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里林屿发来的资料,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资料上写得清楚:
旧天文台的星痕凹槽,在磁场不稳定期:也就是猎户座三星升起后的第一个小时,站在其中会触发性别切换。
但切换瞬间释放的磁场冲击,会对变身者附近的人,造成伤害,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记忆错乱。
而一个小时后,磁场进入稳定期,再站在凹槽里,当前性别就会被永久锁定,不再变化。
我反复读了三遍,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直到那几行字几乎刻进脑子里。
如果按照约定时间和萧颜一起去,她也会站在磁场范围内。
切换瞬间的冲击会伤到她。
我不想让她再受任何伤害,不想让她再因为自己头疼、流血、做噩梦。
我也不敢面对她。
她努力了很久帮我变回男生以后,我却放弃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人提前去。
在磁场不稳定期,独自站在旧天文台里,变回女生。
等萧颜到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她只需要看到结果,不需要承受过程的风险。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拉链拉好,背起帆布包,走到玄关换鞋。
忽然,我鬼使神差的回到房间,带上了那套天文社的水手服,塞进了帆布包中。
我还是女孩子时候穿的那件。
防盗门的门锁有点涩,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侧身出去,把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晚上八点半,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把学校后山的小径裹得密不透风。
我背着帆布包,脚步放得很轻,刻意绕开了那条和萧颜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平坦大路。
那条路太亮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她会从对面走来,一眼就能看到我。
我选的是后山的荒径,碎石铺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灌木丛伸出来的枝条时不时刮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右边的灌木丛后面是陡坡,月光下看不清有多深。
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手服,布料蹭着后背,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
刚拐过一道弯,脚下被凸起的树根狠狠绊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先着地,擦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去,磕在石阶上弹了两下,屏幕碎成了蛛网,彻底黑了。
“嘶——”
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低头看了一眼。
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渗出血丝。
我爬起来捡起手机,按了几下电源键,毫无反应
屏幕的裂痕像冰裂纹,在远处城市的余光里反射着细碎的光斑。
坏了。
我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掌心的碎石渣,摸黑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膝盖的伤口就扯着疼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
没走几步,又被树根绊了一下。
这次我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树枝,才没摔倒,但膝盖已经磕过一次的地方又撞在石阶边缘,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眼眶有点发酸。
我咬着嘴唇,蹲下来揉了揉膝盖,掌心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血渗出来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没事的。
我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血,继续摸黑往前走。
旧天文台的铁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月光下,粗重的锁链缠在铁栅栏上,一圈又一圈,锁头有拳头那么大,是林屿上次离开时加固的。
我伸手拽了拽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起树梢上几只栖息的鸟。
我绕到侧面。
那里的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大半,窗框上还挂着几片尖锐的碎玻璃,在月光下像一排锋利的牙齿。
窗沿落满了灰,我伸手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尘。
深吸一口气。
双手扒住窗沿,脚尖蹬着墙面的砖缝,一点一点往上爬。
手臂的肌肉绷得发酸,帆布包在背上往下坠,勒着肩膀。刚撑到窗沿的高度,手掌按在碎玻璃上。
一阵刺痛。
我没松手,咬着牙继续往上撑。
手腕内侧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翻进窗户的时候,膝盖的旧伤又磕在窗框上。
我整个人摔进屋内,后背先着地,帆布包垫在身下,闷响一声。
灰尘扬起来,呛得我咳了两下。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
手腕的血还在流,顺着小臂淌到手肘,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我用袖子按住伤口,布料很快被血浸湿,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咬着嘴唇坐起来,扶着墙慢慢站起。
膝盖疼得有点发软,我撑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我忽然有些后悔,我好想像萧颜撒娇,让她抱一会,可是她不在。
天文台的核心区域,蓝光正幽幽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把星星的碎屑,有些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触感凉凉的,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
磁场波动带来的轻微震颤,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震得骨头都在轻轻发响。
林屿给我的观测仪,屏幕疯狂跳动着,一行白色的字格外刺眼:
磁场不稳定期已激活。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平静下来。
膝盖和手腕的疼好像都退远了,我忘了它们,一步步走到蓝光的正下方,站定。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天文台里回荡。
热流是从脚底涌上来的。
不是灼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张开。
和上次被动变身时的慌乱不同,这次我的意识无比清醒。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在缓缓收缩。先是脚踝,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有人在我的身体里拧动什么机关。
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每一寸骨头都在重新排列。
肩膀的线条变得柔和,锁骨从皮肤下面浮出来,原本宽大的肩胛骨往内收,像合拢的翅膀。
外套突然松垮下来。
领口从喉结滑到锁骨,空荡荡的,风从破窗户吹进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裤腰往下掉,我用一只手拽住,另一只手扶着墙。
长发顺着脖颈滑下来。
我能感觉到发丝蹭过耳朵、蹭过脸颊的触感,痒痒的,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淡淡香味:
那是萧颜帮我洗头时用的那瓶,橘子味的。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旁边落满灰尘的镜子前。
手掌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擦出一道干净的痕迹,露出里面模糊的倒影。
镜中的少女,长发披肩,五官柔和,锁骨纤细,身高刚好到记忆里和萧颜矮一些的高度,很是可爱。
我歪了歪头,镜中的人也歪了歪头,一缕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锁骨上。
我弯了弯嘴角,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套水手服。
白色的衣领,深蓝色的裙摆,布料柔软得不像话。
是天文社的社服,萧颜帮我穿上的那套。
我慢慢穿上,先是上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指尖碰到领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里的扣子和男装的方向是反的,我以前习惯了的。
然后是裙子,拉链在侧面,我侧过身,拉着拉链往上提,布料收紧,贴在腰上。
裙摆垂到膝盖,风从破窗户吹进来,轻轻扬起一角,像振翅欲飞的蝶。
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裙摆按下去,指尖碰到大腿的皮肤,凉的。
走到观测窗前,推开积灰的木窗。
窗轴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用手背蹭了蹭脸,继续推,直到窗扇完全打开。
夜空干净得不像话,猎户座的三颗星星亮得耀眼,像三颗钉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我靠在窗台上,习惯性地想掏手机看时间。
摸到口袋里的碎屏,才想起来已经坏了。
来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大概八点四十。
算了,时间差不多到了。
口袋里的徽章轻轻震了一下。我伸手摸出来,托在掌心。
那枚小小的星星徽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背面的刻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划痕。
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腕,带着伤口一起发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摸了摸徽章,把它攥在手心,没放回去。
观测仪的屏幕上,新的一行字跳了出来:
磁场稳定倒计时:45分钟。
我靠在窗台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慢擦着玻璃上的灰。
指腹划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每擦干净一块,就能多看到一点星空。
灰尘沾在指尖上,黑黑的,我随手在裙摆上蹭了蹭。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我看着倒计时的数字慢慢跳:44分钟、43分钟、42分钟。
磁场的震颤越来越平缓,像一锅沸腾的水慢慢冷却下来。
我的心跳却稳了下来,一下一下的,和徽章的震动渐渐重合。
口袋里的徽章,又轻轻震了一下。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它的频率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