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走出紫罗兰学院时也才刚刚正午，有些灼人的太阳正是贵族们喜欢出门游玩的时间，然而对还在外做工的劳工仆人却极不友好。
维希城邦记录在案的人口大约有二十万，除去以执中厅为首，名为内城的近两万名中小贵族外，大多数的匠人工人都居住并工作在中城区那一片。
再之后的底层便在外城区，甚至可以说是依靠城门建造的窝棚以及部分桥洞内苟活。
因为王室那边的小巧思，东南角的紫罗兰学院便是比外城区更外面的无人之地。
因此除去学院内部的繁华，就只剩周围杳无人烟的凄凉。
离开学院后面对荒芜的景象洛肯也没了心思悠闲散步，与莉迪亚两人凌空而起向着城门口飞去。
七阶，也被称作传奇境界。拥有凌空飞行的同时，单人便能轻松屠戮一个三千人口的子爵岭。
魔力在体内简单的运作一圈，便已经来到了城门口。
洛肯与莉迪亚先后降落在地，周围等待进入城门的跑商和流民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脑袋，他们明白哪怕只是惹这样的人不顺眼，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倒是有一些还幼小的孩童用富含天真但已有蒙尘的眼睛好奇地看向二人，也立刻被身旁的人按下了脑袋。
看守城门的士兵也没有之前面对他人嚣张跋扈的态度，走上前来行了一个蹩脚的礼仪，刚想讨好地说上几句，洛肯二人已经无视他们走进城内了。
士兵僵硬的笑容挂在脸上，很快就随着周围传来的憋笑声以及同事的嘲笑声而沉了下来。
但不敢向贵族发火的他只能将气洒在那些还没进门的人身上。
只是当他拿起手中那有些磨损的骑士之剑，正要将一个他看不顺眼的流民一剑斩首时。
一道光芒化作利剑，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从他的头顶浮现将其由上至下一分为二。
没等到鲜血染上剑身，便重新化作光芒回到莉迪亚的手中。
血腥暴力的场景令守城士兵心生恐惧，他们默默吞咽着口水。由于不知道这家伙触犯了什么霉头，士兵们只好规规矩矩地做好本职工作，不再越规。
最起码是在今天，进城的条件比以往放松了不少。
...
洛肯捏捏莉迪亚光滑的脸蛋，带着一些调侃地说道“开心了？”
“嗯，很开心。”莉迪亚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带笑的样子可以看出心情很是不错。
两人在空中就看到那个守城士兵在向那些平民索要额外的进城费了。
那时候开始洛肯就感觉到莉迪亚按捺不住的杀气了，贴心的他直接告诉对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没关系的。
只是在外不想引起注意的莉迪亚暂时忍了下去，选择无视了这习以为常的场景。
等到好不容易快远离城门时，那个士兵提起剑就要做‘脏事’的行为，终究还是让莉迪亚忍不下去了。
所以她出手了，就像过去无数次的出手一样。
现在也确实很开心。
自进城后他们的身位就换了一次，穿着灰色短袍显得格外干练的莉迪亚走在前面，此时的她不再像一个严谨认真的女官，年龄更大的她反而像洛肯的妹妹一样走起来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洛肯则跟在莉迪亚身后，一只手捏着她脸颊的同时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依墙而造的棚户区显得杂乱无序，破旧的布帘被几根木头强行固定，以免被风吹走。凌乱的棚顶下放着几个木盆，盆内薄薄一层充满污秽的黑水，不清楚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连正午刺眼的阳光都仿佛不想涉及此地，阴暗的棚户内没有几处房屋能享受太阳的光辉。
但就连这样的房子每月都需要两枚铜板。
因维希城邦特殊的地理位置，城门内外并没有其他城镇那样两极分化。
规定下一人一铜的入城费尽管昂贵，但没有到让商人接受不了的地步。
很多跑商也乐意居住得稍微远一些，以此节省下在城邦内高昂的居住费。
所以这些跟着跑商抢破头颅也要进来的流民，发现生活并没有改善后脸上都充斥着麻木与迷茫。
莉迪亚轻快的步伐依旧，只是洛肯从逐渐僵硬的手感上也知道她心里没有那么轻松了。
“洛肯少爷……”莉迪亚失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种来自现实的压抑让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闷得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做了很多，但这些都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帝国。
洛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了捏着莉迪亚脸颊的手，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有时洛肯也在心里纠结，在这个世界中将莉迪亚养成这个样子是否对她太过残酷。
一个清醒的无能者未必会比沉睡的人更幸福。
但洛肯是自私的，他也想有个人能作为自己精神的锚点，不然他不清楚未来和疯狂哪一个会先到他身上。
艾瑟琳或许可以做到，但她又是另一种极端，虽然总比现在要好，但洛肯还是想先试一试。
那万一呢。
而且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于是洛肯开始安慰着失落的莉迪亚。
“不要想那么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洛肯的目光与莉迪亚交叠在一起，看着那些麻木的底层继续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
莉迪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有些倔强地说“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北方王室血脉中的性格大多是直率且执拗，认死理，不回头。
看着被自己带上另一条偏执道路的莉迪亚，洛肯也是心生罪孽地给她揉了揉肩膀。
在这个世界里主人给仆从按摩的行为无论是对哪一方都会感到惊骇不已。
但唯独他们两人不会因此感到不适，只会享受彼此的呵护。
“有后悔认识我吗？”
“从来没有！”
几乎是洛肯声音结束的同时，莉迪亚拒绝的声音便立刻响起。
声音很轻，却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坚定。
“只有认识洛肯少爷的莉迪亚，才是真正的莉迪亚。”
莉迪亚转过身去，双手举起，握住了洛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个拳头不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呼吸。
如果是往常，这样暧昧的场景已经让莉迪亚开始呼吸急促，东想西想了。
但洛肯看着莉迪亚蔚蓝色清澈的瞳孔中的坚定，忍不住弹了她脑袋一下。
“那就别想那么多，一切有我。”
“那少爷能改变这一切吗？”得到承诺的莉迪亚双眼放光地看着洛肯，眼神中充满着希望。
莫名承担希望的洛肯则无奈一笑“应该吧。”
不确定的语气丝毫没有打扰莉迪亚崇拜的眼神，看着这样的眼神洛肯有些恍惚。
思索片刻后，洛肯尝试性向她发问。
“如果有一天我还没改变这一切，反而先被他们改变了呢？”
时间是永远跨不过去的话题。
傲人的天赋，让洛肯可以保证修炼到九阶，获得千余岁的寿命。
影响自己性格的前世也不过二十多岁，现如今二十三岁的他尚且能保持现在的想法。
但如果将这个时间跨越至百年，五百年。
到时候与帝国内的时间相比，前世那点痕迹也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洛肯也不清楚漫长的岁月是否会改变他的初心。
所以这也是他对百年依然未变的伊莲娜感到有趣的原因。
“不会的，我相信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那万一呢。”
事情总有一个万一。
只是这略带惆怅的万一被莉迪亚肯定的语气打断，她双手捧着洛肯的脸庞，一字一句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就由莉迪亚来指导少爷。”
目光被莉迪亚强行占据，暖人的阳光似乎在她那比天空还清澈的蓝色瞳孔上镀上一层金边。
洛肯笑了，很满意地笑了。
这也是他培养莉迪亚的另一个原因，万一有那么一天，好歹身边还有个丫头能帮自己一把。
清脆的童声自棚户区响起，被吸引注意力的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那边。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脏兮兮的小手拨弄着木盆里的黑水，用着她残留的天真与活力，唱着属于孩童的歌谣。
莉迪亚用脸颊蹭了蹭洛肯的手后离开了他的怀抱，走上前去给那个小丫头怀里放了两个铜币，毫不嫌弃地摸了摸她脏兮兮的脑袋。
然后在小丫头甜甜的道谢声中回到了洛肯身旁。双手抓住洛肯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后继续迈开步伐，做起了独属于洛肯的向导。
“这次长记性了？”洛肯调侃的声音配合着手上轻捏的动作让莉迪亚的耳尖开始泛红。
“那次只是意外！我……反正我已经记住了。”像猫咪被踩了尾巴，莉迪亚的声音猛然提起，随后又越来越低地咕哝着。
之前两人在公爵岭那边的城镇游玩时莉迪亚也是起了怜悯之心，只是出来游玩的她身上只有金币没有更低的钱。
她又不好意思和随行的仆从管家要，于是在洛肯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上前给了一个小乞丐一枚金币。
那个乞丐感谢地跪在原地磕了很多响头，然后急匆匆地将金币揣在怀里跑路。
只是第二天上午，洛肯特地再带莉迪亚去的时候那个乞丐已经是一具尸体。
或许是司空见惯，莉迪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尸体，确认就是那个小乞丐便没了关注。
思索良久的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曾经由洛肯少爷给她讲过，她却只似懂非懂的道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那之后莉迪亚的钱包中就总会放一些铜币，尽管依旧是一些没有磨损的高价值铜币。
在洛肯的调侃中，两人继续向前走去，穿过这片阴暗的棚户区。
周围的景象就好了不少，没有随处可见的排泄物，也没有那潮湿腐朽的气息。
四周可见由木头混合着泥巴堆砌而成的房屋，尽管有些勉强，但有墙有窗，能够遮风挡雨，已经足够不错了。
这样的房屋一个月需要交付20铜币。属于最多人首选的房子了。
足够一家人挤在一起，也不会因为过于昂贵而付不起租金。
也有人愿意花5金买下来收拾收拾，当作一家人温馨的家。
在这靠**民区的街边暗巷中，也逐渐出现了一些叫卖食物的小贩，还有挂着残破招牌的旅舍。
来往的路人脸上尽管依旧苦涩，带着一种得过且过的表情，但总归不是麻木。
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在垃圾堆中觅食的野猫野狗。甚至细细看来其中还有些野猫身上带着些许魔力的气息。
达不到一阶，但也比一般的猫狗强势。
这些细小的存在让莉迪亚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要是连身为帝国中心的维希城邦都到处是棚户区那个样子，她真要红温拉着洛肯回执中厅了。
哪怕在办公室里待一个月，也比看着这些生闷气来得好。
“接下来去哪？”即将穿过平民区时，莉迪亚脚步未停，侧过身子看了洛肯一眼，好奇地问道。
洛肯思索片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一次可没有管家拦着咱们，想不想吃点‘好吃的’？”
“好哇好哇！我老早就想尝尝那些蜜饯是什么味了！”一听到吃的莉迪亚就两眼放光的幻想着那些包裹在油纸里的碎果子了。
只是往日出行时大多时候都需要带上一些不是‘内人’的管家和仆从。
作为一个忠诚于贵族的管家，每次她看到洛肯两人接近这些肮脏东西时都会发出尖锐的爆鸣。
随后斥责着那些胆敢接近他们的贱民同时，不停的劝说洛肯离开。
要是洛肯稍微强硬一些想尝尝，管家就会一副生无可恋的以死相逼。
就算回到庄园内要求下人去带一份小吃回来，他们也总会装模作样地去外面转一圈，随后拿出厨房内的仿制品。
“那就走，吃好吃的去。”
得到首肯的莉迪亚朝着洛肯嫣然一笑，便拉着他的手向路边小贩的地方走去。
还处在平民区的两人也没有在街道上找到很多卖东西的地方。
街道比较窄，大概只能容纳四个人并肩行走。
只是对洛肯二人来说极为宽敞，街边的行人在看到两人后隔着很远就靠在路边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洛肯身上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贵族衣装，以及腰间挂着的徽章。
尽管莉迪亚的着装已经相对是比较低调的短袍，但那种肉眼可见柔滑的材料，搭配着在太阳照耀下会发光的洁白高马尾，都在验证着两人不俗的身份。
直到他们来到一个推着整体黑漆的小车边停下，莉迪亚好奇地盯着小车上放着一团疑似面团却又黑又绿。
看起来就让人没胃口，但莉迪亚却发现在他们来之前，这个东西买的人还不少。
每个人买了之后，几乎两三口就把巴掌大的团子直接塞进嘴里，随后还会舔着手掌，一脸回味的模样。
于是秉持着好奇心，莉迪亚也没有问价格，拿出两枚铜币放在桌面上，在老板发抖的声音中拿走了那团疑似好吃的东西。
“大人……多……多了……”
没有去管那个人颤抖着要退钱的动作，莉迪亚已经拉着洛肯离开了街道。
从头到尾没有问价格，也没有任何对话。
反正就洛肯所知，要是问价格估计那个小贩要把钱掏出来给他了，哪怕只是简单几句话都会让他惶恐不安，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倒还不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来的省事。
然后在洛肯诧异的眼神中，莉迪亚将手中的团子掰成了两部分，直接将其中一块塞到了他的嘴里。
入口微微的苦涩，但很快一股清新的甘草味便回荡在口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只是这种味道来得很短，随之而来的就是粗糙和带有嚼劲的软糯感。
带着一点点糖的野菜团子。
在洛肯脑海中定性后他也不再排斥，而是颇为怀念地嚼着已经失去味道的面团。
待最后一点咽下肚子后他看向了正在和手中剩下的团子斗智斗勇的莉迪亚。
团子上有两个浅浅的牙印，看来莉迪亚已经咬了一小口了，只是从她吐着小舌头的动作来看似乎接受不了这种吃的。
洛肯一下就乐了。
“适应不了？那你还买。”
“呸呸，这不是看着其他人吃得好吃吗。”
清掉舌头上还残留的一些苦涩，脸颊扭曲的莉迪亚不解的看向洛肯“少爷怎么能受得了这个的？”
一咬一大口的莉迪亚也是看着洛肯一副享受的样子才狠下心来尝试的。
吃到嘴里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本以为是洛肯装作没事骗她来吃，结果等她都吐出来了对方还是细嚼慢咽地享受着。
那一刻的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又尝试小小咬了一口，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
“还好吧，慢点吃其实味道还行。”
说着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洛肯还伸手向莉迪亚手上剩下的团子。
嘴上说不好吃的莉迪亚却一脸警惕地守着手上的团子，远离了洛肯两步。
随后蹙眉盯着手上这团东西，像是在面对一个七阶魔兽一样谨慎。
过了一小阵子她才下定决心，又小小地吃了一嘴。
入口依旧是熟悉让她想要吐出来的苦涩，可在洛肯鼓励的眼神中她还是忍下这种不适，细细品尝起来。
有了洛肯的提醒，这一次莉迪亚似乎也感觉到了包裹在苦涩中的其他味道。
只是她没有尝出来具体是什么，怀疑看向洛肯的同时，也看到他背后被阳光笼罩下的街道。
衣衫褴褛的乞丐眼馋着看向街边的行人渴求一份果腹的食物，穿着破旧衣裳的平民三两成行地闷头走在街道上向着未知的目的地行去，稀疏的几声叫卖声占据了这个街道大部分声音。
这一刻嘴中苦涩又粗糙的感觉开始生出一抹夹杂着甜味的软糯。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吃了。
莉迪亚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团子，虽然依旧吃得有些艰难，但比起最初的抗拒已经好了许多。
洛肯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
“食物的意义可不只是填饱肚子，些微的甜腻还能让人感觉起码真的在活着。”
“可团子里只有一点点甜，大多数不是苦涩吗。”莉迪亚双眼盯着团子，将剩下的一口吞下。
“因为你所经历的稀松平常，对大多数人来说可是求而不得的美梦啊。”
“可是……”团子入口的莉迪亚声音变得黏糊糊的，眉头紧皱片刻便舒展开来“少爷你不是说过本不该如此吗。”
“那你想怎么？”
“都杀了？”这一次就连一向好战的莉迪亚声音中都带着不确定。
“杀不过来，再说杀完了然后呢？”
作为公爵之子的他哪怕真做到这一点，但在平民眼中他和之前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大个帝国他又无暇顾及每个地方，或许会让整体变好，但细小的角落他肯定清理不过来。
而且能否做到这一点尚且还不确定，但唯一确定的是正在做这一点时，平民连现在这微小的平静都保不住了。
由于还在外面，这些话洛肯并没有说出来，而是用眼神传递给她。
想明白的莉迪亚也感到一阵忧郁，本就不善于动脑的她却在少爷的指点中不停地动脑。
莉迪亚也想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待在洛肯少爷背后默默支持他就行。
但又做不到。
莉迪亚知道，一旦她也开始停止思考，这个世界理解少爷的人就没有了吧。
“所以这才是少爷你选择当领袖的原因吗？”
“嗯。”洛肯点点头“总得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回想着这一天接触到的各项事情，洛肯嘴角微微翘起。
就从这维希城邦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