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多眼中，世界像喝醉了似的。
物体在不断变化着，时而长，时而短，时而宽，时而窄。
她不受控制地撞上一个又一个迎面而来的陌生人。
然后，她被推开，收获被嫌弃或厌恶的目光。
她终于回到了她的世界中，那个世界与她相互讨厌。
准确地说，她是被赶回来的。
就像阴差阳错来到面包店边，她又阴差阳错地回到地下室入口。
天，是阴沉沉的，但还不至于无光。
地下室里，仍旧暗无天日。
明明已经离开地下室许久，她却还是那样熟悉它。
就算，她拼了命地想要忘记它，可身体，已经将其深深刻进灵魂。
多多来到门前，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她突然希望红木能够在家。
又刚好，红木喝得酩酊大醉，因为某件事情在气头上，随便找个理由，甚至毫无理由地打她一顿。
完成林简因心情未能完成的对她的惩罚。。
多多伸手去推门，可那门纹丝不动。
坏掉的锁卡死在门中了？
不，其实是被修好了。
“滋啦——”
门被半打开，其中探出个陌生人的脑袋。
那是一位与红木（或“红木家具”）年龄相仿的女性。
“你好？你找谁？”女人开口询问，满脸都是疑惑。
“你好……请问……之前的租客呢？”
多多回着话，眼光却探进了房内。
它已经脱胎换骨。
被粉刷后的白墙、新安置的地板、明亮不会闪烁的电灯……
陌生的木板床旁放着一个书架，虽然上面放的不是书，而是各种杂物，但也让房间显得整洁些。
明明那单间还是那样狭小，现在却透着一股陌生的温馨。
“前租客吗？抱歉，我并不认识她，我是直接与房东对接的……”
女人上下打量着陌生来客，见对方不过是个小孩，便放下了疑心，大大地打开了门。
她感到外面还很冷，于是邀请对方进屋来聊。
多多因为门的打开，看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一侧有一张小小的沙发，小小的沙发上放着一件外套。
沙发前是一个小电暖炉，正打开着发热。
扑面而来的温暖，让她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的世界、她的家了。
“这儿……变化好大呢。”
她欣然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那可是，我可花了不少心思了。”
女人侧着身子，热情地邀请她入户漫谈。
女人貌似对这个房子很满意，一直在说这个房子性价比有多高。
多多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她第一次，在“自己家”中，如此拘谨。
她谢绝了对方的挽留，离开了。
因为她害怕，害怕她会因为无法忍受而发疯似的逃跑。
回到冰天雪地中后，她莫名地平静了一些。
“滴答——”
鼻子的酸涩还是让她泪如雨下。
多多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在眼泪的裹挟里，她喘不上气，面色因缺氧而乌青。
她已经注意到了，旁人正在以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她也感到很难堪。
可是，就是停不下来。
她哭到脱力，跪坐在雪地中。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到底在向谁道歉。
但是知道，她的道歉，已经没人会听了。
她开始不解……
为什么红木会生下她？
为什么要将她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我说过，别回去了。”
一路跟随的银花，终于不再躲藏了，现身于多多眼前。
她感觉，再不现身做些什么，恐怕多多就会做出过激的事情了。
“银……银花姐！”
多多突然有了动力，一把抱住上前来的银花，满眼泪光。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激动。
她只是觉得，她在一点点淡出这个世界。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想抓住些什么，防止自己再沉下去，哪怕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
在某一个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与银花原本生疏的关系猛地拉近了许多。
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因为，她的世界中已经没有亲近的人了。
面对一个破碎的孩子，一般人第一时间可能会是安慰。
但银花没有。
她只是冷着脸，一把推开了多多。
“如果仅仅是这样，你就受不了了，那往后的日子，你更别想活了。但你也死不了，成为债务奴隶后，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银花表面冷漠，背后则藏着紧握的拳头，已经快将掌心攥出血来了。
没有伞的孩子，需要会跑。
她也是这样过来的。
而作为亲历者，她还学会一件事情。
没有伞的孩子，还要习惯淋雨。
“我得完成我的任务。跟我走，或者，逃跑然后被抓回来。”
银花只是抛下一句冷话，转身踢步就走。
就像第一次跟着对方走那样，多多低着头紧紧跟着，一路上一言不发。
她再次被带到欧老板面前，银花依旧离开。
办公室里，不同于第一次见面的昏暗，如今灯光大亮。
欧老板见来人，摘下了眼镜，放下了手中的书，望向多多。
多多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清晰的泪痕。
“多多，很高兴你能信守承诺回来了。那么，现在你想干什么呢？”
欧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着多多，问着对方的打算。
“我是债务奴隶，想干的事情，只有还债吧。”
多多两眼无神，一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的样子。
“是啊，你欠的债务还是挺多的。对了，强调一下，我指的不是红木的，是你的。”欧老板的嘴角挂起了微笑。
“什么意思？”多多的神色终于有些变动。
“林简，你这就忘了？具体的欠债可以偿还，而这人情和因果……”
欧老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离开座位，好像要走似的。
“我可以还吗？”多多焦急地跟上前去。
“当然。想想吧，林简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欧老板问。
“她的女儿……季芊芊。可是，我做不到……还不了……”
刚燃起的希望，在多多心中，就这样灭了。
“你不行，可我没有说……我不行啊……”
欧老板移开墙上的画，其后有一个保险柜，她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是熟睡的季芊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