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改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墙壁的裂缝。先是天空。有人说黄昏的时间变长了。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光,迟迟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的那一边烧着。然后是空气。有人说闻到了焦糊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但找遍整个学园,都没有找到火源。最后是学生。特进班有一个学生在上课时突然尖叫,说看到了“黑色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但其他人什么都没有看到。他被送到了保健室,校医橙子说是“过度疲劳”,让他休息几天。但他再也没有回教室。
瞬不知道这些事。或者说,他不想知道。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课,去河堤坐一会儿,回宿舍,失眠,然后坠入黑暗。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几个人。阳介,花子阿姨,善爷爷,还有那个扎着白色手帕的女孩。
但世界在变大。裂缝在变大。
周三下午,瞬去图书馆还书。走到半路,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争吵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无权拒绝。这是家族的命令。”另一个声音,是凛的。“我不是家族的财产。”
瞬停下脚步。他站在走廊的拐角,没有探头。他听到凛的声音,很硬,但他听出了那里面的一丝颤抖。他认识那个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见过很多次,是因为见过太多次。多到刻进了骨头里。
“你母亲同意了。”男人的声音说。
“她不是我的母亲。”凛的声音更冷了。“她是家族的傀儡。”
“神宫寺凛。”男人的声音沉下来,“你以为离开家族就能自由吗?你的血是家族的,你的眼睛是家族的,你的命也是家族的。你没有资格拒绝。”
瞬靠在墙上,听着。他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他应该走出去。站在凛前面,说“她说了不要”。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他的嘴唇像被缝住了。他在犹豫。不是普通的犹豫,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出去。不要让她看到你。不要让她靠近你。靠近你,你会害死她。
他站在拐角,一动不动。三秒。五秒。十秒。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凛的,是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应该走了。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冻住的人。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他闻到一股冷香,像是冬天的枯枝。然后走廊安静了。
他探出头。走廊上空无一人。凛的教室门关着。他站在拐角,看着那扇门。他想走过去。他想敲门。他想说“我听到了”。但他没有。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凛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她看到了他。从走廊的拐角,她就知道他在那里。她闻到了他的味道——洗衣粉和旧书,还有一点点咖啡。她在等他出来。三秒。五秒。十秒。他没有出来。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攥着那条白色手帕,攥得太紧,指节发白。“笨蛋。”她小声说。
周四凌晨,瞬从地狱里醒来。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狱里待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几百年?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凛的。是另一个人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隔着一层水。
“瞬。活下去。”
他不认识那个声音。但他听到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蜷起身体。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想那个声音是谁的。不是阳介的,不是善爷爷的,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他知道。就像他知道她会折回来,知道她会在三秒之内回来,知道她会刻那行字。他的身体知道,他的灵魂知道。但他的记忆不肯告诉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得像雪。
周五,瞬在食堂遇到了凛。
不是偶遇。是他走进食堂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味噌汤。她一个人。旁边没有人。特进班的学生坐在另一边的桌子上,没有人靠近她。她低着头,用筷子搅着汤,但没有喝。
瞬站在门口,端着托盘。他应该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说“你好”,说“汤凉了”,说“你还好吗”。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黑得像墨。那条白色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她的眼睛看着汤碗,但什么也没有在看。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她听到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这里有人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没有。”
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他低头喝自己的汤。汤是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食堂里很吵,但他们的桌子很安静。
“你的手帕……”他开口。
“用着呢。”她打断他,语气很硬,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不是要你还。”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问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汤。
沉默又落下来。她继续搅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他喝完了自己的汤,但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得发亮。
“你听到了吧。”她突然说。
他的手指收紧。“……什么?”
“周三。走廊上。你听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嗯。”
她把筷子放下。“那你应该离我远一点。神宫寺家的人都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冷漠,是——惊讶。像是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你会后悔的。”她说。
“不会。”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她的耳朵尖红了。他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坐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那本空白书上的字迹。“我会找到你。每一次。”他想起长椅上的刻字。“朝仓瞬是个笨蛋。”他想起地狱里她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
他想问她:你认识我吗?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怕她说“认识”。怕她说“我一直在找你”。怕她说“你怎么又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她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名字。”
“再听一遍。”
“……朝仓瞬。”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哼。”她站起来,拿起桌角的手帕,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别坐我对面。”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的。”
她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碗。汤还是凉的,一口都没有喝。
下午,瞬去了旧书店。善爷爷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
“又来了?”
“嗯。”瞬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那本空白的书还在。他没有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
“善爷爷,”他背对着老人,“我是不是来过这里?不是昨天,不是上周。是很久以前。”
老人没有回答。店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落。
“我是不是来过很多次?”
“你觉得呢?”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瞬转过身,看着老人。“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但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我认识一些不该认识的人。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比如我知道神宫寺凛会在三秒之内回来抢走我的手帕。比如我知道她会在长椅上刻字。比如我知道她会在走廊上等我叫她。比如我知道她每次都会数三下。”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
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是。”
“那就去问那本书。”老人指了指书架上的空白书。“它会告诉你答案。”
瞬看着那本书。它插在两本旧书之间,书脊上没有字,封面是空白的。他伸手拿起它,翻开。空白。全是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我会找到你。每一次。”
他盯着那行字。“谁写的?”
“你心里有答案。”
瞬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是谁写的。从第一次看到这行字,他就知道。但他不敢承认。因为如果承认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认识她。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久到他记不清。久到他的灵魂已经刻满了她的名字。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上。“我还没准备好。”
老人点点头。“那就不急。它等了你很久。不差这一时。”
瞬走出书店,站在巷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深呼吸。一,二,三。“你只是没睡好。”但这次,他知道这是谎话。
晚上,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本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他翻开,找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
“第三百天。我终于想起来了。我不是第一个‘容器’。在我之前,有很多人。他们都死了。他们的痛苦被缺口吃掉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翻到下一页。
“第三百五十天。他们告诉我,缺口需要‘持续的痛苦’。不是一次性的,是永远的。所以我会活着。永远活着。永远痛苦。永远不能死。”
他翻到下一页。
“第四百天。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之前的容器都疯了。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孤独。在黑暗里待太久,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你会变成别的东西。一团痛苦。一块燃料。”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死。但我更害怕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和他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十六岁的记忆。
他站在黑暗中,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他站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凛的。是那个男人的。很温和,像是隔着一层水。
“瞬。活下去。”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它消失了。没有第二次。他低下头,继续数。但他知道,他会撑下去的。因为他要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因为他要问清楚: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我?你为什么让我活下去?你为什么——
他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了。那个声音。他认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他。一个活了很久、死了很多次、失去了所有人的他。一个站在缺口前,说“活下去”的他。他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让自己活下去。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他站在黑暗中,想着那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他让自己活下去。他在地狱里,让自己活下去。因为他还有事要做。因为他还要找到她。因为他还要说——
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活着。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有人等他活。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
早上,瞬醒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他睡了八个小时。地狱里,四百八十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四百八十年的记忆还在。但这次,他没有深呼吸。他没有说“你只是没睡好”。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很普通。但他知道,这双眼睛看过很多东西。看过太多东西。看过她死了一百次。看过自己死了一百次。看过世界毁灭又重生。看过地狱的每一寸黑暗。
他低下头,不再看镜子。
食堂里,花子阿姨给他多打了一个鸡蛋。“小瞬,你的脸色比昨天还差。要不要去保健室?”
“没事。”他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阳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
“骗人。”阳介把鸡蛋夹到他碗里,“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瞬没有回答。他低头喝汤。汤是热的。阳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瞬今天不一样。不是外表,是眼神。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瞬,”阳介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瞬抬起头,看着阳介。阳介的表情很认真。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我有很多事不知道。但我在找答案。”
阳介盯着他看了三秒。“行。找到了告诉我。”
“好。”
上午的课间,瞬去了特进班的教室。凛不在。只有九条姬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神宫寺同学呢?”他问。
姬香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一下。“凛同学去校长室了。神宫寺家来人了。”
瞬的手指收紧。“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姬香看了看表,“应该快回来了。”
瞬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谢谢。”
他转身走向校长室。脚步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走到校长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听到里面的声音。凛的声音,很硬。“我不会回去。”另一个声音,很冷。“你没有选择。”
瞬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门缝。他看到了凛的背影。她站在校长办公桌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对面站着一个男人,黑发,戴金丝眼镜,表情冷漠。是神宫寺诚。
“你的血是家族的,”诚说,“你的眼睛是家族的。你的命也是家族的。你没有资格拒绝。”
“我说了不回去。”凛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可由不得你。”诚向前走了一步。凛退了一步。她的背碰到了桌子。
瞬推开门。门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诚转过头,看着他。凛也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警惕。
“你是谁?”诚问。
“朝仓瞬。”他站在凛前面,看着诚。“她说了不回去。”
诚眯起眼睛。“普通人?你来凑什么热闹?”
“她说了不回去。”瞬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东西。一种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烧了太多次都没有烧掉的东西。
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神宫寺诚。凛的堂兄。一个听不懂‘不’字的人。”
诚的笑容消失了。他向前走了一步。瞬没有退。他站在凛前面,看着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诚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但瞬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和凛一样的姿势。
“让开。”诚说。
“不。”
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泛起黑色的光。那是破魔之瞳的力量。他要动手了。
“够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月读校长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神宫寺同学,你先回去。”
诚看了瞬一眼,收回手。“我会再来的。”他转身走出校长室。
瞬站在原地,心跳很快。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感谢,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不应该来的。”她说。
“我知道。”
“你不应该插手神宫寺家的事。”
“我知道。”
“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别过头,看着窗外。“……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不用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你为什么帮我?”
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微微发红。“你这个人很奇怪。”
“嗯。”
她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但他看到了。他站在校长室里,看着她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那本空白书上的字迹。想起长椅上的刻字。想起地狱里她的声音。想起那个“笨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想问她:你认识我吗?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他想告诉她:我认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的声音,你的背影,你说“笨蛋”时候的表情。我认识你。很久了。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然后她收起笑容,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走了。”她转身走出校长室。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下午,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很多画面在转,很多声音在响。凛的笑,诚的眼睛,那本空白的书,地狱里的黑暗,还有他自己的声音——“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长椅靠背上的那行字。“朝仓瞬是个笨蛋。”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木头粗糙的纹理。他想起她刚才的笑。很短,但很亮。像是黑暗里划过的火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云很白,天很蓝。但他知道,在天空的某处,有一道裂缝。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他的脑子里也有一道裂缝。裂缝的那一边,有一个人在等他。一个他记不清的人。一个他轮回了251次都没有忘记的人。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樱花的味道。樱花早就谢了。但他还是闻到了。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不介意。
晚上,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把手放在枕头下面的那本笔记本上,没有翻开。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那些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我不想死。但我更害怕活着。”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没有抗拒。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
他站在黑暗中,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他等着那个声音。凛的,或者他自己的。他不知道今天会听到谁的。但他知道,他会撑下去。因为他要找到答案。因为他要找到她。因为他要告诉那个人——
他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了。他要告诉那个人什么?他站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几百年。然后他知道了。
他要告诉她:我认识你。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我认识你的声音,你的背影,你说“笨蛋”时候的表情。我认识你。很久了。久到我的灵魂都刻满了你的名字。久到地狱都烧不掉你的样子。
他站在黑暗中,等着那个声音。过了很久,他听到了。
“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够了。够他再撑一百年。
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
早上,瞬醒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他睡了八个小时。地狱里,四百八十年。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着那双眼睛。那是他的眼睛。他对着镜子说:“活下去。”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他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消失了。和她的笑一样。他转过身,走出宿舍。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他走在人群中,手里攥着一条白色手帕。他昨天买的,和那条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她还他手帕,他可以把这条新的给她。他走在阳光下,手里攥着那条手帕,心里想着一个名字。神宫寺凛。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但这一次,是他自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