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萧妈妈做了一桌子菜。
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全是家常味道。番茄炒蛋摆在离我最近的位置，红红黄黄的，冒着热气。
我坐在萧颜旁边，碗筷摆好了，杯子里是酸梅汤，满满一杯。
我主动站起来帮忙端菜。
萧妈妈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盘炒青菜。
盘子有点烫，我换了个姿势，指尖捏着盘沿。
“阿姨做的饭真好吃。”
我把菜放到桌上，小声说。
萧妈妈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
“喜欢就常来。”
吃饭的时候，萧妈妈不停给我夹菜。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青菜，我的碗堆得像小山。
排骨是她挑的最好的那几块，番茄炒蛋里的大块鸡蛋全进了我的碗。
“够了够了，阿姨，我吃不下那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萧妈妈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边。
萧爸爸在旁边讲萧颜小时候的事，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在回忆什么。
“她小时候偷吃辣条，辣得眼泪直流，抱着可乐灌了一整瓶，然后不停打嗝。”
他放下骨头，擦了擦手，
“我们问她辣不辣，她一边哭一边说不辣。”
我“噗”地笑出来，差点把米饭喷了。
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萧颜瞪了她爸一眼，耳朵尖红了。
她没说话，悄悄往我碗里添了一块炒蛋，筷子尖碰到我碗边，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多吃点，长大大的。”
她看着我的胸口，小声嘀咕。
我看着碗里那块炒蛋，心里暖暖的。
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后，萧妈妈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她问了好多，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季节，周末喜欢做什么。
我一个一个回答，声音慢慢的，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抖了。
我说我喜欢蓝色，喜欢秋天，周末喜欢窝在家里看动漫，萧妈妈笑着点头，说颜颜也喜欢蓝色，小时候衣服全是蓝的。
但被长辈一直盯着，时间久了，还是有点局促。
我的手指又开始抠沙发套，抠着抠着，指甲缝里又卡进了线头。
沙发套是深灰色的，布料有点粗，被我悄悄抠出了一小圈绒毛。
萧颜从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妈，我带小寒去我房间看看那些收藏，你们先看电视。”
“去吧去吧。”
萧妈妈摆摆手，冲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意味。
萧颜牵起我的手，往卧室走。
她的手心热热的，握得很紧。我跟着她，步子有点快，差点踩到她的拖鞋后跟。
关上门，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瘫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蹭着我的小腿。
我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差点没绷住。你妈妈太热情啦。”
萧颜蹲在我面前，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在我发丝间蹭了蹭，痒痒的。
她没说话，只是揉着，从头顶揉到发尾，又从发尾揉回头顶。
“她喜欢你。”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嘴角翘着。
“真的吗！但还是紧张。”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那是她卧室里最小的一个抽屉，最下面那层，我从来没见她打开过。
她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拉得很慢。
抽屉的滑轮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是不太常用。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运动背心。
布料不是那种新衣服的白，而是被时间浸染过的、柔和的米白色。
领口松垮垮的，边角有一点点起球，几根小毛球黏在布料表面。
我看到的一瞬间，脸唰地红了。
从耳尖开始，一路烧到颧骨，烧到脖子，烧到锁骨。
那是！
我第一次变身成女生那天穿的！
那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女生。
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五官柔和，穿着宽大的睡衣。我手忙脚乱地翻衣柜，内衣太小，又没有文胸，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从抽屉最底下翻出这件运动背心。
白色的，领口有点松，穿了一整天，从早上到晚上。
后来在活动室，萧颜帮我换了水手服，就把这件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
我忘了带走，我甚至没想过它会去了哪里。
没想到她捡起来了，洗干净了，叠好了，藏了这么久。
“你、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啊！”
我伸手想抢，声音都飘了，手指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把手举高，没让我碰到。
萧颜把背心捧在手里，低头看着。
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慢慢蹭了蹭，从领口蹭到下摆，又从下摆蹭回领口。
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领口那圈松紧带，那里已经被洗得有点变形了。
“这是你第一次以女生身份穿的贴身衣服，有你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谨慎，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眼神很温柔，不是平时那种坏坏的、带着调侃的温柔，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我总害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害怕你哪天突然就不见了。害怕你变回男生，然后……然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么可爱的你了。”
我的嗓子一下子紧了。
“你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含着水，
“你刚变身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你，我好爱，但又好怕！”
她把背心贴在胸口，抱了一下。抱得很紧，手指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想你的时候，我就把它抱在怀里。捂在脸上吸一口。”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
“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一样。”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鼻子酸酸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味道早散啦……”
我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散了。”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一点湿，但没掉下来，
“但是没关系。”
她把背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褶皱一点一点压平。
边角对齐，领口捋直，下摆拉平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背心放回去。合上抽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掌压在抽屉面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
她一把把我从地毯上拉起来，力道有点大，我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床边。
她把我按坐在床上，然后自己也坐上来，床垫陷下去一块。
“现在它没那么重要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凑近我，鼻尖快碰到我的鼻尖，
“因为这里有本体哎！”
话音刚落，她就扑上来。
她把我骑在床上，双手撑在我两侧，手腕陷进被子里，床垫弹了一下，枕头歪到了一边。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我脸边，发尾扫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抵着我的锁骨，蹭了蹭。
“痒唔！”
我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上耸。
“不管。”
她的声音闷在我脖子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鼻音。
她继续蹭，像只黏人的大狗。
头发蹭得我痒得不行，我笑着躲，她环住我的耳侧，不让我逃。她的手从我肩膀滑到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别闹～”我喘着气。
“就闹。”
然后她却忽然不动了。
我马上看过去。
她趴在我身上，双手撑在我头两侧，低头看着我。
发丝垂下来，扫着我的脸颊，一根头发落在我嘴唇上，我轻轻吹了一下，它飘起来又落回去。
她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红红的，乱乱的，嘴角上还沾着一点点番茄炒蛋的油光。
她的呼吸洒在我嘴唇上，热热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咚，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我感觉到她的心跳也在加快，隔着两层衣服，贴着我的胸口，和我一样的节奏。
我以为她要做什么。
我以为她会低头亲我，我闭上眼，双唇微张，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的嘴唇离我很近，近到我只要抬一下头就能碰到。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
然后，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我的脸颊上。
又一滴。
顺着我的颧骨往下淌，滑到嘴角。咸咸的。
我愣住了。
萧颜哭了？
她从来不哭的。
在民宿那晚，她抱着我，眼眶红了，鼻尖红了，但没掉眼泪。
在更衣室，她逗我，笑得坏坏的，一滴泪都没有。
在天文台，她以为我要一个人冒险，急得声音都变了，但还是没有哭的这么猛。
现在她哭了。
趴在我身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我的脸上、脖子上、锁骨上。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却止不住。
我的眼眶也热了。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指腹蹭过她的颧骨，湿湿的，凉凉的。她的皮肤很烫，眼泪却是凉的。
“别哭啦。”
我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的。
她没说话，眼泪还是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落在我的嘴角，落在我的下巴，落在我的颈窝。
我又擦了一遍。
这次手指停在她脸上，没拿开，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脸不大，我的手掌几乎盖住了半边。
“我早不会变回男生的啦。”
我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个很重要的誓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颤了颤，掉下来。
我张开胳膊，把她抱进怀里。
她比我大不少。
骨架比我宽，肩膀比我宽，整个人比我大一圈。
我抱着她，像抱一只大型犬，手臂环着她的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
她的手撑在我两侧，撑住身体，没有完全压下来，怕压到我。
我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从肩胛骨拍到腰，再从腰拍回肩胛骨。
“真的？”
她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带着鼻音，软软的，不像平时的她。
平时的她声音总是带着笑，带着坏，带着一点游刃有余的从容，现在那个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一捏就碎。
“真的。”我说。
她趴在我肩上，肩膀轻轻抖着。我把她抱得更紧了，手指收紧，攥着她背后的衣服，布料被揪出了褶皱。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有两道浅浅的泪痕，在灯光下亮亮的。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坏笑，不是那种调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像雨停了之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那以后你都得哄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像撒娇。
她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重，像在揉面团。，她的指腹在我脸颊上蹭了蹭，把泪痕擦掉了。
“好。”我说。
“每次都要哄。”
“好～”
“不能嫌烦。”
“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抿了抿，然后把头埋进我的颈窝。
“有你真好。”她的声音闷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