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开始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是做梦,是醒着的时候。上课的时候,他低头看课本,字迹突然扭曲了,像虫子一样在纸上爬。他眨了眨眼,字迹又恢复正常。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他每天都太累了。但第二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不是字迹,是人的脸。
他坐在食堂里,对面坐着一个普通科的学生。那学生正在吃饭,很正常的动作。但瞬盯着他的脸,看到他的五官开始移位。眼睛滑到太阳穴的位置,嘴巴裂到耳根,鼻子塌陷成一个黑洞。那学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声音是正常的。瞬眨了眨眼。五官又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没什么。”他低下头,喝汤。汤是热的。他的手在发抖。
阳介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异样。“你脸色很差。”
“没事。”
“又没睡好?”
“睡了。”
阳介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问。但瞬知道他不信。他自己都不信。
第三天,更严重了。他在走廊上走,迎面走来一群人。他们的脸都变了。不是五官移位,是别的东西。他们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有虫子在爬。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从额头爬到下巴,从脸颊爬到耳朵。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正常了。但他的手还在抖。
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天空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黑色的。云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红色的。太阳有时候是圆的,有时候是方的。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世界,还是地狱的投影。也许都一样。也许从来没有区别。
第四天晚上,他不敢睡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因为他怕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盯着窗户。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月亮开始变形。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的事。月亮的边缘开始融化,像是被火烧的蜡。银白色的液体从天上滴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月亮还是圆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很疼。他需要疼。疼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疼才能确认这是现实。他开始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皮破了,血渗出来。他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粘稠的,从伤口慢慢流下来。是真的。血是真的。疼是真的。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血变成了黑色。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的事。红色的血变成了黑色的脓,从他的手臂上滴下来,落在床单上,烧出一个个洞。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床头的闹钟。闹钟掉在地上,摔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他盯着那些玻璃碴子,看到每一片碎玻璃里都有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别人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脸。阳介的,静的,琴音的,花子阿姨的,姬香的,小春的。他们都在看着他。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他退后一步,脚踩在碎玻璃上,硌得疼。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地板是凉的。真实的。他深呼吸。一,二,三。抬起头。碎玻璃还在,但里面没有脸了。只是碎玻璃。他坐在地上,靠着床,看着那些碎玻璃。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手指被划破了,血渗出来。红色的。他看着那些血,等了很久。没有变黑。他松了一口气,把碎玻璃推到桌角,躺回床上。
他不敢闭眼。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裂纹开始变宽。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的事。天花板从中间裂开,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滴在他脸上。冷的。他伸手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干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是完整的。裂纹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宽,没有液体。他盯着那道裂纹,不敢眨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更久。他只知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地狱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有人在叫他。“瞬。瞬。瞬。”
他睁开眼睛。凛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的表情很冷,但她的眼睛在发抖。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你做噩梦了。我在隔壁听到了。”
“我没叫。”
“你叫了。叫了很久。”她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手臂上有血,床单上有血,桌上有碎玻璃。“你受伤了。”
“没事。”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很长。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伤口边缘。他缩了一下。“疼吗?”
“不疼。”
“骗人。”她站起来,走出门。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纱布和药水。她蹲下来,开始给他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皮肤,他打了个寒颤。
“冷吗?”
“不冷。”
“骗人。”她继续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很干净。
“凛。”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他顿了顿,“我可能疯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亮。“你疯了又怎样?”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我小时候,姐姐死的时候,我也疯过。我看到她的影子,听到她的声音。我以为我疯了。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疯。是太想一个人了。”
她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把胶带贴上。“你不是疯了。你只是太累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药水放回桌上,然后坐到他床边。“睡吧。”
“你不走?”
“不走。”
他躺下来。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凛。”
“嗯?”
“如果我疯了,你会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那我就陪你疯。”
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然后他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坠入地狱。他梦到了河堤,梦到了樱花,梦到了她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条被咬烂的发带。她看着他,说“笨蛋”。他在梦里笑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他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软。她没有醒。
他想,也许真的会好起来。也许不会。但至少这一刻,她是真实的。
但他错了。事情没有好起来。反而更糟了。
第五天,他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地狱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变了音调,是变了内容。老师明明在讲除妖师的历史,但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瞬。瞬。你为什么不救我。”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老师。老师在讲课,嘴巴在动。但他听到的不是老师的声音。是阳介的。是那个他在第134次轮回中亲手杀死的阳介的声音。
“瞬。你为什么不救我。”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老师还在讲课。声音正常了。但他的耳朵在嗡嗡响。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字迹又开始扭曲了。不是虫子,是别的东西。字迹变成了脸。不是别人的脸,是琴音的。她在看着他,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他翻到下一页。还是她的脸。再翻一页。还是。他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手在发抖。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他的声音很哑。同学没有继续问。但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因为他能看到自己的手。皮肤下面的东西又开始动了。不是虫子,是别的东西。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手指。从皮肤下面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老师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他走到厕所里,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然后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阳介。不是现在的阳介,是第134次轮回中的阳介。胸口有一个洞,血还在流。他看着瞬,不说话,不动。
瞬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空的。他转回头,看着镜子。阳介还在。胸口有一个洞,血还在流。
“瞬。”阳介开口了。“你为什么不救我?”
瞬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镜子里的阳介消失了。只有他自己。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他对着镜子说:“你只是太累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响。
他走出厕所。走廊上有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好了,裤子的拉链也拉上了。他又抬起头,那些人还在看他。他们的脸开始变形。五官移位,皮肤下有东西在爬。他加快脚步,走过他们。他们在他身后说话,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他疯了。”
“真的吗?”
“听说的。他每天晚上都在叫。隔壁宿舍的人都能听到。”
“可怜。”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说话,但他们的脸已经正常了。五官在正确的位置上,皮肤下没有东西在爬。他们看着他,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同情。他讨厌那个表情。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他跑到河堤。坐在长椅上,喘着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他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河面上有东西。不是水,是别的东西。是尸体。很多尸体。浮在水面上,脸朝下,头发散开。他认识那些尸体。是那些死去的人。阳介的,静的,琴音的,花子阿姨的,姬香的,小春的。他们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他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来,伸出手。水很凉。他的手碰到水面的时候,那些尸体消失了。只有水。只有倒影。他自己的倒影。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他看着倒影,倒影看着他。
“你疯了。”倒影说。
“没有。”他说。
“你疯了。”倒影又说。“你看看你的手。皮肤下面有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面的东西又开始动了。不是手指,是别的东西。是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从皮肤下面看着他。很多眼睛。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他盯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盯着他。
“你疯了。”倒影说。
“也许。”他说。
他站起来,走回长椅,坐下来。风继续吹,水继续流。他看着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下午,凛来了。她站在河堤上,看着他。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她。他认识她的脚步声。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逃课。”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我也是。”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
“瞬。”
“嗯?”
“你还好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他们说你疯了。”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
“凛。”
“嗯?”
“如果我真的疯了,你会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亮。“我说过了。陪你疯。”
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杀过人吗?”
他愣住了。他杀过。很多次。阳介,琴音,训练营的孩子。他的手上有他们的血。洗不掉。永远洗不掉。
“杀过。”他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杀的。没有问什么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怕我吗?”
“……不怕。”
“那我也不怕你。”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很轻,很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她没有挣开。
“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她别过头,看着河面。她的耳朵红了。“神经病。”
他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看着那道裂纹,等着它变宽,等着液体从里面滴下来。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裂纹。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吵得他头疼。
“瞬。你为什么不救我。”阳介的声音。
“瞬哥哥,杀了我。”琴音的声音。
“你要活下去。”静的声音。
“小瞬,要多吃点。”花子阿姨的声音。
“瞬君,凛就拜托你了。”姬香的声音。
“瞬前辈!”小春的声音。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声音还在。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还在。他咬着枕头,咬得很用力,牙床发酸。声音还在。他坐起来,用头撞墙。一下,两下,三下。疼。很疼。声音还在。
“闭嘴!”他喊出来。声音停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很重,很快。他坐在床上,喘着气。额头上有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红色的。他看着那些血,等了很久。没有变黑。他松了一口气,躺下来。
他不敢闭眼。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没有变宽,没有液体。只是裂纹。他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视线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脑子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很轻,很远。
“瞬。”是凛的。他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地狱。什么都没有。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片血迹。他摸了摸额头,伤口已经结痂了。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额头上有一道疤。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他走出宿舍。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他们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同情,是害怕。他走过他们,他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他听到他们在他身后小声说话。
“他真的疯了。昨晚他在喊。隔壁宿舍都听到了。”
“喊什么?”
“闭嘴。他在喊闭嘴。”
“可怜。”
“别说了。他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脸开始变形。五官移位,皮肤下有东西在爬。他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正常了。他们看着他,表情很害怕。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食堂。花子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小瞬,你的头怎么了?”
“撞了一下。”
“怎么撞的?”
“不小心。”
花子阿姨看着他,没有继续问。她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没有人坐在他旁边。他们都在远处看着他。他低头喝汤。汤是热的。阳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的头怎么了?”
“撞的。”
“怎么撞的?”
“不小心。”
阳介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昨晚喊了。”
“我知道。”
“你喊了十几分钟。”
“我知道。”
阳介沉默了一下。“瞬,你需要看医生。”
“看了。没用。”
“那就换一个。”
“换了。也没用。”
阳介握紧了筷子。“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瞬抬起头,看着阳介。阳介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你不需要做什么。”瞬说,“你只需要在这里。”
阳介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瞬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是热的。
下午,他去了旧书店。善爷爷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
“又来了?”
“嗯。”瞬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拿下那本空白的书。翻开。字迹在浮现。
“第252次。他开始疯了。他看到死去的人。他听到他们的声音。他用头撞墙。他在梦里喊‘闭嘴’。他还活着。他还记得。”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他合上书,放回书架上。
“善爷爷,我是不是疯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我听到的声音,别人听不到。我不知道是他们在看我,还是我在看他们。”
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你还记得她吗?”
“谁?”
“她。”
瞬想了想。“记得。”
“那就没有疯。”老人戴上眼镜,低下头继续看书。
瞬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空白的书。他还记得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还记得。那就没有疯。
他走出书店。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凛站在巷口,靠着墙,等他。
“你怎么来了?”他问。
“等你。”
“为什么?”
“怕你迷路。”
他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是。”她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你是小孩子。一个怕黑的小孩子。”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巷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凛。”
“嗯?”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疯了,什么都记不得了,你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那我就每天给你讲。讲河堤,讲樱花,讲你给我的手帕,讲你在长椅上看到的字。讲到你记起来为止。”
“如果我一直记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讲。”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凛。”
“嗯?”
“我不会忘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已经记了251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她看着他,没有问“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别忘。”
“不会的。”
他们走在回学园的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风吹过来,带着花的味道。不是樱花,是别的花。他叫不出名字。但他知道,它很美。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许会更糟。也许他会看到更多的死人,听到更多的声音。也许他会真的疯了。也许不会。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还在这里。她的手还是凉的。她叫他“笨蛋”的时候,耳朵会红。她等他叫她的时候,会数三下。她在河堤的长椅上刻了251次同一行字。她等了251次。她还会等下去。
他握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下。影子靠在一起。风吹过来,很轻,很暖。他想,也许疯了也没关系。也许地狱也没关系。也许永远无法死去也没关系。因为她在这里。因为她会等他。因为她是真的。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挣开。
阳光很亮。天很蓝。云很白。他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盯着它,等着它变宽,等着它吞噬一切。没有。只是在那里。像一个睁开的眼睛,看着他。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神经病。”
他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