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摊满了资料。
星轨图、旧教学楼的平面图、林屿打印的磁场数据单,还有几颗橘子糖散落在纸页之间,晶莹的糖纸在台灯下反着光。
最扎眼的,是桌角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手服。
蓝白相间,领口有一点淡淡的褪色。是我变身时穿的那件。
萧颜把它带回家了,洗干净了,又带过来了。
“放在这里,”
她当时说,语气很随意,
“万一还要用呢。”
我没问“万一”是什么意思。
只是接过来,放在桌角,每次翻资料的时候余光都会扫到。
此刻我坐在书桌左边,萧颜坐在右边。
两个人的椅子隔着半臂的距离,和以前差不多,但我总觉得空气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说不上来。
就像吃橘子糖的时候,糖还是甜的,但尝不到那种顺着舌根滑到心里的,温暖的感觉了。
我下意识地把腿并拢,膝盖贴着膝盖,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然后猛地意识到。
这是女生的坐姿。
我现在是男生了,应该大大咧咧地岔开腿才对。
可那样坐着,总觉得不舒服。
我把腿悄悄分开了一点,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还是并回去了。
还好萧颜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我。
萧颜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林屿发来的消息。
她看一眼就慌忙锁屏,指尖攥着手机的力道越来越重,指节泛白。
好几次她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要么假装喝水,要么低头翻资料,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连日常递橘子糖的时候,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给。”
“谢谢。”
我接过糖,低头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又感觉尝不出味道。
她今天很不对劲。
我的直觉雷达在响。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关于旧教学楼的?还是关于变身的?
我偷偷瞥了一眼那件女生校服。
领口的位置,我还是女生的时候刚好卡在锁骨下面,不松不紧。
现在我的肩膀宽了半寸,衣服应该穿不下了。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把软木纹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抠桌角这个习惯也是女生时期养成的,那时候手指软软的,抠起来不疼。
现在指甲短了,指腹粗糙了,抠得指尖有点发酸。
翻资料的时候,一张旧照片从天文社档案里滑出来。
我捡起来看。
两个女生并肩站在天文台门口,穿着同款卫衣,笑得很甜。
她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影子叠在身后的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是林鸣与白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的吧。
肩膀碰着她的肩膀,影子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手背蹭着手背。
萧颜正在低头看数据单,没注意到我。
我把照片悄悄夹进笔记本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纸页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来,但照片里两个女生的笑容还是很清楚。
“社长?”
萧颜抬头叫我,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我赶紧合上笔记本,耳朵尖肯定红了,
“就是一张旧照片。”
“什么照片?我看看。”
“不、不用了。”
我把笔记本塞到一摞书底下,
“就是天文社的老照片,没什么特别的。”
萧颜看了我一眼。
意外的没追问。
但她翻资料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停在一页纸上,停了好几秒才翻过去。
我低头假装整理星轨图,心跳还是很快。
我为什么要藏那张照片?
怕她看到?
还是怕她看到之后,会发现我心里的那个念头?
我说不清。
但心跳就是很快。
“出去买点喝的吧。”
萧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下午了。”
“好。”
两个人走出小区,沿着以前常走的那条林荫道往便利店去。
银杏树还没长出新叶,枝丫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萧颜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以前她会走在我左边,手背时不时蹭到我的手背,然后顺势牵住。
现在她走在前面半步,手垂在身侧,没有往后伸。
我跟在后面,忽然发现自己的步伐很小,小到和以前女生时期一样,迈不开步子。
那时候腿短,走快了会喘。
现在腿长了,步子还是迈不大,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在碎步追人。
我试着迈大一点,差点绊倒自己。
算了。
小步就小步吧。
萧颜走得很快,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挣扎。
走到路边的长椅时,她突然停下来。
“以前社长还是女孩子,我们在这里坐过。”
她指着那张长椅,嘴角带着笑,但眼里藏着什么,
“你还说番茄酱沾到嘴角很糗。”
我愣了一下。
想起来了。
那天我刚变身不久,还不太习惯女生的身体,坐在长椅上吃萧颜买的汉堡。
芝士和番茄酱黏在嘴角,她伸手帮我擦掉,笑着说“社长好可爱”。
那时候我比她矮很多。
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她的肩膀。
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脸颊,痒痒的。
“嗯。”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长椅,
“记得。”
“那时候你好矮。”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坐在高脚凳上脚都够不着地。”
“……也没有那么矮。”
“有的。”
她比划了一下,手在离地面不远的位置划了一下,
“大概到这里。”
我意识到,我们都在试图转移话题,掩盖自己的心思。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看着她的侧脸。
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肩膀,又滑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我的影子比她长出一截,肩膀的轮廓比她宽。
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墙。
原来,我有点怀念那个样子?
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路边的银杏树。
可是和她并肩走的时候,真的很安心啊。
很想回到从前,那段短暂而灿烂的时光。
回到家,萧颜去厨房切水果。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目光落在桌角那件女生校服上。
我伸手拿起来。
布料软软的,洗过好几次了,但领口还留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不对,不是洗衣液。是更早以前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熟悉。
我把校服展开,对着镜子比了一下领口的位置。
领口在我喉结下面,比以前低了半寸。
肩膀的位置窄了一圈,袖子也短了。这件衣服已经穿不下了。
但我还是把校服抱在怀里,鼻尖蹭到布料上残留的淡淡香味。
对着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抱着衣服的姿势。
双手环抱,衣服贴在胸口,下巴搁在衣领上。这是女生抱东西的习惯,男生很少这样。
我试着换成单手提着的姿势,觉得好别扭,又换回来了。
这个样子,好像更自在?
什么叫“更自在”?
是穿女装更自在?
还是和萧颜并肩站在一起、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更自在?
我不知道。
但我把校服抱得更紧了一点。
门开了。
萧颜端着果盘站在门口,看到我抱着那件校服,愣了一秒。
我慌忙把校服塞到身后,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怎么还抱着这个?”
她笑着走进来,把果盘放在桌上,语气很随意,
“都小了,穿不下了吧。”
她没继续说过,她只是转身出去了。
关门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卫衣衣角蹭到门框,轻轻抖了抖。
门关上之后,我听到她在门外站了两秒,才走开。
她看到了,但没问。
为什么没问?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校服,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校服叠回桌角。
萧颜去开的门。
林屿站在玄关,手里抱着那台银灰色的气象观测仪,屏幕上跳动着蓝色数据。
“最新数据。”
她走进来,把观测仪往桌上一放,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
“旧教学楼的地下室磁场波动加剧了。”
三个人围坐在书桌前。
林屿把数据单摊开,手指沿着曲线划过去,停在最高点。
我凑过去看,萧颜也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她的头发偶尔蹭到我的手臂,还是那个橘子糖的味道。
“峰值强度。”
林屿的话还没说完,数据单从桌边滑了下去,飘到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翻到了背面。
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磁场不稳定,有几率重新变化性别,然后永久固定住。」
我的手指僵住了。
重新选择性别,然后固定。
“哎~”
萧颜伸手把数据单抢了过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林屿的数据总是标些奇怪的备注,别当真。”
她笑着打圆场,语气很轻快,但眼角偷偷瞪了林屿一眼。
然后她偷偷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才松了口气。
可她的手还是攥得很紧,指甲掐进纸里,把边角都掐皱了。
林屿耸耸肩,没再说话。但她看了萧颜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萧颜攥着数据单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我看到了那行小字。
变回女生……是可能的?
心里的那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变回女生,是不是就能和萧颜回到以前的样子?
她会与我并肩走,一起吃东西,突然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晃来晃去。
我看着萧颜的侧脸。
她假装低头看数据,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咬着一句话,不敢说出来。
她不想让我知道。
可她分明也很怀念女生时候的我。
为什么?
林屿走后,萧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屿就是喜欢危言耸听。”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很轻松,但声音有点哑,
“明天……我们别去那么早,等晚上磁场稳定了再说。”
她没提“可以变回女生”的事。
但她的眼神一直在躲闪,看天花板,看窗户,看桌角那件校服,就是不看我。
她在撒谎。
她在瞒着我什么。
“好。”我说。
我没反驳。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缘。
照片里两个女生的肩膀靠在一起,影子叠在墙上,笑得很甜。
其实,我好像更想变回那个样子。
天黑得很快。
萧颜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到门口。
“那我先回去了。”
“嗯。”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
路灯的光很暗,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抬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再张开,再合上。
“社长,明天……”
她停顿了很久。
“我会帮你把男生形态稳定下来的!一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攥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
但她的眼神突然不躲了,充满了决心。
我愣了一下。
帮我稳定下来。
稳定男生形态。
虽然她很爱我还是女生时候的状态。
但她最终的选择,是帮我变回男生。
她在为了我,而牺牲自己的选择。
可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好像有一些,更想变回女生。
“好。”
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萧颜。”
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谢谢。”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还攥着那件校服的衣角。
布料软软的,被我攥出了褶子。
她选择了帮我稳定男生形态。
她明明知道“还有变回女生的机会”的存在,但她选择了隐瞒。
选择了帮我走向那个她认为对我最好的结局。
她不知道,我好像更想变回那个样子。
和萧颜并肩走,她伸手帮我整理衣服,可以靠在她的身上撒娇,可以肆无忌惮的玩乐,可以说很多很多现在说不出来的话。
我抬头看向窗外。
深黑色的天空,偶尔有航班微弱的蓝光闪过。
手机震了。
林屿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十点,窗口期十分钟。磁场峰值强度300%,理论上可以稳定你现在的形态。
萧颜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决定帮你稳定男生形态。
她让我别告诉你,还有机会变成女生的那件事,她怕你为了她做傻事。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你自己决定。」
「附件我发给你,这是我整理的结论,你想知道的,明天,无论固定性别,还是变换性别的方法,都在里面。」
我盯着那几行字。
萧颜决定帮我稳定男生。她让林屿瞒着我。
可她不知道,我更想变回去。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锁屏,攥在手心。
我把水手服的衣角叠好,塞进书包里。
明天。
两个相反的决定,会在旧教学楼撞出什么?
我不知道。
但心跳好快。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以前女生时期,口袋浅,手插进去只露出手指。
现在这件男装口袋很深,整只手都埋进去了,摸不到底。
我愣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宽肩、长腿、步伐小小的,走得有点内八,总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
这副男生身体里,好像还住着那个女生的灵魂。
韩寒寒说:喜欢这个故事的话,点个收藏呀,明天同一时间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