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说:这篇番外的背景是主要章节的四年以后喔,两个人早已经在一起啦,过着同居的生活。)
明明空调开着二十六度,那股从窗缝渗进来的寒气还是像条湿润而滑溜的蛇,蔓延过来,钻进被窝的缝隙里。
我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露出半截下巴。
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
《亲手培养的后辈却把我堵在天文台》,桃子包连载中,第三章写作进度:327字。
卡文了。
我盯着光标闪烁的位置,脑子里一片浆糊。
不只是想不出来下面的情节,
还包括了昨天,这篇小说被萧颜发现的事情。
码字的时候,被某人看到,然后被某人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被某人用那种低低的嗓音念出来:
“社长当年,原来是这么想的呀~”
想想就头皮发麻。
卧室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蒸腾的水雾从门缝底慢慢渗出来,带着一股柑橘味的沐浴露香气。
我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我洗完头发啦~”
萧颜的声音从水声里透出来,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快帮我涂涂后背的磨砂膏!”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片文字,假装没听见。
“韩——寒——寒——”
不得不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我朝卫生间的方向喊了一声。
“好冷哇!”
说完,鼻子一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我不想出被窝嘛~”
我故意把声音放软,放慢,拖出一点尾音。
回想起这辈子,不管是当男生还是当女生,我都没怎么跟人撒过娇。
但和萧颜在一起之后,这项技能莫名其妙地被点亮了,像什么隐藏天赋似的。
“谁让你今天非要穿那么薄出去玩的。”
水声停了,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怎么劝都不听,嗯?”
微微上扬的尾音,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出她挑眉的样子:白色近视镜框此刻大概摘了,露出底下那张过分可爱的脸,正歪着头,等我自己滚过去认错。
我不争气地缩了缩脖子。
“那、那是意外啦~”
“什么意外呀?”
门合页摩擦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颜从卫生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
身上裹着浴巾,肩膀和手臂上还泛着被热水蒸出来的淡粉色。
她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雾。
她看着我缩在被窝里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就像猫盯住了毛线团,知道它会自己滚过来,但偏要等一等,看看它还能滚多远。
“今天早上,你赖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早上……怎么了?”
“早上某人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冷。”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
“还非要穿那件水手服出去。”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今天早上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丢人。
我是被粥的香气弄醒的。
从某个很深的粥碗里,慢慢浮上来,意识还泡在暖洋洋的米粒之间里,手抓到了到了肉沫的边缘。
好香。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
我睁开一只眼睛,动了动鼻尖。
厨房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在里面晃来晃去。
萧颜穿着宽大T恤,下摆刚好盖住大腿的一半,露出来的两条腿又长又直,那件T恤越看越眼熟。
想起来了,那是我还是男生的时候,衣柜里很平常的那件。
她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单马尾梳的很低,随着她搅动粥勺的动作轻轻摆动。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等着她。
果然,没几分钟,脚步声近了。
“起床啦——”
萧颜趴在床边,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她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大,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嘛。”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拒绝。
“粥煮好了哦,今天多放了肉沫。”
“不嘛。”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出去约会,去吃好吃的?”
我猛地睁开眼,
对了!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指尖凉凉的,残留的水汽。
“起来嘛~”
她学着我的语气撒娇,嗓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故意拖得很长。
萧颜撒娇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明明个子比我高那么多,平时又是一副可靠大姐姐的样子,偏偏撒娇的时候,能把自己揉成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
我抵抗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认命地坐了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大概还是肿的,嘴唇干干的。
“去刷牙,粥给你盛好了。”
我把脚伸进拖鞋里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衣帽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挂在门后的那两件衣服。
天文社的社服。
水手服。
衣架上还挂着配套的百褶裙,褶子被熨得很平整,一道一道的,像刚拆封的情书。
那是是天文社的定制社服。
我站在衣帽间门口,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领子。
布料的手感还在,滑滑的,凉凉的。
“想穿这个?”
萧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没、没有……”
“社长~还是那么不会撒谎喔~。”
“才没有!”
我推开她的脸,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确实浮着两团可疑的红晕。
只是刚睡醒的潮红。
绝对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
绝对不是。
吃完早饭之后,我还是把那件水手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萧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往身上套那件衣服,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确定要穿这个?”
“确定。”
“今天感觉很冷的啦。”
“我刚才起床的时候看过天气了。”
我信誓旦旦地说,一边熟练地系好领巾,一边转身去翻配套的百褶裙。
“绝对没问题。”
萧颜看了我几秒钟,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衣帽间,打开另一扇柜门,从里面取出了另一件水手服。
她的那件。
比我的大了一号。
“你也要穿?”
我有点意外。
“你都穿了,我怎么能不穿。”
她笑了笑,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我慌忙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裙子的褶子。
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会这样,
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就像每天都能看到的太阳,虽然常见,可是总感觉除了日冕镜与巴德膜以外,耀眼的无法直视。
萧颜换衣服的速度很快。
等我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镜子前调整领巾的角度。
水手服穿在她身上,和穿在我身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穿上是“可爱”,她穿上就是很舒展的、很大方的好看。
高挑的个子把水手服的线条撑得很开,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膝盖下方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紧实,有着肌肉线条的小腿。
她转过身来,发现我在看她,歪了一下头。
“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床铺。
“今天我来安排,”
我背对着她,努力让语气更加的威严满满,
“你跟着我就好。”
“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
她哑然失笑。
“好,都依你。”
她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像羽毛尖在耳廓温柔的打着圈。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我们没有开车。
像高中时候一样,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那趟熟悉的916路。
北方的冬天,公交站牌上结着一层薄霜。
我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中散开,遮住了窗外的景象,但很快就随着我的擦拭消失不见了。
萧颜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冷吗?”
“不冷。”
“嘴硬。”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大一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
我们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一下,一下,很慢。
“颜颜,你还记不记得,”
我看着窗外,
“高一那次观测活动,你坐在我旁边,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你看起来好凶。”
“我哪里凶了?”
“你那时候就是这样——”
萧颜板起脸,把眉毛微微压低,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努力变得冷冰冰的,
“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那是……紧张。”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她回过头来看我,慢慢弯起了眼睛。
主楼前的广场上,热闹得不像是寒假。
五颜六色的帐篷沿着广场两侧排开,每个帐篷前面都挂着社团的旗帜和标语。
动漫社的成员穿着cos服在发传单,摄影社摆了一面照片墙,生物社搬来了几盆笼罩着保温膜的食虫植物,化学社的摊位前时不时冒出彩色的烟雾,引来一阵惊呼。
到处都是人。
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们穿梭其中,手里拿着宣传单和报名表,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的表情。
萧颜个子高,视线越过人群的头顶,朝广场的另一端望过去。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的最东边,靠近花坛的位置,立着一架熟悉的望远镜。
银白色的镜筒架在赤道仪上,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反射着云层缝隙里的阳光。
望远镜旁边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几本天文图鉴和一小沓报名表。
桌子的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藏青色水手服的学生。
和我们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天文社的摊位。
同时也是,
我们四年前相遇的地方。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笑声,都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落在望远镜上,落在水手服上,落在那些年轻而热切的脸上。
然后是萧颜的手。
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抽出去,我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她只是换了个角度,重新握住。
十指相扣。
“走吧。”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明白了我今天要来学校的目的。
我们并肩走过去。
离摊位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一个正在发传单的社员看到了我们。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们身上的水手服上,然后移到我们的脸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亮了一下。
“学姐?!”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韩社长和萧社长!”
这一声喊把整个摊位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正在整理宣传单的社员纷纷抬起头,望远镜后面也探出一个脑袋来。
“真的是社长!”
“萧社长也来了!”
他们“学姐学姐”地叫着,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发现了什么宝贝的小麻雀。
我有些脸红,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萧颜倒是很自然地挥了挥手,笑着说:“好久不见。”
现任社长江波从望远镜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镜头的绒布。
她的名字叫江波,听起来像个男孩子的名字,但本人是货真价实的女孩,
至少现在是。
自然卷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很符合她的名字,发丝弯曲的弧度像水面的波纹,一荡一荡的。
她的五官很柔和,眉毛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韩学姐,萧学姐。你们来啦。”
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
“欢迎回来。”
“打扰啦打扰啦。”我说。
“没有没有,”
江波摇摇头,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会心一笑,
“你们还穿着社服来,太有仪式感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想穿。”
萧颜没忍住,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但也没拆穿我。
我瞪了她一眼,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天文社的摊位和四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深蓝色的桌布,天文图鉴,报名表,还有那架不知道传了多少届的牛顿反射式望远镜。
镜筒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调焦旋钮的橡胶皮磨损了一块,赤道仪赤经轴的微调螺杆换过新的。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萧颜走到望远镜前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镜筒的金属表面。
“还是这架。”
“嗯,”江波点点头,
“上一届的时候换过一次主镜镀膜,其他都没变。”
萧颜俯下身,熟练地调整了一下赤道仪的角度,眼睛凑近目镜,转动调焦旋钮,动作很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专注的时候,表情会变得很安静。
眉毛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镜片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调整角度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看的正入神,有几个新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望远镜和我们的制服。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怯生生地问:“学姐,天文社平时都做什么呀?”
我转过头去,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喝萧颜的初遇
“能看到星星吗?在咱们这里也能看到?”
“能。”
我指了指那架望远镜,
“用这个,能看到木星的条纹,土星的光环,月球的环形山。如果天气好的话,还能看到仙女座大星系,那是一个比银河系还大的星系,里面有几千亿颗星星。”
我顿了顿。
“但你加入天文社,或许还可以得到你一生中最爱的。”
新生的眼睛更亮了。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咚。”
萧颜的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我转过头去看她。
她的耳朵尖红了。
但是她的表情倒是很镇定,甚至还有点无辜,好像刚才那一下不是她敲的。
“别乱说嘛。”她低声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把只是把视线移开,去看那架望远镜。
但我看到了。
她的耳尖又红了一度。
我忽然觉得,今天穿这身水手服出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主意。
江波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人的互动,嘴角的酒窝慢慢陷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学姐,”她忽然开口,“你们要不要帮我们招一会儿新?”
“好啊。”
萧颜先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萧颜负责给新生讲解望远镜的操作方法,我负责站在桌边介绍社团的基本情况。
我们各做各的事情,但还是会时不时地抬头看对方一眼。
隔着望远镜的镜筒,隔着几个好奇的新生,隔着四年的时光,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到,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报名表,耳垂烧起一小片火。
“韩~社~长~”
“你刚才说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她明知故问。
我盯着她眼镜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猜。”
我决定不让她得逞。
“咳咳,等你当了社长,自然就知道了。”
“我已经当过了。”
“那,那就再当一次。”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湖面一样的笑。
“好。”
“再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