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堤的樱花

作者:天铃儿 更新时间:2026/3/20 17:53:33 字数:5897

四月的风裹挟着樱花瓣,从河堤上掠过。

朝仓瞬坐在河堤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在看河面上的花瓣——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被水流带着往不知名的地方去。

他喜欢这里。这条河堤在学园和市区之间,不算偏僻,但来的人很少。春天有樱花,夏天有蝉鸣,秋天有芦苇,冬天有安静得像是凝固了的空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会问他“你是什么血统”“你的灵力等级是多少”之类的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变成了白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不,他记得。他只是不想记得。

他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疤。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过。

风吹过来,书页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讲平安时代除妖师家族兴起的章节。课本上的内容,枯燥得像白开水。他把书合上,放在身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空是那种四月初特有的浅蓝色,不浓不淡,像被水洗过一遍。樱花的枝条从头顶伸出去,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他闭上眼睛,风从脸上拂过,带着水的湿气和花的微香。

这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也是他一天里最害怕的时刻。

因为安静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感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活了太久、看了太多、失去了太多的累。但他才十六岁。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书还在身边,河还在流,花还在落。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那种“不该属于十六岁”的感觉涌上来,他就深呼吸,数三下,然后告诉自己:你只是没睡好。你只是最近太累了。你只是——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很急的、带着怒气的、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去——

一个女孩从河堤的另一端跑过来。

她跑得很快,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扎成马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像是哪所学校的校服。她在追一只猫。

一只黑白花的野猫叼着一团红色的东西,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挑衅。女孩的脸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你给我站住!那是我的!你这个——你这个偷东西的混蛋猫!”

瞬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好奇,是——熟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场景的、过于浓烈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像是在哪里见过她。

女孩追了三条街,终于在一棵樱花树下堵住了那只猫。她弯着腰喘气,伸出手:“还给我!”

猫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把发带放在地上,然后用爪子拨了一下,拨到了旁边。它看了女孩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来拿啊”,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女孩气得发抖。她蹲下去捡发带,但拿到手里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住了。发带已经被咬烂了。红色的缎面上全是齿痕和口水,边缘被撕成了流苏状,中间还有几个破洞。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破烂的布料。

瞬看着她。他看到她肩膀微微发抖,看到她咬着嘴唇,看到她眼眶红了。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哭。她会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在观察,而是因为他就是知道。

他犹豫了。不是“要不要过去”的犹豫,是更深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犹豫。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过去。过去就会发生一些事情。一些你不想再经历的事情。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蹲在樱花树下,把发带摊在膝盖上,试图把破洞的地方对齐。她的手指在发抖,对齐了又散开,散开了又对齐。

“那个……”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她猛地抬头。

瞬看到了她的脸。很白,很小,眼睛是深紫色的,像黄昏时分的天空。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出来的。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别扭。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哑。

瞬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条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递过去。

“这个给你。”

她看了一眼手帕,又看了他一眼。“我、我才不需要呢!”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瞬愣在原地,手帕还举在半空。他看着她走了几步,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然后她停下来了。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三秒之后,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手帕。

“算了!既然你都拿出来了,我勉强收下也不是不行!”

她把发带塞进口袋里,把手帕攥在手心。她的脸微微发红,眼睛看向旁边,就是不看他。

“别、别误会!我不是因为你才收的!是因为……是因为……反正不是因为你!”

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表情。

“你叫什么?”她问。

“朝仓瞬。”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哼,记住了。”

她转身就走。这次是真的走了。跑了几步之后,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我叫神宫寺凛!”

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河堤的拐角。樱花从树上落下来,飘在他的肩上、头上、还有他空着的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她抢手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是温的。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太阳从正午挪到了偏西的位置,书还翻在那一页,他没有看。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不是“她嘴角有颗痣”,不是“她跑起来的样子”。他在想——为什么这一切都这么熟悉?为什么他知道她不会哭?为什么他知道她会折回来?为什么他知道她会抢走手帕?为什么他知道她会在三秒之内折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应该认识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是他的身体记得她。

他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着,樱花还在落,河水还在流。但他在长椅的靠背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走回去,弯下腰。靠背上刻着一行字。很小,用什么东西的尖角刻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凑近看。

“朝仓瞬是个笨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碰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的尾端。那个“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停下来。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心动的那种加速,是恐惧的那种。

因为他认识这个字迹。他不应该认识。但他认识。他认识这笔迹,像是认识自己掌心的纹路。他见过这行字。见过很多次。在很多个不同的地方。在很多个不同的——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

“你只是没睡好。”他对自己说。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瞬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白色的线。他盯着那道白色的线,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朝仓瞬是个笨蛋。”

她在长椅上刻了那行字。什么时候刻的?今天?昨天?上周?为什么刻在那里?为什么是那句话?为什么字迹那么熟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活了太久”的感觉。那种“不应该属于十六岁”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画面,是感觉。是手的触感。是某个人握着他的手。是某个人倒在他怀里。是某个人笑着说“没关系”。是某个人化作光消失在他面前。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深呼吸。一,二,三。

“你只是没睡好。”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不让自己感觉。不让自己记得。

他不知道的是,在女生宿舍,神宫寺凛坐在书桌前,把那条破烂的红色发带铺在桌面上。她试着把破洞对齐,但缎面已经变形了,怎么都对不齐。

她把发带折起来,放在抽屉的最深处。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条白色手帕,展开,铺平。很普通的手帕。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标记,连商标都没有。白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有一种洗衣粉的味道。她盯着那条手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一个名字。

朝仓瞬。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她看着这个名字,突然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不应该熟悉。她今天才认识他。

她把笔放下,关了灯,躺下来。上铺的床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闭上眼睛。三秒之后,她又睁开。因为她想起了他的脸。不是她今天看到的那张脸。是另一张脸。同一张脸,但更瘦,更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她不知道这个画面从哪里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但她看到了。清清楚楚。像是记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笨蛋。”她小声说。

第二天,瞬在走廊上看到了她。黑色的长发,白色的手帕扎成马尾。她身边没有人。特进班的学生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和她说话。有些人看她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她走路的姿势很直。不是挺拔的直,是绷着的、硬的、像是随时准备战斗的直。

瞬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她走远。他应该叫住她。说“你好”,说“手帕用完了吗”,说“昨天谢谢你抢走我的手帕”。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不是“该不该叫”的犹豫。是更深层的。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不要靠近她。靠近她,你就会失去她。靠近她,你就会害死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走过了拐角,没有回头。她在心里数了三下。一,二,三。他没有叫她的名字。她继续往前走,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破烂的红色发带。她攥紧了它。

“笨蛋。”

她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午,瞬去了一趟旧书店。书店在学园后面的小巷子里,很旧,很暗,书架上落满了灰。老板是一个老人,驼背,戴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善爷爷。”瞬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瞬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那上面放着的都是一些旧得发黄的书,有些甚至是用线装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是觉得应该来。像是身体记得这条路。

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排书架。够不到。他踮起脚尖,还是差一点。老人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帮他拿下来。“这本?”

瞬看着那本书。没有封面。没有书名。翻开之后,全是空白。他盯着那些空白页,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认识这本书。他不应该认识。但他认识。他见过这本书。在很多个不同的地方。在很多个不同的——

“这本书……”他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

“它……”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很小,歪歪扭扭。

“我会找到你。每一次。”

他盯着那行字。字迹很熟悉。和长椅上那行字一样的字迹。他的手指在发抖。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老人说:“这本书在等你。”

瞬抬起头。“等我?”

“它在书架上放了很久。没有人碰过它。它在等你。”老人顿了顿,“你不记得了吗?”

瞬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一段很长的时光。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这本书”。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在撒谎。他认识这本书。他认识这笔迹。他认识这行字。他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

他拿着那本书,站在旧书店的柜台前。老人没有收他的钱。“它本来就是你的。”老人说。

瞬走出书店,手里攥着那本书。夕阳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下面。没有翻开。他不敢翻开。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翻开,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情。一些他不想记起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画面,是声音。是有人在叫他。“瞬。瞬。瞬。”声音很轻,很远。他听不清是谁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枕头下面,那本书的空白页上,开始出现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有人在写。没有人拿着笔。但字迹在出现。

“第252次。他还是不记得。”

窗外有月光。河堤上的长椅空着,樱花瓣落了一地。风吹过来,把它们卷到水面上,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去。长椅靠背上的那行字还在。“朝仓瞬是个笨蛋。”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在哭。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知道,他今天遇到一个女孩。她叫神宫寺凛。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她的嘴角有一颗痣。她抢走了他的手帕。她在长椅上刻了一行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已经轮回了251次。他不知道他每一次都会遇到她。他不知道他每一次都会失去她。他不知道他每一次都会在长椅上看到那行字。他不知道那行字是她每一次轮回结束时刻下的。她每一次都会在失去他之后,回到河堤,在长椅上刻下那句话。她每一次都会说“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又不记得了”。她每一次都会哭。她每一次都会在下一次轮回开始时,装作不认识他。她每一次都会抢走他的手帕。她每一次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她每一次都会在黑暗中叫他“笨蛋”。

她每一次都会等他叫她的名字。她每一次都会数三下。她每一次都没有等到。

这是第252次。

樱花落在河堤上。水在流。风在吹。长椅上的字迹还在。旧书店里的那本书,又回到了书架上。空白页上的字迹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洞。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活着很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有十六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三千年。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在走廊上看到她的背影。他会犹豫。他会在三秒之内做不出决定。她会走远。她会在心里骂他笨蛋。

第252次。

和前面251次一模一样。

窗外,月亮很圆。河堤的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白色。长椅空着。樱花还在落。那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朝仓瞬是个笨蛋。”

这句话,已经刻了251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每一次,都是在同一条长椅上。每一次,都是用同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刀。每一次,都是在失去他之后。每一次,都是在轮回开始之前。

第252次,她还是会刻下这行字。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记得。因为她知道,他会在第253次轮回开始时,坐在长椅上,看到这行字,伸手摸一摸,然后皱一下眉头,然后忘记。

她还是会等。等那三秒。等一个永远不会在第三秒之前开口的人。

河堤的风还在吹。水还在流。樱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长椅上的字迹,一层叠着一层。最底下的那层,已经看不清了。最上面的那层,还湿着。

墨水还没有干。像是刚刚写上去的。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刚刚坐在这里,刚刚刻下这行字。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向河堤的尽头。

她没有回头。

她在等第253次。

河堤的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朝仓瞬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在看河面上的花瓣。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被水流带着往不知名的地方去。

这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也是他一天里最害怕的时刻。

因为安静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感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活了太久、看了太多、失去了太多的累。

但他只有十六岁。

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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