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内脏的巢穴

作者:天铃儿 更新时间:2026/3/21 17:40:59 字数:6240

瞬的味觉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的事。他坐在食堂里,喝了一口味噌汤。汤是热的,但没有味道。他以为是花子阿姨忘了放盐,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他看着碗里的汤,味噌的褐色,豆腐的白色,葱花

的绿色。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喝到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温度。他放下勺子,用左手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味道。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纸。旁边的阳介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味道。”

“什么没味道?”

“什么都没味道。”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是正常的,右手光秃秃的。他盯着那只光秃秃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汤。还是没味道。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嗡嗡响。他想起缺口说的话。“你的身体在放弃。一点一点地。”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现在是味觉。接下来是什么?嗅觉?触觉?听觉?视觉?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一个空壳。一个会呼吸、会走路、会腐烂的空壳。

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怎么了?”

“没味道。”

她愣了一下,拿起他的勺子,喝了一口他的汤。“有味道。正常的。”她把勺子放下,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

她沉默了一下。“还会恢复吗?”

“不知道。”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也许不会。也许以后什么都尝不到了。味噌汤,鸡蛋,咖啡。都尝不到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那就记得。记得它的味道。”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他想起第一次喝味噌汤的时候。不是在这个学园,是在另一个地方。很久以前。一个老妇人端给他一碗汤,说“多吃点”。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味噌汤的味道。咸的,鲜的,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记得那个味道。251次轮回,数万年的地狱,他记得那个味道。

“我记得。”他说。

她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继续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她的嘴唇碰到碗沿,微微张开。他看着她,心想:她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尝过。但他记得。251次轮回,他记得。不是嘴唇的味道,是别的东西。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记得。那就够了。

下午,他去了旧书店。善爷爷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他看到瞬,没有说话。

“善爷爷,我的味觉没了。”瞬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把光秃秃的右手腕放在膝盖上。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接下来是嗅觉。然后是触觉。然后是听觉。最后是视觉。”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只剩意识了。一个被困在腐烂身体里的意识。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尝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你。和你的记忆。和你的痛苦。”

瞬笑了。“那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老人的声音很轻。“地狱就是你自己。你的身体就是地狱。你逃不出去。就像你逃不出缺口。你就是缺口。”

瞬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完整的,有温度,有触觉。但很快,它们也会消失。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很疼。他需要疼。疼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疼才能确认这是现实。但很快,连疼都会消失。什么都感觉不到。

“善爷爷。”

“嗯?”

“如果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还是人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你是瞬。不管感觉不感觉得到,你都是瞬。”

他站起来,走出书店。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凛站在巷口,靠着墙,等他。她看到他,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

“走吧。花子阿姨做了味噌汤。”

“我喝不出味道。”

“那就坐着看。看我喝。”

他们走在回学园的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河堤,樱花,她追着猫跑。发带被咬烂了。她蹲在树下,肩膀在抖。他递给她手帕。她说“我才不需要呢”。她走了,又回来了。抢走手帕,说“别误会”。她跑走了,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我叫神宫寺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是第252次轮回。他记得。每一次都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记得。那就够了。

第二天,嗅觉消失了。他坐在食堂里,花子阿姨端来味噌汤。汤冒着热气,他闻不到。他把鼻子凑近碗口,什么都没有。只有温度。他放下碗,看着花子阿姨。她正在炒菜,锅里的油在冒烟。他闻不到油烟味。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花子阿姨。”

“嗯?”

“你炒的什么?”

“青椒肉丝。你最喜欢的。”

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菜。青椒的绿色,肉丝的棕色,在油里翻滚。他记得那个味道。青椒的清香,肉丝的咸香,混在一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味道。但他闻不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菜,笑了。

“怎么了?”花子阿姨看着他。

“没什么。我闻不到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放下锅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记得。记得它的味道。”

“我记得。”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没有问,只是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喝。”

“喝不出味道。”

“那就喝温度。”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笑了。“还是热的。”

“那就好。”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三天,触觉消失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被子。他看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白色的,棉布的。但他感觉不到。他伸出手,摸了摸被子。左手。感觉不到。他用力按了按,感觉不到。他坐起来,把脚放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他感觉不到。他看着自己的脚,白色的,瘦的,脚趾很长。但他感觉不到地板。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右手光秃秃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感觉不到。镜子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他走出宿舍。走廊上有风,吹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他走到食堂,花子阿姨端来味噌汤。碗是热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但他感觉不到。只有温度。从喉咙到胃,他知道是热的,但他感觉不到。他放下碗,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五根手指,完整的。但他感觉不到。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松开手,看着掌心的月牙印。白色的,很快就消失了。他知道那是指甲掐的,但他感觉不到。

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怎么了?”

“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举起左手,“我的手。我感觉不到。”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五根手指,纤细,白皙。他知道那是她的手,但他感觉不到。

“你感觉得到我吗?”她问。

“感觉不到。”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就够了。”她松开他的手,继续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动,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他看到了。那就够了。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不到风。他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他看到了。那就够了。

“凛。”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只有意识。你还会等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

第四天,听觉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的事。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鸟叫声。然后声音变小了,像是有人把音量调低。然后更小了。然后没有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隔壁的说话声。什么都听不到。他坐起来,脚放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右手光秃秃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在动。他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听不到。

他走出宿舍。走廊上有人在跑,在笑。他看到了,但听不到。他走到食堂,花子阿姨在炒菜,锅里的油在冒烟。他看到了,但听不到。他坐在角落,凛坐在他对面。她的嘴巴在动。她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他看着她,摇了摇头。她停下来,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在桌上写了一行字。“怎么了?”

“听不到了。”他也写了一行。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看到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那就看。看我说话。”他点了点头。她看着他,嘴巴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

“你。还。好。吗?”

他看懂了。“还好。”他说。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说。她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走回座位。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然后指了指汤碗,指了指他。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看到了。那就够了。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不到风,听不到风声。但他看到了。河面上的水光碎成一片一片,很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裂缝在动。不是裂开,是在说话。它的边缘在振动,像是声带。他听不到它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

“你。会。回。来。的。”

他笑了。“也许。”他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他在说。凛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她的嘴巴在动。

“你。在。和。谁。说。话?”

“缺口。”他写在地上。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写:“它。说。什。么?”

“说我会回去。”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着他。然后她写:“你。会。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会回来找你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他看到了。那就够了。

第五天,视觉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的事。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然后画面变暗了,像是有人把亮度调低。然后更暗了。然后没有了。他躺在床上,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不是地狱的那种黑暗,是另一种。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他的眼睛睁着,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到。他张开嘴,叫了一声。听不到。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虚无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意识。和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251次轮回,数万年的地狱,他记得一切。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记得。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天。他只知道,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他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因为那是她的温度。他记得。251次轮回,他记得。她的手指,很细,很凉。他握紧了那只手,她没有松开。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他不知道她在不在他身边。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她在。因为他的手被握着。不是感觉到的,是知道的。是他的灵魂知道的。她在他身边。那就够了。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听不到。但他知道他在说。“凛。”她在。他知道。

她握紧了他的手。不是感觉到的,是知道的。他笑了。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虚无中,他笑了。因为她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松开。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她在。因为他的手被握着。因为他的灵魂记得她的温度。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脑子里的。是记忆。河堤,樱花,她追着猫跑。发带被咬烂了。她蹲在树下,肩膀在抖。他递给她手帕。她说“我才不需要呢”。她走了,又回来了。抢走手帕,说“别误会”。她跑走了,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我叫神宫寺凛。”他看到了。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是第252次轮回。他记得。每一次都记得。那就够了。

他笑了。在黑暗中,他笑了。因为他知道,不管多少次,不管多久,她会等他。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松开。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虚无中,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他看不到她,听不到她,感觉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因为他的手被握着。因为他的手在握着。那就够了。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听不到。但他知道他在说。“谢谢你。”她握紧了他的手。不是感觉到的,是知道的。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没有区别。都是黑暗。但他在笑。因为他知道,她会等他。不管多少次,不管多久。

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他的身体在烂,但他的灵魂还记得。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记得。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他只知道,他看到了光。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脑子里的。是河堤的光。春天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她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条红色发带。她看着他,笑了。“笨蛋。”她说了。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他笑了。在黑暗中,他笑了。

“凛。”他说。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感觉到了。不是皮肤感觉到的,是灵魂感觉到的。她的手指,很细,很凉。他感觉到了。他笑了。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虚无中,他笑了。因为他感觉到了她。那是第252次轮回的最后一天。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他的身体已经烂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意识。和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松开。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远。

“瞬。我会等你。不管多少次。不管多久。”

他笑了。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他想松开,是身体已经没有了。他的手已经烂光了。但他的灵魂还握着。永远握着。

他闭上眼睛。不,他已经闭上了。他早就闭上了。但他还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她。河堤,樱花,她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条红色发带。她看着他,笑了。

“笨蛋。”她说了。

他听到了。他笑了。然后他醒了。在河堤上,坐在长椅上。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河面,水在流,很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完整的。五根手指,有温度,有触觉。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很疼。他笑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很急的、带着怒气的、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她跑过来,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扎成马尾。她在追一只猫。一只黑白花的野猫叼着一团红色的东西,跑得飞快。她追着猫,跑过河堤,跑过樱花树。瞬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他笑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她。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她转过身,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条白色手帕。“这个给你。”

她看了一眼手帕,又看了他一眼。“我、我才不需要呢!”

她转身就走。瞬站在原地,手帕还举在半空。他看着她走了三步。然后他笑了。

“凛。”他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我会找到你的。每一次。”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你迟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但我来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但他看到了。“笨蛋。”她说。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喂,你叫什么?”

“朝仓瞬。”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哼,记住了。”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我叫神宫寺凛!”

瞬站在樱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堤的拐角。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完整的。右手。也是完整的。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很疼。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向河堤的拐角,去找她。樱花在落,水在流,风在吹。他走在阳光下,影子投在地上。他的胸口,有十四根骨头,排成一只手的形状,握着他的心脏。是温的。

他笑了。然后他走得更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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