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敲门声响了。
我在床上猛地睁开眼。
八点二十。
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一停，很有节奏。
萧颜。
我慌得从床上弹起来，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家里太乱了！
在我还是男生的时候，萧颜来过一两次。
但是只在门口，没有进来，送完文件就离开了。
椅子腿“哐当”撞了一下桌角，书包和旁边的作业册滑下来，圆珠笔骨碌碌滚到床底。
“来了来了！”
拉开门的时候，头发翘着一撮呆毛，睡衣领口歪着。
整个人大概像刚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的小猫。
萧颜站在门口。
白色卫衣，牛仔裤，单马尾扎得高高的。
手里拎着一个粉色小布袋，上面绣着北斗七星，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是她才加入天文社时，我亲手奖励给她的小礼品。
“社长，早呀。”
“……早。”
“说好的梳头哦，”
她晃了晃布袋，发绳上的铜装饰叮叮当当地响，
“社长可不能耍赖～”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侧身挤进来了，肩膀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咪咪蹲在床尾，警惕地歪着头。
萧颜弯腰。
熟练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就是咪咪？社长老提起你。”
咪咪很没骨气地蹭了蹭她的手。
萧颜转身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社长头发好乱啦。”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掏出梳子和发卡。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坐这儿。”
她拍了拍椅子，语气不容拒绝，直接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过去按坐下。
我背对着她坐下来。
梳子从头顶慢慢滑下来，齿尖轻轻刮过头皮。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社长别绷着嘛，”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笑，身体微微前倾，热气拂过我的耳朵，
“放松点。”
放松？怎么放松？
被女生碰头发什么的，太舒服了！
她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把有些结团的地方解开，
非常温热，没有任何痛感。
梳子碰到头皮的时候，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
她轻笑一声，空着的手伸过来按住我的肩膀。
“可是好痒……”
“忍一下嘛～”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
我咬着嘴唇忍住，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摆。
梳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突然笑了。
“社长头发好软，”
她的指尖轻轻捻了捻我的发尾，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脸颊，
“摸起来像咪咪的毛。”
“很喜欢摸。”
我拍开她的手，耳根却烫了起来。
“真的。”
她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耳垂，轻轻捏了一下。
我盯着面前的穿衣镜。
她在低头梳头发，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
她的手指碰到我后颈的时候，我浑身一僵。
那里有伤。
是那道很久以前被重锤杆撞的伤，早就好了，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她的手指，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力道轻了几分。
像是怕弄疼我一样，梳子绕开那个位置，从旁边慢慢滑下去。
她的指尖轻轻在疤的位置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什么都没说。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把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社长会编辫子吗？”
她问，指尖灵巧地在发丝间穿梭，身体又凑近了些，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
“唔，不会……”
“那我教你。”
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绕来绕去，动作很慢，一边编一边解释：
“先这样分成三股，左边压中间，右边压中间，然后重复。”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
她好近。好软。好暖。
“笨蛋社长 会了吗？”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我，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大概。”
“骗人。”
她笑了，
“社长根本没在听。”
我闭嘴了。
很快，一条松松的鱼骨辫编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银色的星星发卡，
别在辫子尾巴上。
“好啦。”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突然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转过来让我正对镜子，
“这样就不会乱啦，超好看。”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被编成松松的鱼骨辫，搭在肩膀上。
那个星星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认识这个发卡。
天文社的老周边，一年前招新的时候发的，早就绝版了。
“这个发卡……”
“嗯？”
她低头收拾梳子。
“是天文社以前的，”
“对呀。”
她抬起头，笑了笑，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社长发的嘛。我一直留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留着。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我，眼睛亮亮的。
“社长今天真好看。”
“……别闹。”
“真的。”
她把梳子放进布袋里，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肩膀碰着肩膀，
“头发扎起来之后脸都露出来了，眼睛好亮。”
我低下头，不敢看镜子。
“对了社长，”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了下来，
“你现在还喜欢看猎户座吗？”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说，猎户座的腰带是‘星空的指南针’，能帮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手指轻轻挠了挠我的手心，
“那时候觉得社长好浪漫。连星星都能说出故事来。”
她记得。
连这种随口说的小事都记得。
“萧颜，你怎么记得这么多？”
我问，声音有点哑。
她没回答。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
照片。
金星合月。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照片角落能看到天台栏杆的影子，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是我。
“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轻轻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看到你在天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凉。
“站了好久，”
她说，
“像在跟星星说话。”
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语气很轻：
“社长，小心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楼买早餐的时候，刚出宿舍门就撞见了同班女生。
“哇！”
她眼睛一亮，
“萧颜你好会梳头！你们俩站一起也太配了吧！”
连她都猜得出来说萧颜帮我梳的头。
我害羞的低下头，想往萧颜身后躲。
她却很自然地把我的手攥得更紧，笑得一脸得意：
“那是，这是我家社长嘛～”
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橘子汽水的味道。
我僵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被女生牵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社长脸红了。”
她凑过来小声说。
“没有！”
“有哦。”
她笑了一下，手指收紧了一点，牵着我往前走，另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耳朵都红透了。”
我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了。
早餐店老板娘看到我们，笑眯眯地递来两个肉包：
“小姑娘今天真好看，跟你朋友一样俊。”
我脸红红地接过包子。
萧颜在旁边偷偷掐了一下我的手心，趁我咬包子的时候，伸手擦掉了我嘴角沾到的肉汁，笑得眉眼弯弯。
“……嗯。”
我往后缩了缩，心跳快得收不住。
吃完早餐，两人顺路去天文台收拾器材。
萧颜蹲在地上整理旧星图。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的试探、藏了一年的发卡、金星合月的照片、后颈那道被她小心翼翼避开的疤。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越是不说，我心里就越慌。
“社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帮我开一下储物柜？”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天文竞赛奖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一块磨破了边的深蓝色擦镜布；
一枚刻着横线的星星徽章；
还有摔坏的鱼眼镜头。
我愣住了。
奖状是我的。
擦镜布是我用旧的。
星星徽章是我弄丢的那个。
那块镜头——和我的相机卡口一模一样。
她把这些东西，全都好好地留着。
“萧颜……”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拿起那枚星星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背面的横线。
低着头，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不管社长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喜欢的社长。”
我的心跳快得要炸开。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徽章塞回我手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顺势握住，十指相扣。
我攥着那枚冰凉的徽章，看着窗外掠过的银杏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白鹭。
只有白鹭，才知道变身的真相。
只有找到她，才能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
“萧颜，我有点事，要去找白鹭一趟。”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
“找白鹭？”
她的声音有点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的手，
“现在吗？”
“嗯。现在就去。”
我转身往外走。
她攥着我的手，被我拉着走了两步，才松开，指尖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社长。”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储物柜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白鹭学姐她……可能不会告诉你完全的答案。”
我看着她。
“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花，我希望你能找到。”
她的声音软下来，朝我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管答案是什么。”
窗外银杏叶飘下来，在风里转了一圈。
我攥紧手里的星星徽章，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萧颜发的消息。
她不是刚分开吗？
「社长，白鹭学姐的地址我发你手机了。」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又一条：
「在这个地址，她可能不会见你。但如果她问是谁让你来的……」
打字打了好久。
屏幕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停一下，又继续，反反复复。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就说，是那个在金星合月晚上看星星的人。」
我站在楼梯间里，盯着这行字。
金星合月。
看星星的人。
她说的不是“天文社长”，不是“学姐”。
她说的是：那个晚上之前的我。
我攥着手机，心跳快得收不住。
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白鹭会告诉我答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