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一章,存稿就没了呜呜呜)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宋桃的小呼噜。
我靠着萧颜,眼皮越来越重,萧颜的肩膀靠过来,轻轻的,刚好撑住我往下滑的脑袋。
“睡会儿吧。”
她小声说。
“嗯。”
迷迷糊糊的时候,白鹭动了动。
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鸣。
林鸣的呼吸很均匀,白鹭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慢,指腹从发际线滑到耳后,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鸣动了动,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白鹭笑了,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发丝的时候停了一秒。
“我去看一下赤道仪。”她轻声说,把林鸣的头轻轻放在靠垫上,
“刚才好像有点偏。”
林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眉头皱了一下,伸手去抓白鹭的袖子。
“我去就行了,你睡。”
白鹭把她的手握住,按回毯子下面,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嗯。”
林鸣又闭上了眼睛,但手指抓着白鹭的指尖没松开。
白鹭等了两秒,轻轻抽出手指。
林鸣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白鹭低头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她才松开。
“马上回来。”
白鹭说。
她掀开帐篷帘子,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帘子落下,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了一会儿。
白鹭学姐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冷?
赤道仪那个位置风挺大的。
犹豫了一下,我站起来。
“社长?”
萧颜睁开眼,仰头看我,白色眼镜框下面的眼睛还没完全清醒,有点水汽。
“我去帮白鹭学姐。”
她看了我两秒,慢慢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也没管,伸手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
不对,这条围巾本来就是她的,刚才围在我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她那里了。
“外面冷。”
她站起来,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一圈,两圈。
她绕得很慢,每绕一圈都要把围巾捋平,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后在胸口前面打了个结,手指捏着结的两端调整了一下松紧。
“好了。”
她拍了拍围巾,手指在我锁骨上方停了一下。
“你不冷吗?”
“我穿得多啦。”
她笑了一下,手指收回去的时候从围巾边缘划过,“社长快去快回。”
“嗯。”
我掀开帘子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白鹭蹲在赤道仪旁边,手电筒叼在嘴里,正在拧螺丝。
白色的羊绒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泥,她也不在意。
黑色的厚裤袜在脚踝处收进小皮鞋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细的,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她听到脚步声,把手电筒拿下来,抬头看我。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来帮忙。”
她看了看我脖子上的围巾,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萧颜的?”
“嗯。”
“她对你真好。”
她把扳手递给我,手指指了指赤道仪底座的一个螺丝,
“帮我拧松那个,不用全拧下来,松一点就行。”
我蹲下来,照着那个螺丝拧了两圈。
白鹭在旁边调整角度,歪着头看水平仪,嘴唇微微抿着。
“学姐经常修这个?”
“高中的时候经常修。”
她头也不抬,手指捏着微调旋钮,一点一点地转,
“林鸣调东西的时候下手太重,动不动就拧过头。”
“林鸣学姐吗?”
“嗯。”白鹭笑了一下,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
“她看起来挺稳重的对吧?但其实手劲大得很,又不肯承认。
有一次把赤道仪的旋钮直接拧断了,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跟我说‘它自己断的’。”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嗯,它自己断的’,第二天买了个新的换上。”
白鹭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弯着,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知道。”
我笑出声来。
白鹭也笑了,把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
她没有立刻回帐篷。而是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天空。
“寒寒,你看,猎户座。”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三颗腰带星排成一条直线,明亮又清晰,在夜空中格外好认。
参宿四在左肩发着红色的光,参宿七在右脚泛着蓝白色,整个猎户座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像一个正在走路的巨人。
“你知不知道,”
白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们现在看到的参宿七,是它六百年前的样子?”
“因为光要走那么久嘛。”
“对呀。所以我们看星星的时候,其实是在看过去。”
她顿了顿,把手缩进大衣袖子里,抱着自己的手臂。风吹过来,她的碎发飘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天文社的人,都喜欢看过去的东西。”
“为什么呀?”
她想了想,歪着头看天空。
“因为过去比较安全吧。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了。”
我愣了一下。
白鹭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里面。
“但林鸣说,看星星的人,其实最在乎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流星。所以要一直看着,不能错过。”
她说完就继续看天空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学姐,”
我开口,
“你当初怎么加入天文社的呀?”
白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柔软了一点。
“因为林鸣。”
“诶?”
“高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迷路了。”
她靠到石头旁边,双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变得有点怀念,
“新生嘛,分不清哪栋楼是哪个。转来转去,转到天文台门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歪着头看我。
“门开着,里面只有林鸣一个人在调望远镜。她头也没回,就说了一句话。”
白鹭学林鸣的语气,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压低了,带点冷冷的调子。
“‘要进就进,别站在门口挡光。’”
“好凶。”
我说。
“我当时也这么想。”
白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天天去天文台。她也不赶我走,就是不怎么理我。”
白鹭的语气变得怀念,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影,
“她调望远镜,我就在旁边坐着。她做观测记录,我就在旁边看星星。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再后来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天文’。我说‘喜欢啊’。她就说‘哦’,然后就没说话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白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弯着,
“但第二天她开始教我认星星了。”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圆框金边眼镜后面,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教人很凶的。”
白鹭说,
“我认错了她就说‘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这确实是林鸣学姐的风格。”
“但我后来发现,她只对我凶。对别人她连话都懒得说。”
白鹭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有一次有个学妹来问她问题,她说了三个字,‘问白鹭’。然后就走开了。”
我忍不住笑了。
白鹭也笑了,目光看向帐篷的方向。
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只有帐篷布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一直在她旁边了。”
白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当社长,我当副社长。她去京师大学,我也去京师大学。她在天文系,我学气象与气候。”
“为什么要学气候?”
白鹭想了想,歪着头看我。
“因为风云会变成雨,会变成雪,会变成各种各样东西。但星星不会变。”
她顿了顿,
“她喜欢不会变的东西,我喜欢会变的东西。”
“那不是很不一样吗?”
“不一样才好呀。”
白鹭笑了,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
“不一样才能看到对方看不到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又看向帐篷的方向。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久了一点。
“寒寒,”
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了些,
“你觉得萧颜怎么样?”
“挺好的呀。”
我想了想,
“做事认真,对社团上心,人也温柔……”
“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问什么?”
白鹭看着我,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你有没有觉得,她对你特别不一样?”
“她对所有人都挺好的吧?”
“不一样哦。”
白鹭的语气很认真,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我脖子上的围巾,
“她看你的眼神,和你说话的语气,还有,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是因为她人好吧……”
白鹭看着我,叹了口气。那个叹气不像是无奈,更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你真的不懂吗?”
我一脸茫然:“懂什么?”
她笑了,摇摇头。
“算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唔,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看星星吧。”
她抬头看向天空,嘴角还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