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颜的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我的马尾也歪了,皮筋松垮垮地挂在发尾。
卫衣的领口被扯得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萧颜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皱巴巴的。
金属转动的那种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萧颜怀里弹起来。
手里的草莓汽水瓶差点飞出去,我手忙脚乱接住,汽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凉凉的。
“别慌别慌。”
“我们都是女孩子啦。”
萧颜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帮我捋顺头发,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就说你是我同学,来讨论社团活动的。”
她自己的头发也乱。她伸手随便拢了拢,把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衬衫下摆还塞回去,动作很快,但手指在发抖。
门开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先飘进来,带着笑意:
“颜颜,妈妈回来啦。”
萧妈妈拎着菜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年轻。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立刻笑开了。
“呀,带朋友来啦?”
她把菜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怎么不提前说呀,阿姨好准备好吃的。”
萧爸爸跟在后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水果,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冲我点点头:“欢迎欢迎。”
萧妈妈补了一句。
“今天单位临时停电,回来拿备课笔记。没想到你们在家。”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手不知道放哪儿,脚不知道踩哪儿,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沙发套的布料被我抠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指甲缝里卡进了线头。
“叔叔阿姨好……”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自己都听不清,
“我叫韩寒寒,是萧颜的学校同学,也是天文社的。”
说完我就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有一小块刚才蹭到的汽水渍,凉凉的。
我的头发还散着,有一缕垂在脸侧,我伸手别到耳后。
萧妈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萧颜身上的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柔一些。
她主动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指尖有一点点薄茧,可能是握粉笔留下的。
“这玩偶真可爱。”
她低头看着我怀里的兔子玩偶,手指轻轻摸了摸兔子耳朵,
“在哪买的呀?”
“刚才萧颜送的。”
我的声音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萧妈妈看了萧颜一眼,笑了,她的眼睛和萧颜很像,笑起来都会弯成月牙。
“她倒是会挑。”她说。
萧爸爸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剥橘子皮的动作很慢,一条一条的,橘子皮卷成小卷,掉在茶几上。
他剥好了,递给我。
“小寒在学校成绩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
“萧颜这孩子在家老偷懒,你帮我和阿姨管管她。”
我红着脸接过橘子。
橘子是温热的,因为被他握在手心里。
我小声说:
“萧颜成绩很好的,还会帮我补习英语。”
萧妈妈听了更开心了,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拍了拍。
“喜欢吃什么呀?阿姨晚上给你做。”
她歪着头看我,
“萧颜挑食得很,就爱吃糖醋排骨,其他的都不怎么碰。”
“我喜欢清淡的……番茄炒蛋。”
我的声音放松了一点点,但还是不敢抬头看她。
萧爸爸在一旁点头:
“番茄炒蛋好,有营养。”
萧妈妈拉着我的手不放,又问:
“平时喜欢做什么呀?除了天文。”
“还喜欢……看动漫,吃零食。”
我说完觉得自己好没出息,耳朵烫得要烧起来。
萧妈妈却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
“颜颜也喜欢!”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们俩倒是合得来。”
萧妈妈看了萧颜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对我说: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厉害。小学三年级那会儿,学校组织春游,去植物园。老师让每人带一个便当,她非要自己做。”
“她自己做?”
我愣了一下。
“嗯,自己做的。”
萧妈妈笑着说,
“前一天晚上,她站在小板凳上,围着围裙,非要自己煎鸡蛋。”
“第一个鸡蛋打碎了,蛋壳掉进碗里,她拿筷子挑了半天,挑不干净,急哭了。我说妈妈来帮你,她不让,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萧颜在旁边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妈,别说了……”
萧爸爸接话:
“后来她煎了三个鸡蛋,前两个都糊了,第三个勉强能看。她把第三个装进便当盒,前两个自己吃了。吃完说‘有点苦’,但还是全吃完了。”
我转头看萧颜。
她的耳朵红透了,嘴巴抿着,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橘子皮,不肯看我。
我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萧妈妈又说:
“还有一次,她非要养一只猫,我们不同意,说家里没条件。她自己拿纸箱做了一个‘猫窝’,放在小区花园里,每天放学去放猫粮。”
“那只猫后来真的来了,在纸箱里住了好几天。”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发现那只猫是隔壁单元王奶奶养的。”
萧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
“人家是散养,每天自己出来溜达。萧颜白喂了一个星期。”
萧颜小声嘀咕:
“那猫还是来吃了嘛……”
萧爸爸笑着说:
“她气得三天没去那个纸箱那边。第四天又偷偷去了王奶奶那里,还给她带了猫粮。”
萧妈妈捏了捏我的手:
“她啊,从小就嘴硬心软。嘴上说不理了,心里比谁都惦记。”
我偷偷看了萧颜一眼。
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后来她还做过什么事?”
萧妈妈想了想:
“还有一次,她同桌生病住院,她放学后去医院陪人家,也不跟我们说。我们以为她丢了,急得到处找。晚上八点多她自己回来了,说‘同桌一个人好可怜,我陪她写作业’。”
“那时候她才小学四年级。”
萧爸爸补了一句。
萧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但眼眶有点红。
“妈,你说太多啦。”
萧颜站起来,红着脸把萧妈妈往厨房推,
“你去做饭吧,菜要凉了。”
“菜还没做呢,怎么会凉。”
萧妈妈笑着站起来,拎起菜,
“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
“小寒晚上留下来吃饭啊。阿姨给你做番茄炒蛋还有其他好吃的。”
“好。”
我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谢谢阿姨。”
萧妈妈冲我眨了眨眼,转身进了厨房。
萧爸爸也跟着站起来,拎着水果往厨房走,路过我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小寒瘦了点,多吃点。”
他的手掌很大,暖暖的,压在我头顶,像盖了一顶帽子。
萧颜在旁边小声嘀咕:
“小兔子,怎么对我爸妈比对我还乖。”
我红着脸,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她没躲,反而把手伸过来,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脚。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我的脚,掌心贴着我的脚背,暖暖的。
“你小时候好可爱。”
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闭嘴。”
她的耳朵又红了。
“为了煎鸡蛋哭什么的。”
“闭嘴闭嘴。”
我笑了。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萧妈妈在哼歌,调子轻轻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靠在萧颜肩上,心跳还是很快,但好像没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