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的北市南站，人潮像被搅动的沙丁鱼群，广播声从头顶灌下来，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觉得吵。
宋桃举着天文社的小旗子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丸子头上的橘子瓣发卡歪到了一边。
她一边踮脚找队伍尾巴，一边回头喊。
“李梨！跟紧我！别被挤散了！”
李梨怀抱着厚厚的书包，步子轻轻。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包护得更紧了一点。
我攥着车票，手心有点汗。
小兔子发圈缠在手腕上，毛茸茸的耳朵蹭着皮肤，痒痒的。
“紧张？”
萧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没有。”
我说。
她看了一眼我攥车票的手指，没拆穿。
背包侧兜里有个旧篮球手环，是男生时期的旧物。
那次和萧颜翻初代笔记的时候，她从抽屉深处翻出来，举在灯下看了半天，说“这手环真丑”。
我抢回来塞进包里，她就笑，笑完又说。
“留着吧，挺有纪念意义的。”
那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安检口排起了长队。
宋桃挤到前面，踮脚张望，李梨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走丢。
我把背包放上传送带，人走过安检门，回头等包。
传送带咔嗒咔嗒地转。
背包拉链没拉好。
刚才掏车票的时候忘了拉上。
侧兜口朝下，手环嗒一声掉在传送带上，滚了两圈，停在安检员脚边。
安检员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刻字，抬头看我，笑了。
“小姑娘，这男生款手环挺特别，是男朋友送的？”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不是慌，是被人调侃的害羞。
这手环是男生时期的东西，上面刻着以前校队的字。
被人当面问男朋友送的，那种感觉就像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又好笑又难为情。
我下意识往萧颜身后躲，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她几乎是瞬间冲过去的。
一把捞过手环，低头看了一眼刻字，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安检员笑眼弯弯。
“我送的，情侣款，不行？”
不等安检员回话，她已经攥着我的手腕往安检门那边走了。
路过宋桃和李梨的时候，宋桃正被一个行李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萧颜伸手一把扶住她胳膊，语气淡定。
“拎好你的零食，不然我们都没的吃啦。”
宋桃站稳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谢谢颜颜！”
李梨也小声说：“谢谢社长。”
萧颜回头冲她俩点了点头，手上没松开我。
穿过安检门，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她才停下来。
伸手捏了捏我发烫的耳尖，坏笑。
“被人问一句就脸红。”
“还不是你乱说话……”
我嘟囔。
“我乱说什么了？”
她把手环套在自己手腕上，冲我晃了晃，
“情侣款，多好。”
我盯着她手腕上那个旧手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检票口开始排队的时候，萧颜把车票和身份证一起塞到我手里，自己背过身去和宋桃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两张票，座位号连在一起。
车厢里闷闷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
萧颜把我按在靠窗的双人座上，自己坐在外面。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大福，打开盖子，先分了两半递给过道对面的宋桃和李梨。
“谢谢颜颜！”
宋桃接过去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李梨双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社长。”
萧颜摆摆手，把剩下那半盒塞到我手里。
我正想接，她直接捏起一颗，送到我嘴边。
“张嘴。”
“我自己，”
“张嘴。”
我张嘴咬住。
草莓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她的指尖蹭趁机塞进了我的嘴里，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甜不甜？”
她问，眼睛亮亮的。
“……甜。”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不知道她再问大福还是手指。
“专门给你买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跑。
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隧道里忽明忽暗的光。
我盯着窗外，眼皮越来越重。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周末的旅行，还有她说，周末穿给你看的时候，耳朵红红的样子。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快要磕到车窗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一个软软的地方。
萧颜的肩膀。
外套盖在我身上，带着她身上橘子糖的味道。
“睡吧。”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鼻尖蹭了蹭她的肩窝。
对面传来宋桃压低的声音：“萧颜学姐，我拍一张。”
“拍好看点啦。”
萧颜的声音也压低了，
“发给我。”
“好嘞！”
宋桃兴奋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轨道“哐当哐当”的声音。
我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
口水。
我猛地弹起来，慌得差点撞到车窗。
萧颜的外套上有一小片湿痕，在深蓝色布料上特别明显。
“对、对不起！”
我的脸烧起来，伸手想擦，又觉得更尴尬了。
萧颜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又抬头看我。
她伸手捏住我的脸，指腹按着我腮帮子，语气里带着笑：
“慌什么？”
“你的衣服！”
“脏了就洗呗，而且小兔子的口水也不脏呀。”
她松开手，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
“或者～”
她的声音拉长了。
“以后我再想想，怎么让寒寒抵债～”
对面传来宋桃“噗”的一声笑。
我转头看过去，她正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李梨低着头，耳朵红了，嘴角也翘着。
我的脸烫得快烧起来，盯着萧颜，说不出话。
她还笑，笑得特别坏。
她什么时候学坏了！
辽河市郊外的温泉民宿比想象中安静。
木质小楼藏在山脚下，院子里铺着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小木屋民宿”，字迹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
没有花，没有草，干干净净的。
宋桃拖着行李箱冲在最前面，李梨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等我。
老板是个圆脸大叔，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我们就笑 。
“天文社的同学们？房间准备好了。
”
他低头翻了一下本子，笑容僵住了。
“那个……出了点问题。”
他搓着手，
“你们订的两间双人房，有一间水管爆了，还没来得及修。现在只剩一间大通铺了。”
宋桃的行李箱“哐”地倒了。
“四个人睡一间？”
她的声音拔高了，
“那换衣服多不方便呀。”
李梨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脸皮薄。
我攥着衣角，偷偷看萧颜。
不是怕秘密暴露，满脑子都在回想，独属于我的萧颜黑色泳衣时刻，是不是看不到了。
萧颜先拍了拍宋桃的肩膀，语气温和：
“别急，我来解决。”
又对李梨笑了笑，
“放心，不会委屈你们的。”
转头盯着老板的时候，笑容收了。
“大通铺不考虑。找两间房，我们可以加钱，现在就解决。”
老板被她看得有点慌，翻了半天本子，擦擦汗，
“还有一间……双人房，但是只有一张床。是情侣间。”
宋桃眼睛一亮，举手：
“我和李梨住另外的双床房！”
李梨连忙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宋桃挤了挤眼睛，李梨耳朵红了。
萧颜直接拍板：
“大床房我和寒寒住。”
她转头看着宋桃和李梨，语气认真：
“双床房床比较小，你们挤一挤。缺什么喊我，我那边东西多。”
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悄悄和宋桃补了一句：
“晚上别过来打扰我们。”
宋桃捂着嘴笑，用力点头：
“知道啦颜颜！”
萧颜低头捏了捏我的下巴，眼底全是笑意：
“没意见吧，小兔子？我们俩住，晚上还能偷偷看星星，不用躲着别人。”
我红着脸点头。
巴不得呢。
行李刚放进房间，隔壁就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
“听刚才的话说，两个小姑娘住大床房？好甜啊～～”
我的脸瞬间红透，下意识往萧颜怀里缩了缩。
被陌生人调侃这种事，太羞人了。
萧颜把我搂进怀里，对着隔壁喊了一句：
“别凑热闹啦，我们要收拾东西了。”
语气冷硬的，带着不容打扰的气场。
隔壁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脚步声，走远了。
萧颜低头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放柔了：
“别怕，她们就是随口说说。”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落了锁。
“晚上我们锁门，谁都吵不到我们。”
她回头冲我笑。
更衣室里人比想象中多。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吹风机的嗡嗡声、拖鞋踩在湿地面上的啪嗒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脑袋嗡嗡响。
几个女生围在镜子前面试泳衣，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攥着兔子泳衣的袋子，站在门口挪不动脚。
我从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换过衣服，何况这是女更衣室，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好意思，更别说脱了。
“走啊，愣着干嘛？”
萧颜拎着泳衣袋站在我旁边，挑眉笑，
“难不成你要在门口换，给别人看免费福利？”
我往后缩了缩。
“人太多了……等会儿再来好不好？”
她没回话，目光扫了一圈更衣室。
那几个试泳衣的女生还在镜子前面比划，有人撩起头发露出后背，有人弯着腰调整肩带。萧颜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我看到了。
她伸手，从自己脖子上扯下围巾。
那条浅蓝色的薄围巾，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随手围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橘子糖味道。
“转过去。”
她说。
我乖乖转身。
围巾从后面绕过来，蒙住了我的眼睛。
她在脑后打了个结，力道不轻不重，布料贴着我的眼皮，软软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许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