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初春的校园,风还是冷的。
站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开始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裙摆下面钻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大腿、腰际。
水手服的面料太薄了,根本挡不住什么风。
我忍了一会儿。
又忍了一会儿。
然后,
“阿嚏!”
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萧颜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温柔”到“我就知道”的转换。
“是不是冷啦?”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先解开自己水手服外面的那件深蓝色外套的牛角扣,然后把它脱下来,绕过我的肩膀,披在我身上。
暖烘烘的。
“你怎么办?”
我缩了缩脖子,想把外套扯下来还给她。
“不用担心,”
她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
“早有准备。”
她撩起自己水手服的下摆,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白色打底衣。棉质的,领口开得很小,把脖子和锁骨都严严实实地包住了。
“不像有些笨蛋,”
她慢悠悠地说,
“光着身子就出来了。还不如某人当年水手服里的那件,运~动~背~心~。”
我搓了搓手,四年前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之中。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尴尬的,脸颊上烧起两团火。
萧颜看着我,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鼻子都红了。”
“你的也红了。”
她笑了笑,没反驳。
风又吹过来,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这次比刚才那个还大,震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萧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不用,”
我摇摇头,
“我订好餐厅了,就在学校附近,走过去只需要几分钟,”
“阿嚏!”
又来了。
这回连萧颜都看不下去了。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回去吧。”
“可是,”
“韩寒寒。”
她叫我全名了。
我张了张嘴,把“可是”后面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
我小声说。
她拉过我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手背。
“走吧,先回家加几件衣服。”
我们和江波道了别。
从学校门口出来,萧颜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之后,暖气烘着,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有点发僵了。
萧颜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揉着,从掌心到指尖,然后再回到掌心一节一节的,像在暖一块冰。
“今天吃什么呀?”
她忽然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对啊,我们本来是出来吃饭的。
“秘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揉着我的手。
“已经预定好啦,”我补充道,“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边梧桐树的枝干划过灰白色的天空。
我把肩膀靠在她身上,外套还披着,暖意从她的体温和出租车的暖气里一起涌过来,眼皮开始变得有些沉。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声。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进了家门,暖气烘得人浑身发软。
我换了棉拖鞋就往卧室走,准备去衣帽间翻一件厚实的毛衣出来。
“阿嚏!”
又是一个喷嚏。
这回打完,鼻子彻底堵住了。
萧颜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没在意,继续在衣帽间里翻找。
“萧颜,我那件高领的毛衣你放在哪......”
“先出来。”
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语气忽然变了。
很认真的、带着点担忧。
我从衣帽间探出头去。
萧颜站在床头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体温计。
“过来。”
她说。
我走过去,乖乖地坐下。
她把体温计递给我,示意我夹在腋下。
“不用吧,就是打了个喷”
“夹好。”
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闭嘴了。
体温计夹在腋下,凉凉的,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萧颜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着一丝心疼。
“今天早上,”她开口说,“你说你看过天气了。”
“……嗯。”
“真的看了?”
“看了。”
我笃定的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我的太阳穴,带着一点凉意。
“就是有点拿你没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
“总是这样,说风就是雨。想穿水手服就穿,想坐公交就坐,想去学校就去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按过去。
“可我又不想拦着你。”
“看你高兴的样子,我也觉得高兴。”
“但是看你打喷嚏……”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又觉得心疼。”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五分钟了。”她说,“拿出来看看。”
我把体温计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三十七度八。”
“才三十七度八,”我赶紧说,
“低烧,不严重的,吃点药就好了,我们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她看着我,表情似笑非笑。
“出去吃饭?”
我卡壳了。
她站起来,去客厅的药箱里翻找感冒药。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翻动药箱的声音,心里有点堵。
约会要泡汤了。
我花了好几天做的攻略,小众点评收藏的那些餐厅,预定好的位置,还有下午计划要去的那个天文馆,
全都泡汤了。
她端着杯水和两粒药片走进来,递到我面前。
“吃了。”
我接过药片,放进嘴里,猛灌了一口水,仰头,
药片划过舌根,涩涩的,苦味顺着舌头往上爬。
萧颜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完药,
她伸出手,把我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揉进她的体温里。
她的心跳隔着没来得及脱下水手服传过来,
咚咚,咚咚,
“别想太多,”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约会改天再约就好。”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好不容易安排的……*
我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越来越小,
“还订了你一直想吃的那家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
她松开我,扶着我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一直掖到我的肩膀,被角仔细地压在我的身体两侧,裹得严严实实的,把我包成了一个粽子。
“我还是想……”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陪你出去……”
“不行。”
“可是,”
“韩寒寒。”
她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把我整个人罩在下面。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我的锁骨,笼罩在我的脸上。
她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到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今天的我,”她说,
“属于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
她的手指点在我的嘴唇上,阻止了我接下来的话。
“履行地由我来选。”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坏、又有点温柔的笑容。
“我选择,”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窝里。”
药效上来得很快。
吃完药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的眼皮就开始变得沉重。
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但我还是不肯睡。
我翻了个身,把脸凑到萧颜的手臂旁边,蹭了蹭。
“颜颜。”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今天的约会,让我搞砸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感觉到她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手指穿过发丝,轻轻地梳着。
“没有搞砸。”
“骗人……”
她的手指在我的头皮上慢慢地画着圈,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今天很开心。”
“真的?”
“真的。”
“可是饭也没吃成,还让你跟着我一起挨冻。”
“我又没挨冻。”
“我穿了打底衣。”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继续在我的头发上画着圈。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我努力地睁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把今天的攻略给我看看?”
萧颜的声音忽然说。
“什么攻略?”
“你做的那个。今天本来要去哪里,要吃什么。”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打开备忘录,找到那个文档,递给她。
文档的标题是:
“韩寒寒与萧颜老婆的今日约会”
萧颜接过手机,安静地看了很久。
我闭着眼睛,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文档里写了什么。
因为我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去准备。
攻略的最后一行,我用很小的字写着
“今天要让她一直笑。”
半晌,
萧颜看完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轻轻地。
然后她低下头,在已经睡着的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很软,很暖,带着一点点唇膏的甜味。
“笨蛋。”
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半个小时之后,我醒了。
鼻子通气了。
那种堵塞了很久之后忽然通畅的感觉,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
我睁开眼。
萧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正看着我。
“醒了?”
“嗯……”
“量一下体温。”
我把体温计夹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有点晕晕的。
“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
“我们……还出去吗?”
萧颜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五分钟到了。她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七度一。”
“降了!”我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她又露出那个表情了。
似笑非笑的,像猫看着一只自以为能飞出去的鸟。
“可以……出去继续吃个饭?”
我试探着问,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过来。
“看看。”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备忘录的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和我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韩寒寒与萧颜老公的今日约会”
我迷迷糊糊的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好好养病,然后,在床上,变成小狗,陪着萧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萧颜!”
我猛地抬起头,想要抗议。
她就在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东西。
笑意、温柔、还有一点点的,坏。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大笑的弧度,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很克制的、像是在忍住什么的笑。
眉毛微微挑起来,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点。
她的表情像在说,
“怎么了?”
也像在说,
“你不是答应了吗?”
还像在说,
“今天的你,归我管。”
这三种意思混在一起,搅成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喉咙发干的、大脑短路的东西。
“我、我没有说要当小狗。”
“你刚才说‘都听我的’。”
“那是、那是早上的事情!”
“早上不算?”
“不是不算!”
“那下午算?”
“也不是!”
“那什么时候算?”
她往前倾了一点。
我往后缩了一点。
“现在?”
她又往前倾了一点。
我的后背撞到了床头板之前,被她用手护住了后脑勺。
“还是说,”
她的脸离我不到二十公分了。呼出来的气息扫在我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要等我亲你才算?”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的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固定住我,嘴唇压上来,带着唇膏的香气。
蜜桃味的,甜甜的,软软的。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床头板,无处可退。
她的舌尖轻轻舔过,像是在尝什么好吃的东西。
“唔!”
我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伸手试图去推她的肩膀。
没推动。
她的另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我的手腕,拇指压在我的脉搏上,感受着那疯狂跳动的节奏。
“颜、颜颜!”
我在吻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今天、今天生病了!”
“我知道。”
她的嘴唇移到我的嘴角,轻轻咬了一下。
“而且、而且一会还要去吃饭!”
“我知道。”
她的嘴唇从我的嘴角滑到我的脸颊,又从我的脸颊滑到我的耳垂。
“所以,”
我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成了气音。
因为她含住了我的耳垂。
牙齿轻轻地磨了一下,舌尖在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打了个圈。
我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颜颜!”
“嗯?”
“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可能是大脑短路之后的自动回复,可能是想要转移注意力,可能是真的饿了。
也可能是,我只是想听到她说点什么。
来缓解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火热。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距离很近,
“一会你就知道了。”
她说。
午后的阳光,撕开云雾,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穿过被子的布料,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床头柜上,两个手机并排放着,没有人去动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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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今天的回忆中醒来,
脸红扑扑的,
赶忙拿起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
看到了手机天气预报软件里,早就写明了今天的温度,
可定睛一看,我早上看到的十九度温暖气温,原来是其他城市的。
“笨蛋手机!”
我不由得小声嘀咕,
“笨蛋老婆。”
远处传来同样的嘀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