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发呆，想象上面的凸点，是一个又一个山丘，或者一栋又一栋高楼。
这是多多长期以来，打发时间的方式。
距她上一次接触面包店一家人，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内，不论红木是否在家，多多都不曾再外出一次，也尽可能不再去想那一家的人。
靠近那家人，就像靠近火焰，温暖但是疼。
她想要一切都恢复原本的样子。
但是这颗愈发躁动的心，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木又是一连三四天没有归家，当然，食物也无从谈起。
不过相比空空如也的肚子，多多更在乎那沉闷的胸膛。
在这些日子里，她便想通了一件事。
她不是特别的。
想通这件事后，她面对上街这件事时，恐惧感不再那么强烈了。
她出门了。
在离开前回头望了一眼狭窄不堪的地下室，好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天气越来越冷了。
整天都是阴沉沉的，没有上午、中午、下午，日子只剩下白天和黑夜能够区分。
就在几天前，地下室出口对面的街道上，新开了一家包子铺。
她这几天以来，甚至能闻到，被寒风带进来的，热腾腾包子的香气。
红木曾经带过包子回来，所以她认得。
但它们是什么味道，她就不清楚了。
包子铺的蒸笼被摆在外面，浓密的水汽被挤出蒸笼外，环绕着包子铺，包裹着里面的人。
多多虽然克服了外出的恐惧感，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熟悉了在热闹人群中度过一天。
她不是特别的，但还是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客人，需要些什么？”
老板注意到站在蒸笼旁半天的多多，搓着手掌，以为是帮忙跑腿的小孩，上前来笑嘻嘻地问道。
多多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蒸笼上的包子。
“好嘞，大包子一个！”
老板笑盈盈地捡起一个大包子，装进打包袋，塞到了多多手上。
“诶？”
多多直接一愣。
这样就能够要到食物？
包子铺的老板伸出了手，表情像是凝固在脸上似的，一直未曾改变。
多多疑惑地看着那伸出的手。
“钱呢？小客人。”
“钱？我……我没有……”
多多陷入了窘况之中。
她不知道这是交易，更没有钱。
“没钱，那你要什么包子？去去去，一边玩去。”
包子铺老板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他一把抢过多多手中的包子，放到了蒸笼上。
“嗯？”
被抢走包子的多多呆愣在原地。
既然他给了自己包子，为什么要拿回去？
包子铺老板不再理睬多多，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只留多多一人在风中摇摆。
包子还没有被放回蒸笼，它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她垫脚就能拿到的地方。
恍然间，破碎的橱窗玻璃，闪现在她的眼前。
橱窗里伸手可得的面包的虚影，和包子的实体重叠在一起。
她那一次能拿到面包，这一次也就能拿到包子。
更何况，这个包子是店铺老板“给”她的。
她刚踮起脚尖拿到包子，撒腿要跑，就被店铺老板发现了。
“哎，强盗！”
包子店老板瞬间做出反应，拿着擀面杖，追了上来。
虽然包子店老板身材臃肿，跑得不是很快，但是遇上多多矮小的身材，两人一时半会间，竟然一时难分高下。
直到，多多被逼进死胡同。
“小……小兔崽子，敢当着我的面……抢我的东西！你看我今天打断你的腿！掰断你的手！”
包子铺老板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骂道。
“把包子给我！”
多多明白了，今天自己是在劫难逃，索性两口就把包子咽进了肚子。
“狗东西！你敢！”
包子铺老板气急败坏，抄起擀面杖就要胖揍多多一顿。
无路可退的多多，只能闭上双眼，蜷缩在角落。
“住手！”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多多缓缓睁开眼睛，一抹金黄挤进了她的世界。
在那抹金黄色之下，甚至连周边的世界都明亮了些。
“多多，你没事吧？”
来者，正是季芊芊的母亲林简。
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带着一个巨大的口罩，把整张脸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林简妈妈！”
多多不知道到底该叫林简什么，便跟着季芊芊叫起了“妈妈”。
林简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整个人明显一顿，眼中闪过吃惊的神色，随之又立刻被一种坚毅所替代。
“你追一个孩子干什么？”
“她偷了我的包子！”
包子铺老板简单解释了事情的缘由。
两位成人，经过协商，决定由林简来赔偿包子。
在确认包子铺老板走远后，林简才转过身来，俯下身子，去安慰吓坏了的多多。
“好了，没事了，他已经被赶走了，不用再害怕了。”
没有拳脚，甚至没有责骂。
有的只是温柔的抚摸和慰问。
这让多多有些无地自容。
并不是因为她干了坏事，而是她给林简添麻烦了。
相比红木的拳脚，多多更害怕这种温柔的抚摸。
拳脚打在身上，那是实打实的。
但这种轻柔的抚摸，只会让人感到酥酥麻麻，这是虚无缥缈的。
“对……对不起……”
多多低下了头，双手背在身后，不安分地揉搓了起来。
这句道歉，源于真心。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偷东西吗？”
经过短暂的交流后，林简才真正了解到，自家女儿对多多的那句“极其缺乏常识”的评价，有多么准确。
不清楚钱是什么？
更不知道买东西要付钱。
……
林简耐心听完了多多的话。
虽然多多有很多话说得奇奇怪怪，意识也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大概理解了。
看来需要教多多的东西还有很多……林简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饿了不来找我呢？面包吃腻了吗？”
林简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孩子的问题，比她想象中的要严重的多，追问道。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这孩子，她还有些担心她的安全，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
现在见到多多，林简终于先放心了。
“不是！不是的，面包很好吃……我……”
不想再麻烦你……
不知为何，这最后一段话，多多就是说不出口，卡在喉咙里，硌得慌。
林简还是第一次见多多的窘样，有些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马上思考起为什么她会这样，很快一种可能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你是被上次那个和我吵架的叔叔吓到了吗？没关系的……”
“我们，已经离婚了。”
林简终于脱下了那个口罩。
那原本精致的面容上，多了一个骇人的发乌的巴掌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