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开始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脸上,从那几块死掉的皮肤里。第一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五块死皮,左一块,右一块,下一块,鼻上一块,还有一块在额头上。灰白色的,像是死掉的肉。他盯着那些死皮,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瞬。”是阳介的声音。从他的脸上传来的,从颧骨那块死皮里。他盯着那块死皮,看到它在动。不是肌肉在动,是皮肤在动。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说话,嘴唇的位置在微微颤抖。
“瞬。你为什么不救我?”阳介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瞬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死皮。硬的,凉的,但在动。在他的手指下面,那块皮肤在震动,像是在说话。他缩回手,看着镜子。阳介的脸在他的脸上,叠在他的颧骨上,嘴唇在动。
“你为什么不救我?”瞬闭上眼睛。一,二,三。睁开。阳介的脸还在,嘴唇还在动。“我没有办法。”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道歉。
“你有。你可以杀了我。但你犹豫了。你犹豫了太久。我变成了怪物。你不得不杀我。那是你的错。”阳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事实。
瞬站在镜子前,看着阳介的脸在自己的脸上说话。“我知道。是我的错。”他说。
阳介的脸沉默了。嘴唇不动了。瞬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死皮。硬的,凉的,不动了。他笑了。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第二天,又有人说话了。是静的声音。从他的脸上传来的,从额头那块死皮里。“瞬。”声音很温柔,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静的脸在他的脸上,叠在额头上,嘴唇在动。
“瞬,你还好吗?”
他笑了。“不好。”
“我知道。”静的声音很轻,“但你得活着。你得活下去。”
“我不想活。”
“我知道。但你得活。为了我。为了阳介。为了所有人。”静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看着他。眼睛是闭着的,但他在看着她。他知道她在看他。
“你恨我吗?”他问。
静沉默了很久。“不恨。从来没有恨过。”
他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谢谢你。”他说。静的脸沉默了。嘴唇不动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上那块死皮。硬的,凉的,不动了。他笑了。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从嘴角传来的,是花子阿姨。
“小瞬,你瘦了。要多吃点。”声音很慈祥,像是她真的在他身边。他低下头,看着镜子。花子阿姨的脸在他的嘴角,灰白色的,死掉的,但她的声音是活的。
“花子阿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没能救你。”
“傻孩子,那不是你的错。”花子阿姨的声音很轻,“是这个世界错了。不是你。”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他的脸上有五张脸,叠在他的脸上,像是面具。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但他知道他们在。他笑了。然后他走出宿舍,去找她。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五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他们在说话。”
“谁?”
“他们。阳介,静,花子阿姨。他们在我的脸上说话。”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亮。“他们说什么?”
“阳介说那是我的错。静说她不恨我。花子阿姨说不是这个世界错了。”他笑了。“他们说得都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呢?你觉得谁对?”
他想了想。“都对。”
她沉默了一下。“那就都听。然后活下去。”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笑了。然后他们继续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的脸上有五张死人的脸,但他在笑。
食堂里,花子阿姨——活着的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他脸上死掉的花子阿姨在嘴角,活着的花子阿姨在柜台后面。他看着碗里的鸡蛋,笑了。
“笑什么?”凛问。
“花子阿姨说多吃点。两个花子阿姨都这么说。”
凛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手在发抖。瞬知道她在忍。和他一样,都不会哭。但他会替她记住。记住她的手,她的声音,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他会记住。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记住。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但脸上那五块死皮没有感觉。它们死了。但他还活着。
“凛。”
“嗯?”
“你知道吗,他们不只是说话。他们还在想。在想他们活着的时候的事。阳介在想他姐姐。静在想她的养父母。花子阿姨在想她的锅铲。”他顿了顿,“他们在我脑子里。不是声音,是别的。是记忆。他们的记忆。我记起了他们的记忆。阳介的,静的,花子阿姨的。所有人的。他们在我脑子里活着。”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他们的。我有时候觉得我是阳介,有时候觉得我是静,有时候觉得我是花子阿姨。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你是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没有变。”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的眼皮,他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皮上,很轻,很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
“看到了吗?你的眼睛没有变。”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她看着他笑,耳朵红了。“神经病。”她别过头,看着河面。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坠入虚无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他们。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姬香,小春。所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灵魂里,在他的脸上。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但他知道他们在。
“你们好。”他说。
他们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我分不清我是谁了。我是朝仓瞬?还是阳介?还是静?还是所有人?”
沉默了很久。然后阳介开口了。“你是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活着。”阳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死了。你还活着。所以你是瞬。”
他站在黑暗中,笑了。“那我应该做什么?”
“活下去。”静的声音很轻,“替我们活着。替所有人活着。”
“我不想活。”
“我们知道。”花子阿姨的声音很慈祥,“但你得活。为了我们。为了她。”
他站在黑暗中,想着凛的脸。她的笑,她说“笨蛋”时候的表情,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他想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好。”他说。“我活。”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瞬。”是凛的。很轻,很远。一个字。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
早上,他醒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黑眼圈很深,脸上有六块死皮。新的一块在下巴上,是琴音的。他看着那块死皮,琴音的脸在他的下巴上,灰白色的,死掉的。但他知道她在。他笑了。
“早安,琴音。”
琴音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在听。他走出宿舍,去找她。走廊上,有人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走到特进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冷。
“凛。”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他的左手。“走吧。”
他们走在走廊上,并排。他的脸上有六块死皮,灰白色的。他没有看别人的表情,只看着她的侧脸。
“凛。”
“嗯?”
“琴音也来了。在我的下巴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她在看着我。”
她沉默了一下。“她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她点了点头。“那就让她看着。”她握紧了他的手。
食堂里,花子阿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多打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谢谢。”他坐在角落,用右手喝汤。脸上有六块死皮,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重量。很轻,但他感觉到了。还有他们的声音。在脑子里,在灵魂里,在脸上。他们在说话。阳介在说“活下去”,静在说“你不是一个人”,花子阿姨在说“多吃点”,琴音在说“我不恨你了”。所有人都在说。他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声音。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凛。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
“你在听他们说话?”她问。
“嗯。”
“他们说什么?”
“说让我活下去。”
她点了点头。“那就听他们的。”
他笑了。“你呢?你不想说什么?”
她想了想。“活下去。然后来找我。”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耳朵红了。他笑了。然后他低头喝汤。汤是热的。他是真的。她也是。他们也是。所有人都在。在他的脸上,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灵魂里。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那就够了。
下午,他们去了河堤。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感觉到了风,但脸上那六块死皮没有感觉。它们死了。但他还活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边缘暗红。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瞬。”是缺口的。不是凛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干嘛?”
“你的脸上有他们。”
“我知道。”
“他们在你脑子里说话。”
“我知道。”
“你会疯的。”
“我已经疯了。”
缺口沉默了很久。“那你怕吗?”
“不怕。”他低下头,看着凛。她没有看天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得像墨。
“为什么不怕?”缺口问。
“因为她在我身边。”他握紧了凛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感觉到了。那是真的。那就够了。缺口没有说话。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听着河,听着脸上的他们。阳介,静,琴音,花子阿姨,姬香,小春。所有人。他们在他脸上,在他脑子里,在他灵魂里。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他会记住他们。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记住。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须做的事。他睁开眼睛,看着凛。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她别过头,看着河面。她的耳朵红了。“神经病。”但她握紧了他的手。他笑了。然后他们坐在河堤上,手握着她的手。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水光碎成一片一片。樱花在落,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看着那些花瓣,笑了。因为他还活着。因为她是真的。因为这一刻是真的。那就够了。