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萧颜视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拢出一小片暖黄色。资料摊了一桌。
旧教学楼的平面图、星轨图复印件、林屿发来的磁场数据,还有几张从天文社档案室翻出来的老照片。
手边放着一袋橘子糖,只剩最后几颗了。
桌角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女生的款式,蓝白相间,领口有一点淡淡的褪色。
是韩寒寒变身时穿的那件。
那天在家,她换下来之后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带回了家,叠好,压在桌角。
每次路过都能看到。
每次看到都会愣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校服的衣角。
布料软软的,洗过好几次了,但总觉得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
不是真的闻到。
是舍不得洗掉的那种感觉。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翻开星轨图复印件。
指尖划过那个橘子糖刻痕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女生版韩寒寒的样子:
她缩在活动室的桌边,抱着膝盖,指着星轨图上的弧线,小声问。
“这个……是不是有点像小鸭子?”
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那时候凑过去看,说“哪里像鸭子”。
她急了,用手指沿着星轨画了一圈,
“你看,这是鸭子的头,这是翅膀……”
我笑着把橘子糖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话。
她咬住糖,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了一点糖渣,黏黏的,亮晶晶的。
我伸手帮她擦掉,指尖碰到她软软的脸颊。
她脸红了,但没有躲。
那时候她好矮。
走在路上,肩膀碰着肩膀,影子叠在一起。
她会偷偷拽我的袖子,会在我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把脑袋靠在我肩上,会说“萧颜你好暖”。
她吃橘子糖总会沾到嘴角。
她怕冷,冬天会把手伸进我口袋里。
她不敢一个人去后山,每次去天文台都要我陪着。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我的手指停在星轨图上那个刻痕的位置,指尖用力按了按。
变回来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啊。
不用再每天早上醒来摸头发、**口、对着镜子确认自己是谁。
不用再怕被同学发现秘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隐藏。
他会长高,会变回男生的样子,会穿上合身的男装,会用自己原来的声音说话。
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我应该替他开心的。
可我为什么摸着这件校服的衣角,心里会空落落的?
口袋里的东西突然发烫。
我掏出来。
是那天从天文台带回来的徽章碎片。蓝光散尽之后,碎成几块的小石头,我捡了一块揣在兜里。
碎片在掌心发烫,表面隐隐约约似乎映出一张脸。
女生版韩寒寒的笑脸。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着橘子糖的糖渣。
我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眨了眨眼,那张脸消失了,只剩一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我把它攥紧,塞回口袋。
翻到林屿给的磁场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
我一行一行地看,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标注上:
「峰值日变身概率提升10%」
我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10%。
一成概率。
如果他去了旧教学楼,即使选择了将性别永久固定为男生,也有一成的概率会再次变成女生。
我的手悬在那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我把那行标注用笔划掉,划了好几道,直到看不清原来的字。
然后我盯着那张纸,发了一会儿呆。
鬼使神差地,我把纸折起来,压在了橘子糖袋底下。
第二天下午,我去图书馆查天文社的旧资料。
图书馆在二楼,光线暗暗的,书架之间只有窄窄的过道。我抱着几本旧年鉴,转过拐角的时候。
看到了他。
韩寒寒缩在角落的书架旁,踮着脚,伸手去够最上层的《星轨观测手记》。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外套,版型宽松,但肩膀的线条撑得很好看。
因为够不到,背绷得直直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够了好几次,指尖只碰到书脊,书纹丝不动。
以前女生版韩寒寒够不到书的时候,会直接拽着我的袖子晃,仰着小脸喊“萧颜帮我”。
那时候她矮矮的,我抬手就能轻松拿到。
现在他比我高一点点了。
我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侧脸。
我走上前,搬了一把椅子垫脚,伸手帮他拿那本书。
指尖碰到书脊的时候,他的手也伸过来了。
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像被电到一样,同时缩了回去。
书“啪”地掉在地上,翻了几页,停在某一章。
“对、对不起……”
他慌忙蹲下去捡书,耳朵红透了。
我也蹲下去,两个人的手又碰到一起。
这次缩得更快。
“我来吧。”
我说,抢在他前面把书拿起来。
“……谢谢。”
他站起来,接过书,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带着男生特有的那种沉。
“你也来查资料?”我问。
“嗯。想找找锚点的线索。”他攥着书,手指在封面上蹭了蹭。
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封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土星光环。
那是女生版他画的。笔触软软的,土星光环旁边还画了几颗星星。
他还没舍得换。
“我也是来查旧教学楼的历史。”
我说,“一起?”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好。”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以前她会挨着我坐,胳膊肘时不时蹭到我,脑袋凑得很近,呼吸都带着橘子糖的甜味,还会偷偷蹭我的手。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中间隔了整张桌子。
他低着头翻书,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手指捏着书页,翻得很慢,很认真。
他的手变大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以前他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我一只手能包住两只。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赶紧移开目光。
“萧颜。”
他叫我。
“嗯?”
“这个……”他把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
“旧教学楼的历史,提到初代天文社。”
我凑过去看。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初代社徽为三角形图案,寓意“三星一体”」。
“那个符号。”我说。
“嗯。和星轨图上的刻痕一样。”
我们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是找到了线索的兴奋,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以锚点很可能和初代社长有关。”他说。
“林屿说旧教学楼磁场紊乱,锚点大概率和初代社长的遗物有关。”
我翻出手机,把林屿的消息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几秒。
“我们……要去吗?”
他捏着笔,声音有点紧,
“去了就能稳定男生形态了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不是期待,而是一丝犹豫。
很小很小的犹豫,藏在眼底,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我的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去。
当然要去。
这是他盼了这么久的事。
稳定下来他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不用再每天早上醒来确认自己是谁,不用再怕被同学发现秘密。这是他应得的。
可是,还有10%的可能性,他又变回去了呢?
就再让我看一眼那个软软的、会依赖我的他。
就一眼。
“肯定去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快,带着笑,
“我们肯定能找到锚点,帮你彻底稳定下来。”
他笑了。
很腼腆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耳朵尖又红了。
“谢谢。”
“谢什么。”
我低头翻书,心虚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手里攥着那枚徽章碎片,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从图书馆出来,两个人一起回他家整理资料。
书桌上摊了一堆东西。
他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现在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萧颜。”
“嗯?”
“这里……”
他递过来一张星轨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旧教学楼的位置,和星轨图上的缺口坐标对上了。”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像触电一样,两个人同时缩手。
星轨图飘落在地上。
“我来捡。”
我抢在他前面弯腰。
他也弯腰了。
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对不起。”
他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
我把图捡起来,放在桌上。
气氛有点奇怪。
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又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机震了。
林屿的消息。
「旧教学楼磁场紊乱程度加剧。锚点大概率是初代社长的遗物,位置在地下室。峰值提前到明晚,窗口期只有十分钟。」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提前了。
不是三天后,是明天晚上。
“怎么了?”他凑过来看。
“林屿说……”我把手机递给他,
“峰值提前了,明晚。”
他看着屏幕,抿了抿嘴。
“那明晚我们去?”
“……嗯。”
我把手机收回来,
“明晚去。”
他低下头,继续翻资料。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以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会偷偷把脚伸过来勾我的脚。
现在他的脚老老实实地踩在地上,离我远远的。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从胸口涌到鼻子,又咽回去了。
我剥了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甜的。但和以前不太一样。
天黑得很快。
他送我到楼下。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他的影子比我高出一截,肩膀比我宽,轮廓硬硬的。
以前我们的影子是一样高的。
走在一起的时候,影子会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会故意踩我的影子,说“踩到你的影子你就跑不掉了”。
我那时候笑他幼稚。
现在他的影子在旁边,我的手垂着,够不到。
我掏出最后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递给他。
“最后一颗了。”
他腼腆地接过,耳朵尖又红了。
“谢谢。”
以前女生版他接糖的时候,会踮着脚,眼睛弯成月牙,接过去立刻塞进嘴里,然后故意把糖渣蹭到我脸上。
现在他只是安静地接过,低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以前你吃这个糖,总会沾到嘴角。”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慌忙补充:
“我是说,那时候你好笨。”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腼腆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不会了。”他说。
我攥着手机,抬头看韩寒寒。
他正低头剥糖纸,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10%的概率会再次变身。不知道明晚站在那个磁场里,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以为去了就能稳定。
他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应该告诉他吗?
还是……
我攥紧那枚碎片,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晚上。
到底是帮他找到锚点,彻底稳定男生形态?
还是……放任磁场紊乱,再看一眼那个软软的他?
“萧颜?”他抬头看我,
“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没事。”
我把碎片塞回口袋,心虚的扯出一个笑,
“明晚……我们一起去。”
他点点头。
“好。”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两条不再重叠的影子。
口袋里的碎片还在发烫。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韩寒寒说:喜欢这个故事的话,点个收藏呀,明天同一时间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