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校门口，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今天是听讲座的日子，三个年级的学生都要到场。
我站在树影里，手指揪着水手服的裙摆，揪了又松，松了又揪。
布料软软的，已经被我攥出好几道褶子。
帆布鞋的鞋带系了三遍，其实早就系好了，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低头的时候裙摆会晃，抬头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选了条中间的路。
盯着地面，假装在数地砖。
“韩寒寒！”
单车铃声和喊声一起炸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抬头，萧颜已经跳下单车。
车筐里两个肉包冒着热气，她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直接伸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掌心贴着我的手臂，热乎乎的。
“发什么呆呢？”
她歪着头看我，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
我肩膀僵了。
“被同学看到……会不会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她挑眉，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指腹在我脸颊上蹭了两下，
“女生之间挽手很正常好不好？你见过哪个女生不挽手的？”
说完直接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蹭了蹭，头发蹭得我脖子痒痒的。
“这样也很正常。”
她理直气壮。
我耳尖发烫，没敢动。
她就这样挽着我往校门口走，我被她带着，步子有点乱。
路过保安亭的时候，大爷看了我们一眼，低头继续喝茶。
好像真的没什么人注意。
萧颜的手从胳膊滑到手肘，又滑到手腕，最后干脆十指相扣，晃了晃。
“你手在抖喔～”她皱眉。
“……紧张。”
“紧张什么呀。”
她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这不就好了。”
口袋里暖暖的，她的手也暖暖的。
走进会堂的时候，我看到了同桌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一下，嘴唇上弯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好像再说“我就说吗。”
萧颜已经挡在我前面，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
缩了缩脖子，没再看过来。
萧颜低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
“女生之间贴贴很正常，挡一下怎么了。”
热气喷在耳朵上，我手里的肉包差点没拿稳。
讲座的时候，老师在上面宣讲，我在底下昏昏欲睡。
后排突然飞来一个纸团，砸在我课本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
我展开一看。
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字：
“别低头，王冠会掉。——你亲爱的萧颜同学。”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抬头的时候，萧颜正回头看我，冲我眨了下眼，然后飞快转回去了。
我把纸条夹进课本里，夹在最中间那页。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我缩回脑袋，靠在走廊的窗台边。
不想下去。
“怎么躲在这儿？”
萧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手里拎着两瓶饮料，一瓶冰的柠檬汽水，一瓶温的草莓牛奶。
她把草莓牛奶塞到我手里，自己拧开冰的喝了一口。
“女生喝这个比较好，温的，不伤胃。”
我拧开瓶盖，牛奶的甜味漫开，暖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上次喝奶茶你点的草莓味，我记性好不行吗？”
她凑过来，就着我的手也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我手指一抖。
“你！”
“怎么啦？”
她舔了舔嘴唇，理直气壮，
“女生之间喝同一瓶水很正常啊。草莓味挺好喝的。”
我看着瓶口她留下的水渍，耳尖发烫。
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自由活动。
男生们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两成群散开了。
萧颜直接拉着我的手，十指相扣，往操场角落的树荫下走。
“我们在这休息。”
坐下来的时候，她没松手。
把我的手掌摊开，放在她膝盖上，低头比了比。
“你手好小。”
她把自己的手贴上来，掌心贴掌心，手指对着手指，
“你看，差这么多。”
我的手指比她短一截，她的指尖超出我一截，白白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有点想缩回去，她不让。
一根一根给我掰开，重新贴上来，掌心严丝合缝。
“女生之间比手大小很正常。”
她笑得很无辜，
“你害羞什么。”
我才没害羞。
我只是心跳有点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硬糖，剥开糖纸，没递给我，直接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咬住，石头碰到她的指尖。
她没缩手。
指尖在我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
放进自己的嘴里，舔了一下。
我低着头，咬着糖，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耳朵烫得快烧起来，不敢看她。
放学铃响的时候，萧颜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我桌边了。
“走，逛街去。”
“啊？”
“啊什么啊，走啦。”
她直接拽起我的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方达广场离学校两条街，她走得很快，我被她拖着，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飘。
“慢、慢点——”
“慢点就赶不上好货了！”
她回头冲我笑，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少女服装店的门面是粉色的，橱窗里挂着一排碎花裙，灯光打得暖暖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水手服，帆布鞋，头发有点乱。
“进去呀。”萧颜推了我一把。
“等一下！”
没等完。
她已经把我拽进去了。
店里很亮，衣架上的裙子排得密密麻麻。
萧颜眼睛发亮，像发现了宝藏的地质学家，在衣架间穿梭，手速飞快。
“这件好看！”
她拎起一条浅碎花连衣裙塞到我怀里，
“这件也好看！”
又拎起一条蓝白百褶裙，
“这件必买！”
再一条背带裙。
我怀里堆了一摞，下巴都快搁不下了。
“太多了……会被店员笑的。”
“怕什么？”
她把我推进试衣间，自己靠在门板上，隔着帘子说，
“女孩子逛街就是这样。我在这守着，谁敢笑你？”
帘子拉上了。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和一堆裙子。
第一条是碎花裙。
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裙摆垂到膝盖。
我已经慢慢掌握了女生穿衣服的方法，但还是磨磨蹭蹭的换上，拉开门。
萧颜靠在对面墙上，瞳孔瞬间放大，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
不说话。
我被看得手足无措：
“是不是不好看……”
她走过来，直接伸手帮我整理领口的蝴蝶结。
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一颤。
她没缩手。
顺着领口往下，帮我把裙摆的褶皱抚平，手指擦过腰侧，停了一下。
“太适合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眼睛亮亮的，
“转一圈我看看。”
我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
“好看。”
她说。
第二条是百褶裙。
蓝白相间，和校服有点像，但短一些，俏皮一些。
我刚换好，拉开门，还没来得及照镜子，
萧颜直接挤进来了。
试衣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呼吸缠在一起。
“你、你进来干嘛，”
“帮你整理啊。”
她伸手绕到我身后，帮我把背后的拉链拉好，手指顺着脊背往上滑，停在蝴蝶结的位置，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手没收回去。
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好看。”
嘴唇蹭过我的耳垂，
“女生之间帮忙换衣服很正常。”
镜子里的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倒是一脸坦然，嘴角还带着笑。
第三条是背带裙。
牛仔布的，肩带可以调节。我换到一半，背带扣不上了，只好喊她。
“萧颜～”
帘子拉开，她闪进来，帮我扣好肩带。
然后没出去。
她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她。
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你心跳好快。”
她的手指按在我胸口，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
“你、你先出去！”
“不。”
她把我抵在镜子上，双手撑在我两侧，低头凑近。
额头抵着额头。
鼻尖蹭着鼻尖。
我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她的嘴唇贴上来。
不是亲在嘴上。是亲在眉心，一下。
鼻尖，一下。
左边脸颊，右边脸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
最后停在嘴角旁边，蹭了一下。
我睁开眼。
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耳朵尖红了。
“这个……”
我的声音有点哑，
“也是女生之间正常的互动吗。”
难得没有解释。
我愣在原地，心脏快要跳出来。
帘子外面传来店员的声音：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不用！”两个人同时喊出来。
对视一眼。
都笑了。
我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小声说。
“其实……我也没有不喜欢。”
她看着我。
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下巴搁在我头顶。
“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结账的时候，萧颜把三条裙子都拿到柜台。
我看到账单，慌了。
“太贵了……我只要一条就行。”
她刚掏出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把卡拍在柜台上，头也不回。
“三条都要。我家寒寒穿什么都值。”
店员笑着把袋子递过来。
萧颜一只手拎袋子，另一只手牵住我，十指相扣，晃了晃。
“走吧，女朋友。”
我愣住。
她已经拉着我往外走了。
耳朵尖红红的，走得很快，没回头。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马尾一晃一晃的，耳尖在阳光下红得透明。
她没解释“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也没说“开玩笑的”。
就是走得很快。
我被她拉着，步子有点乱，但嘴角压不下去。
傍晚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穿着新买的碎花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萧颜的手搭在我腰上，没放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旁，我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她。
踮起脚。
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萧颜愣住了。
我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小声说。
“这个……不是女生正常互动也没关系。”
她看着我。
笑了。
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嗯，没关系。”
我靠在她肩上，看着路灯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原来，做女生可以这么开心。
“这个送你。”
萧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兔子形状的发圈，套在我手腕上。
我低头看。
毛茸茸的，耳朵竖起来，眼睛圆圆的。
“为什么是小兔子？”
“因为像你。”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软软的，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
她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耳边，声音很轻：
“而且，”
“小兔子被我养熟了，跑不掉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走到家门口，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一起上学。”
“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
“韩寒寒！”
跑回来。
捧住我的脸，在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
“晚安。”
然后真的跑了。
跑得很快，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购物袋撞在腿上一晃一晃的。
我摸着额头，躺在床上发呆。
整个人烧烧的，红彤彤的。
手机震了。
萧颜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可能不能去学校了。家里有点事。」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小兔子，毛茸茸的，耳朵竖着。
把它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窗外黑沉沉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把小兔子发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套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
又亮了一下，是app推送。
再亮一下，还是别人的。
没有萧颜的。
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
那边没有回复。
把小兔子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空空荡荡。
明天，应该会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