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座流星雨的极大时刻,在晚上十点左右。
天空很暗,没有月亮,银河从东边升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星星密密麻麻的,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第一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宋桃“咦!!”地叫了出来。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看到了!”
李梨的声音反倒很平静,但我看到她仰着头,嘴角有一点笑意。
流星越来越多。
一颗、两颗、三颗,有的很亮,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很短,一闪就没了,像谁在天上划了根火柴又赶紧吹灭。
我坐在防潮垫上,仰着头,脖子都有点酸。
萧颜坐在旁边,也在看。
她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张脸,白色眼镜框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社长,你数到几颗了?”
她问。
“啊?”
我愣了一下,
“没数欸。”
“我帮你数了。”
她笑了一下,把毯子往我这边拉了拉,整个人也跟着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算上刚才的几个火流星,一共十七颗。”
“今年的这么多!”
“嗯。”她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在我腿上,
“社长光顾着发呆了吧。”
好像确实是。
“冷吗?”她问,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背,
“哇,好凉。”
“还好啦~还好啦~”
“哪里还好了。”
她皱了一下眉头,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拉起我的手往里面套。
“不用不用!”
“别动嘛。”
她按住我的手,把手套一点一点套上去。
手指穿过每一个指套的时候都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套好了左手,她又拉起我的右手。
“我自己来~”
“社长别动。”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捏着我的指尖,一个一个塞进手套里。全部套好之后,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尖,确认都包好了,才松开。
“好了。”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这样就不冷了。”
“那你呢?”
“我不冷呀。”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我穿得多。”
气温越来越低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冷香,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宋桃已经开始发抖了,缩在毯子里像一只冻僵的小仓鼠,嘴唇都有点发白。
“大家进帐篷吧。”我说,“外面的设备我来看着。”
“我也在外面。”
萧颜说,理所当然的。
宋桃看看我,又看看萧颜,嘴角翘了一下,拉着还在犹豫的李梨站起来,“那我们先进去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很快,外面只剩下我和萧颜。
还有林鸣学姐。
她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歪了搭在肩膀上,她也没管,就那么歪着脖子走过来,还挺酷的。
“韩寒寒。”
我转头看她。
“过来一下。”
“哦……好。”
我站起来。
萧颜也想起身,林鸣看了她一眼:“就一下嘛,让给我几分钟。”
萧颜又坐回去了,把毯子裹紧了一点,仰头看我。
“社长别去太久哦,外面冷。”
“嗯。”我点头。
“手别偷偷伸出来。”她又补了一句,“手套戴着。”
“知道啦。”
林鸣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才发现她是往观测点旁边那块大石头后面去的。
风小了很多,只有偶尔一阵从石头顶上翻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
她靠在石头上,双臂抱胸,仰头看天。
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马丁靴的鞋尖在月光下反着光。
“最近忙不忙呀?”
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还好。就是换届的事情,还有一些资料要交接。”
“嗯。”
她点了点头,
“萧颜接手之后,你轻松了不少吧。”
“是挺轻松的。她做事比我细致多了。”
林鸣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以前也是这样。做什么都一个人扛,也不肯找人帮忙。”
“有吗?”
我挠了挠头。
“有。”
她看了我一眼,
“高一那次文化祭,你一个人搭了一整天的展板。我问你要不要帮忙,你说不用。”
“……学姐还记得啊。”
“废话。那天我站旁边看了你十分钟,你都没发现。”
我沉默了。
我确实不记得这件事。那天好像确实挺忙的,搬展板、贴海报、调望远镜……
“后来白鹭让我去帮你。”
林鸣说,
“她说‘你再不帮忙她,她就要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啊。”
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白鹭学姐一直都是这样。”
我说,
“很会照顾人。”
“嗯。”
林鸣应了一声,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石头后面绕过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了拨,又糊回来。
“对了,”
林鸣突然说,
“你们今年的招新怎么样?”
“还行。来了几个新生,宋桃你见过了,还有一个叫李梨的。”
“李梨?”
林鸣想了想,
“名字有点耳熟。”
“她好像认识白鹭学姐。说是初中校友。”
“哦?”
林鸣来了点兴趣,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也照在她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和白鹭学姐同款的银色素圈。
我看了那个戒指一眼。
以前就想问,但一直没敢。
林鸣发完消息,抬头看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她没追问。
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天空。
“学姐,你以前当社长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来呀?”
我问。
“会啊。”
“那你怎么处理的?”
她想了想。
“找人帮忙。”
“你不是说你不找人帮忙吗?”
“那是后来学的。”
她看了我一眼,
“白鹭教的。”
“怎么教的呀?”
林鸣沉默了一下。
“有一次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好,她看出来了。也没问我怎么了,就直接把社团的事情拿过去做了。”
她顿了一下。
“我说‘我可以’。她说‘我知道你可以,但不代表你必须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我等着她继续。
“就这些。”
她说。
“没了?”
“没了。她就说了这一句。”
林鸣看着天空,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
“然后我就记住了。”
风停了一下。
“学姐,”
我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找人帮忙呀?”
她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
她说,语气很平淡,
“反正也不急。”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了,继续看天空。
又一颗流星划过。
“学姐,你那时候为什么选我当社长呀?”我问。
林鸣想了想。
“因为你靠谱。”
“……就这个?”
“这个还不够?”
她的语气很认真。
“天文社不需要一个多厉害的人当社长,需要一个靠谱的人。你做什么事都会提前准备,出了问题也不会慌,对后辈也有耐心。”
她顿了一下。
“而且你真的很喜欢天文。”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
“这个最重要。”
她说。
我没说话。
“萧颜也是。”林鸣继续说,
“她跟你一样。做事认真,对社团上心。你选她当社长,是对的。”
“学姐你见过她?”
“嗯。刚才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林鸣说,
“她一直在看你。”
“什么?”
“上车的时候,你搬器材的时候,你在帐篷外面坐着的时候。”
林鸣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一直在看你。”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林鸣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哦。”她说,然后就不说了。
我等了一下,她真的不说了。
“学姐,你就说一个‘哦’?”
“不然呢?”
她看着我,
“你自己没感觉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鸣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回去吧。”
她从石头上直起身来,“外面冷。”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林鸣说的话。
“她一直在看你。”
有吗?我怎么没注意到?
走到帐篷附近的时候,我看到萧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她裹着毯子,仰头看天,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
她没有笑,而是在发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不笑的样子。
平时她总是在笑的,对着我笑,对着宋桃笑,对着所有人笑。
但现在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转头看到了我,立刻笑了,挥了挥手。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样。
但我突然想起她刚才没笑的样子。
“社长?发什么呆呀?”
萧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有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事情。”
“什么事呀?”
“就……社团的事。”
“哦。”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把毯子重新盖好,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有点冷。
“社长,手还凉吗?”
萧颜侧头看我。
“还好,手套戴着呢~”
她没等我说完,伸手拉起我的手,隔着手套摸了摸。
“手套不够厚。”
她说,然后直接把我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诶!”
“我帮你暖。”
她把我的手包住,十指交叉扣在一起,低头看了看,
“社长的指甲剪得好整齐。”
“嗯。”
“好看。”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又开始摸我的指节。
“社长的手小小的,好可爱。”
“哪里可爱了……”
“就是可爱。”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拇指在我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比我的小这么多。”
她的手确实比我大一些,手心暖暖的,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社长,”
她忽然压低声音,
“你刚才跟林鸣学姐聊了什么呀?”
“就聊了一些社团的事情。”
我说,
“她还说你在看我。”
“什么?”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说上车的时候你在看我,搬器材的时候也在看我,在帐篷外面坐着的时候也在看我。”
我歪头看她,
“有吗?”
萧颜的耳朵红了。
“没、没有啦。”
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嗯。”
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社长穿冲锋衣的样子挺好看的嘛。”
“是吗……”
“嗯。”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很好看。”
她说完就低下头了,耳朵还是红红的。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让她那么握着。
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去,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帮我把手套重新套好。
“好啦,进去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外面太冷了,社长手都冰了。”
她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伸出手。
“社长?”
“嗯?”
“手给我。”
“什么?”
“拉着呀,天黑,别摔了。”
她说的好有道理。
我伸手过去,她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走吧。”
她拉着我往帐篷走,步子不大,刚好是我能跟上的速度。
帐篷的帘子掀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还有宋桃打呼噜的声音。
她弯腰钻进去,回头看我一眼,手没有松开。
“社长先进。”
“哦、好。”
我弯腰钻进去。
她跟在后面进来,这才松开手。
帐篷里好暖和,宋桃已经靠在李梨肩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李梨的眼镜歪了,也没扶,就那么靠着旁边的登山包,闭着眼睛。
林鸣和白鹭坐在对面。
白鹭正在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
林鸣靠在白鹭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好像也睡着了。
白鹭看到我们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外面冷吧?”
“还好。”
我坐下来。
萧颜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她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毯子搭在我腿上,又伸手帮我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
“脖子也冷。”
她说,手指在我领口蹭了一下。
“唔!不冷啦。”
“冷。”
她把手收回去,但没有完全收走,手指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
白鹭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鸣,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林鸣动了动,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白鹭笑了,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睡吧。”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宋桃小小的呼噜声。
我靠着身边的装备箱,闭上眼睛。
手放在毯子下面,暖暖的。
旁边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手。
是萧颜的手指。
她没有握住我的手。
只是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摸了摸。
很轻。
像在摸什么小动物一样。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从我手背滑到手腕,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又滑回来。
像是在画圈。
在我的脉搏上,很慢,很轻。
“社长的手好软。”
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就继续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的手指又在我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就那么搭着。
帐篷外面,风声停了。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温度。
很暖。
她的手指好像比刚才又暖了一点。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但我不想睁眼确认。
就这样挺好的。
帐篷里暖和得让人犯困。
宋桃已经整个人靠在李梨肩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李梨的眼镜歪到一边,也没扶,就那么靠着帐篷支架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
林鸣靠在白鹭肩上,看起来也睡着了。白鹭在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
萧颜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她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在我腿上,自己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社长困了?”她小声问。
“还好唔。”
“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笑了一下,伸手帮我把滑下去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是她的,刚才出来的时候她非要围在我脖子上,说外面冷。
她的手指从围巾边缘蹭过我的下巴,凉凉的,但我整个人都暖暖的。
“你不冷吗?”
我问。
“不冷呀。”
她把手指缩回袖子里,隔着袖子碰了碰我的手背,
“社长的手还凉吗?”
“不凉了。”
“那就好。”
她把手收回去,但手指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温度一样,又轻轻摸了摸才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