”宋桃在后面小声说。
李梨没说话，安静地看着窗外。
“社长，到了我叫你。”萧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没睡啦。”
“没睡也闭会儿眼睛吧。到了要熬夜呢。”
她说得有道理。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毯子暖暖的，椅子软软的，车子摇摇晃晃的。
薰衣草的味道。
好香。
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头发。很轻，像是在拨弄什么。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社长睡觉的样子好乖哦……”
谁在说话？
我想睁眼，但眼皮好重。
然后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我的肩膀上，暖暖的。
算了。
不想了。
继续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