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后山的入口处。
萧颜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屏幕上是和我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她一遍遍拨我的电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的拇指反复按着拨出键,每一次都等足十秒,才肯挂断。
“关机了?”
林屿抱着观测仪,眉头微皱,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
“一直关机。”
萧颜的声音发颤,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着林屿的袖口,
“他从不开飞行模式,肯定出事了。”
她的指甲掐进林屿的袖口布料里,指节白得发青。
林屿低头看着屏幕上从剧烈波动逐渐趋于平缓的磁场曲线,沉默了几秒。
她的拇指在观测仪的侧边按钮上轻轻敲了两下,放大曲线图,仔细看了一会儿,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可能自己去了。”
林屿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说完抿了一下嘴唇,
“但他一定到了。而且……”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应该是选择了变回女生。”
萧颜愣住,攥着林屿袖口的手松开了,又立刻攥紧。
“你怎么知道?”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天文台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微弱的蓝光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哥,我姐,林鸣,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调查了很久,看了她所有的日志,查了所有的数据。”
“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宁愿留在女生形态,也不愿意稳定回男生。”
她低下头,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是她自己选的。就像他一样。”
她说完,把观测仪抱紧了一点,指腹轻轻摩挲着仪器的外壳。
萧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一口什么。
“走吧。”
林屿迈开步子,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晚就来不及了。”
萧颜跟上去,脚步比她更快,几乎是在跑。
她的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拨号界面,那个号码她拨了十几遍了,还是打不通。
九点半,约定的时间。
天文台的门被猛地撞开,带起一阵灰尘。
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回来,被萧颜一掌推开。
手电的光,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来,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铺在地上,照亮了窗前的纤细身影。
我穿着干净的水手服,长发披肩,正回头看着门口。
月光从我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萧颜的脚边。
手腕上的校服袖子沾着未干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萧颜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帆布包的口袋里滚出几颗橘子糖,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停在我裙摆的旁边。
她愣住。
瞳孔骤缩。
嘴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下一秒,她猛地冲过来,脚步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的响。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手指陷进我的肩胛骨,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后退,后背几乎撞上窗台,震得玻璃嗡嗡响。
她拦腰一把护住我,然后低头,眼睛直视我的眼睛。
她的眼泪几乎要滴在我的脸上。
“你——”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得像浸了水,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
“你一个人来的?你知不知道磁场失控会怎样?你不要命了?你为了保护我,就自己来送死?”
她的手指在发抖,我能感觉到那股颤抖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肩膀,顺着骨头往下蔓延。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她根本没给我机会。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慌乱,近乎嘶哑。
“我为了你的破事,纠结得好几晚都睡不着觉,你知道吗?”
“我每天看着你那张男生脸,想的全是那个能和我并肩走的可爱的你!”
“我多怕你变不回来,又怕你真的变回来,我就再也见不到那个样子的你了!”
滚烫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水手服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布料被浸湿,贴在我的锁骨上,烫得我皮肤发凉。
“你瞒着我!你骗我!”
她用力攥着我的肩膀,指节青筋露出,指甲掐进布料里,
“你宁愿一个人翻窗、一个人受伤,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我想变回去’?”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你知不知道我宁愿受伤也不想你一个人扛?”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在空旷的天文台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圆顶发出细微的共鸣。
她说不下去了,失声痛哭。
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手臂勒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埋进她的肩窝。
我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肋骨被压得生疼,手腕的伤口被扯动,血又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
但我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怀抱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乱,像擂鼓。
她的手在我背上胡乱地摩挲着,从肩胛骨滑到腰际,又收回来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指尖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正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淌,又烫又咸,渗进衣领里,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
她的身上是熟悉的橘子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却很好闻,让我鼻子发酸。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抱了很久。
久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变得平稳。
久到她的手指从抓着我头发变成轻轻抚摸,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耳边,哑得不像话,带着鼻音,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埋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的手从我的头发滑到我的脸颊,捧住,轻轻把我的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
她的拇指擦过我的颧骨,抹掉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眼泪。
是她的,还是我的,分不清了。
她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以后不许一个人冒险。”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听到没有?”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就掉下来一颗,砸在我的鼻梁上。
瞳孔里映着我的脸,长发、水手服、红红的眼眶。
“听到了。”
我说。
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她的拇指又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到我的嘴角。
指尖停在那里,轻轻按了按。
“你嘴角有血。”她说。
我愣了一下,伸手想擦,她的手没让开,自己用拇指帮我抹掉了。
指腹蹭过我的下唇,带起一阵酥麻,像电流从嘴唇蔓延到全身。
我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能感觉到她隔着衣服的体温,烫得我指尖发烫。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屿站在那里,抱着观测仪,没有上前打断。
她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微弯曲,鞋尖点着地。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推了推眼镜。
“磁场稳定期已过,当前性别锁定完成。”
“恭喜你,永远是女孩子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和萧颜,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水手服上,停了两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着一句话。
“我姐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拇指在观测仪的外壳上轻轻摩挲着,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现在知道了。”
她转身走到门外,背对着天文台的方向,靠着墙,仰头看着夜空。
观测仪的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她身后的墙上。
“下次提前说,别自己一个人撑着。”
怀里的力道终于松了松。
萧颜松开我,双手还抓着我的肩膀,没有放开。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得发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的视线落在我手腕的血渍上,眼神更疼了,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的耳尖红透了,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我看了林屿的资料。磁场不稳定时站在这里会切换性别,一小时后稳定就会固定。”
“我提前一小时来的,太黑了,才摔成这个样子。”
我低头,攥着水手服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把裙摆攥出几道褶子。
声音越来越轻,却无比坚定。
“我当了17年男生了,男生形态很好,可女生形态的我,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也感觉到了,你很喜欢我。”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自己决定了。我不想再让你替我纠结,不想再让你偷偷难过。”
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沾着刚才她掉下来的泪珠。
手腕上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有几滴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薄痂。
萧颜沉默了几秒。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一口什么。
她的目光从我的手腕移到我的眼睛,又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头发,最后落在我脖子上的水手服领口。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我理了理衣领。
指尖碰到我脖颈的皮肤时,两个人同时轻轻一颤。
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贴在我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把翻出来的领角折回去,把歪掉的蝴蝶结摆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然后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的手指沿着我的领口往上滑,指尖蹭过我的锁骨,停在我的下颌线上。
她用指腹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她。
“以后不许一个人独自冒险,也不许一个人承担所有。”
她的声音哑哑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
那颗从她包里滚出来的,她刚才捡起来了。指尖剥开糖纸,橘色的糖果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她没塞进我嘴里。
而是把糖含在自己嘴里,然后凑过来。
橘子糖的甜味从她的唇间渡过来,混着她眼泪的咸,还有一点点她唇膏的味道。
她的嘴唇很软,贴在我唇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离开。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把糖用舌头,极其灵巧的推到了我的我嘴里。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瞬间化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甜。
“这样就不会沾到嘴角了。”
她的声音很轻,耳朵红透了,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
我咬住糖,含糊地“嗯”了一声,糖块在口腔里滚了一圈,甜味顺着舌根往下滑。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颜看着我,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终于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从头顶滑到发尾,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指尖蹭过我的耳垂,痒痒的。
然后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嘴唇贴在我的皮肤上,停了两秒,才离开。
“笨蛋。”
她的声音闷在我额头上,带着笑。
门外传来林屿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走了。”
我点点头,伸手牵住萧颜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直到两个人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两人牵着手走出天文台。月光洒在小路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刚好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停下,举起我们交握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暖暖的,拂过我的手背。
她松开我的手,绕到我左边,用力环住我的腰,让我全身躲进她的怀抱里。
“走这边。”
她说,
“你右边是悬崖。”
我愣了一下。
右边的灌木丛后面确实是斜坡,但不算悬崖。
我没拆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拇指在我的手心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我回头看了一眼观测窗。
星痕凹槽的蓝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连窗玻璃的反光都没有了。
口袋里的徽章,还在微微发烫。
它的震动频率,和身边萧颜的心跳,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因为我的手和她牵在一起,脉搏挨着脉搏。
我不知道这发烫的徽章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我只想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完这段洒满月光的夜路。
风从后山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
她没有伸手去拨,我也没躲。
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蹭着,像以前一样。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